城市共生
全面清除翻新之外的另一種城市發展可能
文 / 余小蕙(Yu Hsiao Hwei)
犬吠工作室(Atelier Bow-Wow)《時間》,2017(圖:深雙組委會提供)
12月15日,上午11:30 ,深圳南頭東門開始一條貫穿古城的橫向大街上,藝術家林一林用各式各樣的食物和日用品,從甘蔗、黃豆芽、羊頭、雞、麵包、藥草、碗裝湯麵到拖把、蒼蠅拍、打氣筒、充電器,在水泥磚鋪砌的地面上排起了一條長長的直線,間或安排人躺在地上,硬是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隔出一條空檔,兩旁聚集起了人潮圍觀, 七嘴八舌、指指點點,拿出手機猛拍照,有人納悶這到底在幹嘛,有人回答「這是藝術,行為藝術,回去百度一下就知道了」, 有人看出了苗頭,興奮地向旁人解釋:「有店舖的地方就擺東西,沒商店的就躺人」,魚店老闆發現早上賣的兩條魚正躺在店舖前面的路上,有人搖頭斥責,認為這是浪費糧食。林一林忙著將助手遞過來的物品擺放在地上,眼神專注,揮汗如雨,因為他必須和時間作戰,他只被允許使用這條長300公尺的街道兩小時。 1990年代起以搬磚頭擾亂和阻礙一條繁忙道路的交通等一系列行為反思中國快速現代化進程,林一林自移居美國後很少再碰上這樣在街道上(尤其是如此狹窄熙攘的街道)和群眾直接打交道的機會。為了實現這件作品,前一天他還花了一整天和助手在街道兩旁商舖購物,因預算低的緣故必須和商家討價還價,有位商家聽說他要把商品放在街上,非常生氣,甚至拒賣。
林一林《購物》,南頭古城街頭,2017(攝影:余小蕙)
在城中村植入雙年展
介入三萬多居民的日常生活現實
林一林這件「接地氣」的行為〈購物〉,是甫於十二月中旬正式登場的第七屆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以下簡稱「深雙」,英文簡稱為UABB) 其中一件參展作品。本屆「深雙」由深圳都市實踐事務所兩位建築師劉曉都和孟岩,搭配羅馬二十一世紀藝術博物館藝術總監侯瀚如聯合策劃,在【城市共生(Cities Grow in Difference)】的主題下,強調參與、實驗和介入,邀請來自25個國家200多位建築師、設計師、藝術家、學者,通過建築、都市設計和藝術以及跨學科的研究、思考和實踐,以城中村為起點,回望中國35年的城市化,藉以對現代化和全球化語境下中國城市的未來發展提出一系列不同的想像和其他可能性。除了作品和研究的展示,並在為期三個月的展覽期間,舉辦一系列論壇、表演和工作坊。
廣煜和蔡榮基《大排檔花牌》,2017(圖:深雙組委會提供)
作為「深雙」的主要發起人、組織者和推動者,目前擔任學術委員會主任的張宇星回溯2005年「深雙」成立的背景,曾經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深圳面對內地其他城市興起、經濟特區優勢不再的大框架下,積極尋找未來方向,除了經濟上確認從製造往高科技轉型,「同時希望通過文化事件的舉辦來加強以移民為主的深圳居民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深雙」自成立以來(2005年首屆只是深圳,自2007年起與香港聯合,成為深港雙城雙年展),一直以城市化和建築發展為主題,在珠三角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試圖通過雙年展的構思和舉辦,參與到城市轉型和發展當中。
雖名為雙年展,「深雙」在世界到處都是雙年展的豐富藝術景觀中甚為獨特,它令人想到威尼斯雙年展,雖然主展場在綠園城堡和軍械庫,但許多包括自發組織的展場就直接嵌入城市肌理,在某個古蹟建築或閒置教堂中舉行,觀眾不斷在展覽和城市與現實生活中穿梭進出。所不同的是,在威尼斯,展覽僅是「借用」當地的空間,而且處處面對數百年古蹟的保護要求,有時連個釘子都不能釘,而在深圳,每一屆「深雙」都扮演了城市發展的催化劑,直接參與到空間的改造。從2005年第一屆、第二屆在華僑城閒置舊廠房,第三屆市民中心,第五、六屆在蛇口招商工業區廢棄玻璃廠和麵粉廠,「深雙」以「遊牧」的方式,選擇市區有待開發或更新的地區,通過直接參與和介入舊空間的更新和改造,激活該地區的活力和復興。自1995年定居深圳,對珠三角有深入觀察和研究的美國學者馬立安(Mary Ann O'Donnell)認為「深雙」是在政府和開發商之外,通過建築師的資格和專業性,對深圳的城市發展提出一個「第三方」,比較接近民間的立場和角度。
Boa Mistura小組《平衡-理解中國》,2017(圖:深雙組委會提供)
自始標榜「城市即展場,展覽是實踐」的原則,「深雙」不僅為策展人和參展藝術家和建築師提供了具挑戰性的試驗機會,對觀眾亦然,觀展成了一個鮮活深刻的動態體驗。過去幾屆展覽畢竟是在某個需要轉型,更換功能的閒置廠房舉行,今年則首次進入到面積僅有0.34平方公里,但聚集了一百多棟建築,縱橫主要九條街兩旁盡是日常民生所需的各式商鋪和餐館的南頭城,直接介入到從古樸典雅的古城牆門、仿古飛檐門面到改革開發迅速生長的城中村典型高密度握手樓式的樓房和工業廠房等不同時期建築風格交錯疊加的複雜空間以及三萬多名居民的生活現實之中。孟岩多次強調,「城中村活色生香的現實生活才是真正的展覽」。
沈遠《1/2大碗》,2017(攝影:余小蕙)
在這項展覽裡,還包含了描繪裸體女性的習作、一幅未完成的保羅·亞歷山大·莫迪利亞尼博士(Paul Alexandre-Modigliani)畫像 (他是莫迪利亞尼的摯友及他的第一位資助人),展覽中多件作品都是來自摯友保羅·亞歷山大·莫迪利亞尼博士的收藏,還有一些為後期雕塑作品創作的頭像及女像柱手稿,有許多作品都是首次在美國亮相。而雕塑這種媒材又深刻影響了他晚期的創作。 儘管莫迪利亞尼的晚期繪畫作品被視為優於他的早期創作,但理解其早年創作背後的反猶太社會環境對領悟他的藝術造詣至關重要。
首次加入藝術板塊
本屆深雙以南頭古城為主要展區,另有部分項目在羅湖、鹽田、龍華、光明等分展場舉行(因較晚開幕,筆者未能前往觀賞)。展覽從內容結構上氛圍「世界/南方」「都市/村莊」和「藝術造城」三個板塊,前兩個建築和城市版塊由劉曉都和孟岩擔任總策展人,更多是從建築師的角度,探討和反思世界不同地區城市規劃和發展的經驗,展覽內容涉及歷史研究、現實觀察、介入實踐和未來想像等多元視角。絕大多數展品集中在三棟工廠大樓,另有一些項目散佈在南頭的大街小巷和公園等公共空間。今年首次增加的藝術板塊「藝術造城」由侯瀚如擔任總策展人,藝術家楊勇聯合策展,旨在展示當代世界各地藝術家對城市、街道、家居、公共空間和社會生產等問題的批判性探索和異類辦法。
藝術家在街道幹什麼?除了前文提到林一林將兩旁商舖的商品擺在街道地面,廠房展廳一樓展出不同藝術家在街頭的古怪行為:林一林在廣州馬路上搬磚頭;大衛.哈蒙斯(David Hammons)不斷用腳亂踢東西;瑪賽拉.阿瑪斯(Marcela Armas)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上淡定地走在車輛當中;李燎在人來人往的市中心鋪塊布睡在地上;厲檳源裸體抱著一具模特兒飛跑過街;方璐放了一只行李箱在行人往來的天橋上,行李箱不時發出人的叫喊聲……
張永和《信息亭》,2017(圖:深雙組委會提供)
「藝術家的角色和建築師從事規劃和建設的角色正好相反,藝術思考的是如何切斷現實」。策展人侯瀚如說。
本屆深雙強調城市介入,與當地居民互動,現年94歲但精力旺盛的激進建築先鋒尤納.弗萊德曼(Yona Friedman)將其即興、移動的建築理念帶到深圳,分別在南頭古城,蛇口設計互聯和屏山大萬世居,以呼拉圈造型的鐵圈組建〈街頭美術館〉,邀請居民將自己日常生活,個人記憶的物件懸掛在鐵圈結構上;義大利藝術家馬里內拉.森納托瑞(Marinella Senatore)創辦的〈敘事舞蹈學校〉,與南頭和附近二百多位舞蹈班,武術學校,甚至書法班的成員合作,於開幕期間在現場表演,以編排舞蹈和身體表達的形式來述說個人的情感和故事;台灣藝術家陳界仁邀請美術班兒童描繪自己居住或想像的城市,藝術家再協助製作成可以轉動的連環畫,在這座〈兒童美術館〉裡,真正的藝術家是這群兒童;西班牙Boa Mistura(意為「好的組合」)小組以壁畫介入改造城市空間,他們以黃紅兩色在碩大的廠房牆面上寫著傳統與發展四個字,文字疊加部分的顏色也成了綠色,藝術家表示,希望藉著繪畫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思索現代化發展過程中傳統的意義;日本犬吠工作室(Atelier Bow-Wow)從觀察深圳城市空間和人文特點出發,設計了三個大煙囪,讓人們可以在此野餐和燒烤,後來發現深圳因污染問題禁止燒烤,臨時變通將作品改為人們可以聚會聊天休息的公共設施。尹秀珍部分模仿深圳香港天際線、部分杜撰組合的〈競技場〉,給人一種似乎還在無限生長的野生感覺,作品以不鏽鋼製成,歡迎大人小孩在上頭攀爬。
另有藝術家從觀察深圳或世界其他地區城市化現象,提出另類反思。沈遠以一個切成一半的大碗,裡頭密集地塞滿了各種大小形式,如貧民窟常見的簡陋木板房,並以鐵絲網與外界隔離,現代化和城市化資本與權力的結合以及被邊緣化弱勢人口做出隱喻和反思。楊振中讓工廠工人戴著面具執行日常工作的一切活動,影射經濟發展,產業轉型中人的異化,徬徨和失落;日本藝術家西野達異想天開地在人去樓空的前女工宿舍大樓三樓建造了一條馬路,上頭擺了輛斯科達(Skoda),對照牆上還保留著以前女工留下的衣物,衣架和一幅「馬到成功」的海報,景象顯得突兀而刺目。
陳界仁與南頭孩童共同創作的《兒童美術館》,2017(攝影:余小蕙)
藝術造城衍生的仕紳化
對於在群眾生活的真實空間中舉行展覽,策展人之一孟岩表示自始秉持非常謹慎的態度,在尊重人性和歷史的前提下,提倡一種多元化、包容、保存草根生活智慧和活力的城市模式,對城中村的議題,城市發展和城市與公共空間重新思考。除了對南頭城市、建築和居民日常生活進行了為期六個月的調研外,期望在最小的干涉下,講展覽和日後的城市發展融入南頭。他不無驕傲地指出,這次只拆了四間鐵皮屋,代以新設計的多功能建築。
尹秀珍《競技場》,2017(圖:深雙組委會提供)
儘管如此,為了深雙的舉行,原本今年六月尚在運作的工業廠房,仍有女工住在裡頭的宿舍大樓,被要求迅速搬遷,燈光球場十多家臨時鐵皮商舖也被要求撤離,南頭古城內的所有文物保護單位全部獲得修復,街道打掃的乾乾淨淨,街道上限制擺放銷售商品,「深雙」開幕期間居民和商家平時使用的自行車或推車更是禁止入內。據了解,面對迎接深雙舉行的一系列改變,南頭的樣貌,甚至包括業態都變了許多,不少商家自發性對門面翻新和設計,城內也進駐了七家書店,開了時髦的咖啡館和理髮廳。馬立安指出,「在深圳這樣一座人口2100萬的高密度城市,你動不動一定會影響到別人」。深雙肯定對南頭產生影響,不論是正面和負面的影響。按歷屆深雙帶動一整片區域的更新和發展來看—例如華僑城創意園從2005年一片廢棄廠房,通過三屆雙年展的舉辦,完全煥然一新,如今成為建築師事務所、藝術家工作室、咖啡館和精品店所在地—南頭的仕紳化(gentrification)似乎不可避免。馬立安認為,「如果說一個絕對平等的社會難以實現,只能靠培養後儒教社會的價值觀去調整一些原本就不公平的關係,亦即,政府需要保護人民最基層的溫飽需求,才能維持其道德的合法性」。張宇星則認為值得換個思維,仕紳化除了是打造優質生活空間,也可以是提升人的文化素養。通過藝術作品、行為、舞蹈、戲劇表演、電影放映,尤其是深雙作為社會平台所開設UABB學堂讓民眾對藝術和文化耳濡目染,觀念和生活方式會逐漸受到改變。「即便部分居民後來離開了,也會是帶著新的價值,多少已經被仕紳化了,我認為這是好的」。
尤納.弗萊德曼(Yona Friedman)《街道美術館》,南頭古城,2017
(圖:深雙組委會提供)
(圖:深雙組委會提供)
第七屆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
展期至2018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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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號 No.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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