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香港佳士得提供
鄭乃銘／台北‧香港 專訪
佳士得亞洲二十世紀及當代藝術部主席張丁元
故事，要從北宋蘇軾(1307-1101)的那件〈木石圖〉講起。
2018年佳士得香港秋季拍賣有了新的亮點，眾所矚目的夜場，不僅僅只有一場；而是二場！一個場次，當然是大家熟悉的西畫部分。另一場夜拍則是以蘇軾為專場的夜拍-【不凡】。以蘇軾〈木石圖〉作為一個引題的這場夜拍，它企圖呈現一種對於文化思維與美學統合的多面向思考，佳士得集結不同領域的部門專家，以不同風格的作品、器物來與這件作品產生一種磁場磅薄的對話。
由張丁元所統轄的二十世紀現代及當代藝術範疇方面，就提出5件作品來延展〈木石圖〉時代精神的新話語。這個專場事實上已經不再侷限是一場所謂的夜拍，真確講；它更像是一個通過策展概念來闡述不同時代藝術品，在血脈當中流淌著傳承與影響的精神內涵，觀者也藉此機會檢視藝術品在不同跨界上，確實存在著「某種共同文化基因」。
張丁元開宗明義就說得極好。他說「文化的傳承在影響時代審美的脈絡之中，事實上美術館一直扮演著極為精細的分工研究工作，也使得每個分項都能在作品的收藏與研究的基礎下，逐一落定並各自詮釋受到文化大脈絡所獲得的養分及影響。但這樣的分工和整合項目，比較少在美術館體系以外的場域裡被看到。過去，佳士得香港通過諸多不同場次的拍賣作品深化了東西美學的對談，但並沒有機會更聚焦在自己母體文化對於不同世代所產生的影響。這一回，因為有蘇軾的〈木石圖〉作品，讓我們終於有機會跨域來呈現、探究東方美學的過去與未來」。
他又說「我覺得文人畫是一種形式和思想的解放，畫家進入了個人思想，這個方式是西方世界在20世紀才比較明顯，所以這裡面的差異在哪裡？簡單講，就是說〈木石圖〉這件作品的形式像表現主義，其實也是抽象性的表達。寫意，其實是一種抽象和表現主義之間的視覺語言，所以；我覺得這是中國文人畫的開始。不用考慮景深、透視、光線，只要在視覺的物件主題上放大去強調。我覺得，〈木石圖〉的特性如果用西方繪畫的語言表達來講，就是這張畫裡面，應該是畫家透過〈木石圖〉這個主題，講述了個人一輩子的經歷與心路的抒發，且很淡薄的將故事隱藏在圖像上。」
宋 蘇軾〈木石圖〉
水墨紙本 手卷 畫長 26.3 x 50 cm
劉良佐、米芾、俞希魯、郭淐題跋
估價待詢
張丁元提到「一張畫講述的是一輩子的人生歷程的縮寫」，這應該是熟稔中國書畫的人想像不到的「點」。可是，從人的觀點先來看，不難體會張丁元所講的想法。
蘇軾半生憂患，鮮少得志。想好好當個一官半職，卻始終不得皇上寵信，宦途顛波崎嶇。想要好好安適於家，卻也情事多舛，無法圓滿一段好姻緣。人，既然無法在歲月感受無憂，唯一只能寄情在自己的詩畫上。
張丁元對於蘇軾〈木石圖〉的解析，可以從圖色與圖面兩個大塊來解釋。他說「中國文人畫本就是講究詩書畫一體，它所要訴諸的是一種閒淡清逸的心境傳達。以單墨來作為呈現，我反倒覺得可視為一種『明志』。也就是說，處在一個愈是複雜的時代，往往也更應當保持一種愈單純的心。單墨，在蘇軾個人那樣的處境底下，反而能看出內心的一種沉澱、一份恬靜的表述」。
另外，就圖面來講，我自己看到四個點是相當讓我感到有興趣與好奇。一，竹。蘇軾在處理這件作品的竹子部分，竟然是讓竹子隱身在石頭後面，甚至可以說是；竹子是被偌大石頭給壓住！這是一個很少會發生的現實自然場景。竹子，氣節高亮、抽高挺拔，怎可能會被石頭壓住呢？但你仔細看這件作品，確實就會發現蘇軾所布的這個局，煞是奇妙。嫩竹是萌萌探出身，儘管受到壓抑；卻也折損不了渴望向上的壯志。
二，石頭。吳湖帆曾經仿過蘇軾這件〈木石圖〉，但是吳湖帆筆下的石頭；就是石頭。蘇軾的石頭，以乾筆來處裡，筆鋒所到處處可見漩渦。蘇軾在這長相奇特、桀傲不馴好像洞穴般的大石頭處理上，展現了虛實的表現主義風格，同時也點出石頭在自然環境底下的背光與受光面，生命；沉沉地就在這石上滋長著。
宋 蘇軾〈木石圖〉（局部）
三，草。蘇軾處理這個草，極度細微且容易被忽略，它是長在石頭與樹的緩坡間。你可以看到，對比被石頭壓抑住的青竹是奮力往上生長，依生在樹身末端的草，卻顯得稀疏、乏力、垂墬。
四，樹枝。蘇軾在〈木石圖〉作品裡，一如他在處理石頭一樣；流露出一股非邏輯性的書寫模式。他筆下的樹，絕對不是那種正處於風華正好的盛年之樹，它像胡楊木樹身，已經抖落滿身風華，卻依舊能兀自生長在乾季裡，讓人搞不清那一身樹幹到底是化石抑或是樹身？蘇軾以這樣的樹形來交代出頂上那樹枝與樹葉儼然已成一體的模樣，讓人有點模糊了到底是枯枝長新葉？還是它依舊是一身枯枝呢？
宋 蘇軾〈木石圖〉（局部）
「我覺得，蘇軾的〈木石圖〉嚴格講應該是人生三階段際遇投射。竹是青年，即便是被壓抑，還是有昂然之姿。草是暗示人應該在遭逢錯逆時，懂得柔軟與退一步的設想，這無關原則棄不棄守的事，這攸關的是為下個階段做準備。樹則是拿來比喻人有可能掏空、中斷的壯志，但是叉枝上的漩渦則是另一種轉機，就好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看到這張畫的時候，許多人應該都會覺得蘇軾畫得好。可是，事實上畫的好是因為概念，蘇軾是用他的畫來解釋他的一生；這個就很像表現主義的手法」。
張丁元於是拿趙無極1969年的〈20.01.69〉作品、余承堯的〈大江憶寫圖〉、藍蔭鼎〈太魯閣春色〉、周春芽1993年的〈樹的系列〉、展望〈假山石系列 第94號〉等五位藝術家作品來與〈木石圖〉對話。
趙無極〈20.01.69〉
油彩 畫布 115.8 x 81 cm 1969
HKD 16,000,000 – 24,000,000
余承堯的〈大江憶寫圖〉中，可以看到書法是余承堯自己發展出的獨特書體，但余承堯筆下的景，是來自於個人真實的視覺的呈現，那是藝術家在境遇造化下，所經歷過的場景，超脫了純然的想像，但也正因為是個人的經歷。他曾說『不株守固有常規，技法自然，領略自然，具備形象，擴大觀念領域，如此便不為過去成物所束縛、拘牽，章法囿限，自自由由地，意之所向，構想、造型皆可隨心所欲，而成就尺幅千里之圖畫』。
余承堯〈大江憶寫圖〉（局部）
20世紀以降，一眾中國畫家不囿于師法先人，走上了基於傳統的多樣創新之路。〈大江憶寫圖〉洋洋灑灑十二米長卷，層疊渲染出畫家胸中的千里江山，實為貫通古今的經典之作。
余承堯〈大江憶寫圖〉
彩墨 紙本 58 x 1241 cm 1984
HKD 9,000,000 – 12,000,000
在趙無極的作品中，抽象與寫意的觀感中存在自然山水的意象。而中國山水的描述對象其實就是藝術家自身，是一幅內心的宇宙，既是「內心世界」的投映，自然產生「境」的空間體驗，這種中國傳統的「表現主義」方式，與西方現代藝術的理念不謀而合，且更具意蘊。
趙無極領略這樣的傳統語言，嘗試將西方繪畫元素揉入其中，企圖藉由東西方的表現精隨，承襲文人畫家經營心境於畫面的傳統，開創獨特的表現方式。〈20.01.69〉作品，圍繞飄浮著的灰白色空間在構圖中擔任重要角色，塑造出一片幽遠、神秘而夢幻的世界。如同郭熙在其畫論《林泉高致集》的畫訣開卷所說：「凡經營下筆，必合天地。何謂天地？謂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間方立意定景。」
趙無極在畫面底部、頂端及左右各部位，以灰白色的油彩大筆塗刷覆蓋，使色塊與筆觸相互交錯的部分集中於中心，營造深邃的空間感。恰如郭熙在〈樹色平遠圖〉中的作法一般，趙無極充分運用虛境留白，彷彿視野能超越畫面的疆界，引領觀者以無窮的想像力一遊虛實難定的飄渺之境，且趙無極更進一步提升了郭熙的手法，透過完全純粹的抽象表現，以整幅畫面來詮釋那樣的幽遠空靈。
再來，藍蔭鼎繪於1965年的〈太魯閣春色〉，堪稱是他晚年的代表作。藍蔭鼎在創作高峰期卻出現很多中國畫之筆墨，以增加畫面的質感，在視覺上更能呈現中國山水的大開大闔之壯麗風光。
在技法上〈太魯閣春色〉除了融合運用透明、半透明和不透明水彩，亦以墨黑色為主調，色調統一；其運筆細緻，採散點透視法為描繪角度，空間遠近層次分明：以蘭亭分別散佈在左、中、右、高低不一之處，巧妙地平衡了畫面視覺感；近處以迂迴的棧道作起點，經過山洞留有小徑拾階而上，或經木橋到達另一主山峰，而畫面上方雲煙裊裊，瀰漫在山腰上，把太魯閣「水寬山遠煙嵐迥」的明媚春光表現得淋漓盡致。他用各種各樣的線，來表現「巖石」的特質，很像中國畫裡的「皴」。藍蔭鼎係將中國畫的特色和水彩畫合成一氣。
同樣描繪初春欣欣向榮的景象，宋代郭熙的〈早春圖〉用漩渦式的雲頭皴刻畫山石，讓山中似乎流竄著暖流，岩石看起來像雲一樣，表現萬物變幻、生生不息的朝氣。〈太魯閣春色〉則運用水墨線條，筆劃不忌重疊，打破傳統英國水彩畫的籓籬和石川的飄逸之風，與宋代沈雄壯偉的山水畫遙呼相應。
藍蔭鼎〈太魯閣春色〉
水彩 紙本
184.5 x 95 cm 1963
HKD 2,500,000 – 3,500,000
周春芽自1989年歸自德國後，鑽研中國文人畫寫意心法，以及融合德國新表現主義展現以粗獷奔放的線條和暗沉低吟的色彩展示了內在極具力量的美感。〈樹的系列〉創作於1993年，周春芽將飛白的刷筆、厚稠的油彩以及斑斕瑰麗的色彩雨疾風馳交錯在畫面上，堆疊出樹石、人形、字文以及山木。
這件作品描繪的不單是自然之物，更是在一個虛幻疊影的空間之中，晃補之間提倡「遺物以觀物」和「惟意而不在形」，定形與傳神之間，後者才是終極追求。中國山水畫不像西方風景畫般巨細無遺地刻劃景物，外形只是表象，優秀的士人應能洞悉事物的本相。〈樹的系列〉以非自然的形態挑戰認知，強烈的視覺衝擊引領觀者思考幻象情緒表達的本質。米芾稱宋代蘇軾〈木石圖〉為: 『子瞻作枯木枝幹蜷曲無端倪，石皴硬，亦怪怪奇奇，如其胸中盤鬱也』。
周春芽在以當代山水精神之中，並未侷限文人氣質的情境，而是在渾然樹木山石中，透過對質地、肌理、結構的瞬間精準掌握，描繪、挖掘出宛如有機生命的內在精魄，在穿越古今，橫跨東西藝術之中，成就屬於周春芽式的獨特美感特徵。
周春芽〈樹的系列〉
油彩 畫布 195 x 130 cm 1993
HKD 25,000,000 – 35,000,000
最後，再來看展望〈假山石系列 第94號〉。展望作品的假山石石態變化極多，或是在「瘦、皺、漏、透」中傳承中國古代文人賞石之審美，或是在驚歎自然之力的奇石時看出中國書法的鋒芒畢露；亦或是日常樸實寡問的石頭與環境的萬千變化。
展望〈假山石系列 第94號〉
不銹鋼 雕塑
雕塑：105 x 51 x 33 cm 底座：16 x 29 x 28 cm
版數：4/4 2006
HKD 1,000,000 – 1,800,000
這件作品正是品石見世界的集成。在體態上，一面混元兇悍，似山巒疊嶂、俊山險嶺，看不盡的玲瓏陡峭；一面平穩順滑，似延綿之水晶瑩剔透、輕柔婉約。白居易於《太湖石》中說，『三山五嶽，百洞千壑，覼縷簇縮，盡在其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 假山石系列 第94號〉肥韻鋒骨，洞空靈透交錯、虛實互生，若大千世界凝與此石之中。
石濤曾說「夫畫，天下變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勢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陰陽氣度之流行也，借筆墨以寫天地萬物而陶泳乎我也」。
【不凡】專場，從蘇軾〈木石圖〉作為發想，自然造物是中國傳統文化裡精神文化的載體，深刻體悟中國文人的生活信息。
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為具體而微的濃縮經典。一世亦一代、一步成一景，陳述著東方美學的意象與精神、過去與未來。
拍賣
不凡 - 宋代美學一千年
11月26日 7:00pm
地點
香港會議展覽中心大會堂
香港灣仔博覽道1號
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查詢
infoasia@christies.com
+852 2760 17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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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號 No.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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