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檀林主人 錢行偉
那娜／北京採訪
在中國的佛造像拍賣圈，大概無人不知錢行偉。2018年，錢行偉從事佛造像領域20年，他的開朗幽默，自帶喜感的瀋陽口音，總給一眾朋友帶去歡樂，做事有裡有面，人情練達是一方面，能在套路滿滿的中國古董行業站穩了腳跟，還是歸於錢行偉的眼力好，信譽高，他的二十年經歷大概是中國改革開放後，中青輩成功古董行家的縮影。本期《CANS藝術新聞》採訪錢行偉，請他講述他的古董人生。
一百尊佛像
說起與古董行業的結緣，要從一個故事說起，若按錢行偉的說法，那可能是場事故。
八十年代末期的中國東北瀋陽，錢行偉的哥哥是瀋陽第一批在改革後富起來的萬元戶。當年的一萬元約是現在的255萬人民幣，儘管隨著通貨膨脹，這個數字到了九十年代末略有下滑，當時有經濟頭腦的人，都在想辦法賺錢。錢行偉做工程的髮小得知遼寧文物商店要整批出售一百尊佛像，但是朋友缺錢，請錢行偉擔保，還找了哥哥一起投資這批佛像，哥哥聽從錢行偉的勸說投了70萬人民幣。
然而，古董圈太小，錢行偉後來得知這一百尊佛像的實際價格是22萬。對於錢行偉來說，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沒法做，哥哥那裡也不好交待，於是把100尊佛像賣掉便成為錢行偉當時的目標，兄弟倆懵懵懂懂做起古董生意，有買有賣，嗑嗑絆絆，佛像賣得少，學費沒少交，哥哥提議去北京碰運氣，沒想到也同樣不順利，兄弟倆的開店過程頗有點「囧途」的意味！錢行偉總結：「就是賠得稀裡嘩啦」。
一年半後，他們撤掉北京的店，回到瀋陽，哥哥對於古董經營心灰意冷而轉做股票，錢行偉則獨自在瀋陽開店。雖然剛入行時交了不少學費，但錢氏兄弟在瀋陽和北京結識的許多圈內友人，為五年後錢行偉再殺回北京，奠定了基礎。
當年國內的佛造像知識與市場資訊都不發達，錢行偉唯一獲取佛像知識的書籍只有一本快被他翻爛的王家鵬《藏傳佛教金銅佛像圖》。瀋陽開店的五年間，錢行偉每個月來兩次北京，通過與人交流買賣鍛煉眼力。
西藏11-12世紀 合金銅釋迦牟尼佛站像
國內的佛像市場以明清為主，元代以前佛造像又因文革等原因國內市場幾乎呈現空白的狀態。在遼寧地區曾存在大批的喇嘛廟和蒙古佛造像，文物商店收集佛像的管道五花八門，屬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方式，錢行偉說，當年大煉鋼鐵，各地收集而來的銅被運到發展重工業的東北地區，大佛像直接丟進冶煉爐，而小銅佛因多數有裝藏，冶煉廠為了保證銅的純度便轉交文物店清理，並挑選較精美者保存，此外小佛像容易攜帶，這也是為何如今市場少見尺寸碩大的金銅造像。
錢行偉的一百尊佛像，多數是20公分左右的明清藏傳蒙古金銅佛像。然而，二十年前的佛像市場，供奉是國內買家的主要訴求，以收藏和投資為目的買家幾乎不存在。市場流行中原造像，對於經營密宗造像的錢行偉是很大的困難，往往要做大量的工作才能說服客人，利潤極低。在國內既沒人買藏傳佛像，又不存在競爭的情況下，國內行家普遍以極低的價格將藏傳金銅佛像銷售給港澳台客人。
有多低呢？「2001年左右的市場行情是按尺寸賣，一寸1000塊人民幣，除非特殊精美，小佛像幾乎不會超過萬元價格，國內與國外資訊的完全不對等，使國內外藏傳佛像行情價格相差10至15倍。」錢行偉又舉例，他的瀋陽同行在古玩城以1.8萬人民幣收的一尊佛像，以僅3萬人民幣的價格轉讓香港客人，這尊佛像隔年在倫敦上拍，成交價達19萬英鎊。樂觀如錢行偉，「當時我們沒有資訊和資源，更談不上有出價19萬英鎊的客人，再好的東西也賣不到好價格，所以並不遺憾。」
十四世紀丹薩替寺
合金銅鎏金舞蹈姿金剛亥母立像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句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來最重要的一句話，常常被錢行偉掛在嘴邊，他對這句話的感悟，大概來自於國內佛像經營十年後，2008年第一次進入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時想到的吧！錢行偉在同行之間還算是早期跑國外的一批國內行家，他的實踐是把去國外的行程安排地滿滿當當，先去買書，看博物館，再去拍賣會。
他曾在採訪中說過，「如何讓自己眼力越來越好？第一點，多接觸市場，實踐出真知；第二點，多參觀頂級博物館，有針對性地學習和研究；第三點，多參加拍賣會，多看實物多上手。結合這三點，鑒賞能力就會快速提高，就不容易再打眼。從失敗中總結經驗，一點一滴累積下來，就會對佛像價值有一定的把握。這個過程是用血和淚堆砌的，但只有經歷這個過程，才能學到扎實的知識。」捧著大量書籍回國的錢行偉，結合以往經驗，其鑒定佛像的眼力和視野大大擴展開來，為後來轉戰拍賣打下基礎。
培養眼力的同時，一群魯迅美院師長前輩友人由淺入深的引導著錢行偉對於宗教雕塑藝術品的審美意趣。重新回到北京的錢行偉，在北京古玩城二層開起「旃檀林古玩店」，仍以他最熟悉熱愛的密宗造像經營為主，他的經營不拘泥於年代，無論是藏傳、漢傳、蒙古或尼泊爾，法器、造像或唐卡，在他看來，皆存在精品。
尼泊爾14世紀 銅鎏金大鵬金翅鳥
多年來，通過對市場多年的觀察，他相信每一類精品在某一時期都會達到高點。2008至2010年，錢行偉在佛像圈已小有名氣，筆者每次去他的店裡，小小的店面裡常常呼朋引伴，賓客盈門。錢行偉的收藏與經營理念相似，他從不給自己限制收藏方向，以博物館的經典造像為標準，接近博物館級別的造像都會被列入他的收藏體系。
轉戰拍賣
明清金銅佛像市場，大致可分為北京、成都、瀋陽三個大區。遼寧地處於滿蒙交界的特殊位置，東北自有收藏市場以來，佛像始終佔據著重要地位，行家們從最早的「鏟地皮、找老戶」，到拍賣會，一步步走來，自1993年中國大陸文物藝術品拍賣興起以來，佛像零星現身拍場，只是數量構不成規模，價格偏低。
天津文物公司對佛像拍賣有篳路藍縷的開拓之功，佛像業務後更成為天津文物拍賣的最大特色，而遼寧省文物總店與遼寧國際拍賣公司合作推出佛像專場。自此，金銅佛像日益受到收藏家的廣泛關注，「東北人是推動國內佛像市場的重要群體，天津文物永宣佛像的紀錄是東北人在天津文物創造的 。」錢行偉話語間流露出自豪感。
明清造像多出自北方，東北人對明清兩代的宮廷造像情結極深，佛像拍賣史上極具標誌意義的香港蘇富比秋拍「佛華普照－Speelman收藏重要明初鎏金銅佛專拍」的天價背後，有大量東北買家為其推手，正如分析人士認為，這場專拍之後，預示著天價買家在內地的出現，對中國佛像拍賣和收藏產生直接影響，對中國古董板塊未來的整體行情利好，中國內地市場巨大的吸納量，進一步促進了海外文物回流。
十五世紀木斯塘地區
合金銅喜金剛像
2006年，中國內地拍賣僅有兩至三家做佛像專拍的公司，在行情起伏不定和缺乏專業人士的情況下，即使是中國嘉德也是將宗教藝術品列入雜項範疇。2012年，在眾多藏家的支持下，錢行偉與嘉德一拍即合，決定成立嘉德佛像專拍。起初的拍賣風格以低價為特色，加之嘉德的品牌影響力，嘉德佛像專拍迅速成為佛像圈的重要視窗。
錢行偉如此解讀，「2012年的行業特色是要求性價比，市場環境在2012年是一個新老藏家換代的節點，供求量增加，貨源沉澱量足夠，性價比高的拍品正好刺激買家胃口，這是嘉德佛像品牌能快速建立的契機。」
2015年，錢行偉認為，是佛像拍賣的分水嶺，客人趣味出現明顯變化，買家開始建立收藏品類、級別和價格體系，也更注重精品的收藏，市場要求細化。如錢行偉所說，2012至2015年的嘉德佛像專拍在數量上相當可觀，每場上拍數量均在百件以上，而每場超過8成的成交率則顯示出他對市場的精準定位。
自2016年春拍伊始，錢行偉調整拍賣步伐，以經營多年的堂號「旃檀林」做主題專拍，拍品數量降至百件以內，甚至在去年和今年秋季將拍品數量調整至約60件以順應時勢，而成交額與成交率則與往年持平。錢行偉理性觀察與思考行業變化，他的專場拍品從帕拉王朝、喀什米爾早期到馬拉王朝，尼泊爾造像，再到宮廷佛像，始終把握和引導市場的節奏，他不斷嘗試擴展品種，放大精品的內容，培養和調整客戶的興趣。
目前，錢行偉觀察，現在的市場情況與2006至2008年的情況類似，當時的爆款是宮廷永宣造像，現在的宮廷佛像行情低於很多藏傳佛像價格，十年來，永宣造像水位沒有波動，原因在於永宣造像品種不夠繁複，精美如永宣宮廷，也會造成審美疲勞，以現在的市場情況，特殊題材的出現必將創造天價，但當市場流轉，下一波的高潮可能還是來自於宮廷造像。
經手最重要的造像
札那巴札爾
「札那巴札爾風格」是以佛學大師第一世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的本名「札那巴札爾（Zanabazar）」而來。第一世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既是活佛，也是佛像雕塑藝術家，一生弘揚佛法，在佛像雕塑藝術方面更創造出獨具特色的蒙古佛像雕像藝術風格，開拓了蒙古佛教藝術史的新紀元，不僅為蒙古的宗教事業付出畢生精力，同時給後人留下美輪美奐的傳世精湛藝術傑作。他開創的風格主導了整個18世紀喀爾喀蒙古的金銅造型風格，也代表了該地區金銅造像的最高藝術水準。至今在烏蘭巴托的札那巴札爾美術博物館，仍保留著多尊出自大師之手的精美佛造像作品供人們欣賞。
蒙古17世紀 銅鎏金哲布尊丹巴像·紮那巴紮爾
2016年秋拍前夕，一尊哲布尊丹巴－札那巴札爾像在中國嘉德橫空出世，引起佛造像圈強烈的轟動。這尊造型完美、題材重要的蒙古風格造像不僅完美體現札那巴札爾風格造像的精華，更是目前市場所見尺寸最大的一世哲布尊丹巴－札那巴札爾祖師像。隨著這尊佛像的出現，圍繞這尊造像的話題始終不斷，錢行偉在拍前對這尊佛像充滿信心，「這是我見過最精美的蒙古佛造像！」
談到這尊佛像時，錢行偉仍兩眼發光，他認為這是他迄今古董生涯中經手最重要的一尊造像，下足功夫為這尊佛像製作精美畫冊和宣傳，最終成交價格7302.5萬人民幣，由國內買家競得。當時的他認為可以拍得更好，對此結果不免失意，但如今的錢行偉已淡然看待，他常說，「市場決定一切」，這幾乎成了錢行偉的口頭禪。
也許是性格的原因，入行這二十年來，錢行偉很適應古董圈的環境。從當時懵懂經營到現在做拍賣專場負責人七年，經手的造像超過四位數，在他看來是享受的過程，雕塑和宗教藝術品的魅力使他受益良多，從經營到收藏亦是水道渠成，做行家時的口碑良好，作為拍賣人又敢為買家打保票，品相報告向來寫得清楚明白。錢行偉用行動，為中國大陸行家提供了一條值得借鑒的實用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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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號 No.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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