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湘庭／台北專訪
台北故宮／圖版提供
2020年元旦開春，台北故宮推出了一檔非常特別的展覽【四方來朝－職貢圖特展】，精選呈現20組（件）書畫作品，包括唐〈閻立本職貢圖〉、五代南唐〈顧德謙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宋人景德四圖契丹使朝聘〉、明〈太祖御筆〉、清〈謝遂職貢圖〉等重要院藏，分AB檔展至3月25日止。
「職貢」是王朝時代的中國對外交往的體制。「職貢圖」是描繪邦交國、藩屬國與邊地部族的圖像，不論是刻畫遠來朝覲的使節，或者以各地貢物象徵四方來朝，皆可視為廣義的職貢圖。值得注意的是，世界幾處重要的博物館或圖書館都有職貢圖的典藏，而此為台北故宮博物院首次舉辦職貢圖專題展，策展人表示，希望藉由作品的梳理研究，呈現歷代對外交通的歷史面向，更期待藉由展品的公開展示與出版，讓不同領域的學者可以進行跨領域的對話與合作，多方位深化職貢圖的研究。
本期《CANS藝術新聞》專訪到促成此展的幕後推手──台北故宮書畫處鄭淑方助理研究員：她為何要策劃這場特展？什麼是職貢圖？歷代職貢圖發展出怎樣的風格類型？我們為什麼要讀職貢圖？本文將為讀者一一解惑。
台北故宮【四方來朝－職貢圖特展】現場
CANS藝術新聞：請問您最初決定籌辦職貢圖特展的契機為何？
鄭淑方：
策展動機起初是與我個人對中外交通史的研究興趣有關，所以便興起了藉由梳理職貢題材相關的作品，回顧帝制時期的中國對外交流、及其國際秩序觀與治外方略的想法。
「職貢」是帝制時期的中國對外交往的體系，最早起源於先秦時期。西周訂立甸服、侯服、賓服、要服及荒服等五服制，規範周天子跟諸侯、邊疆民族的關係。深植於西周朝貢體系的「非平等關係」與「華夏中心思想」，持續影響歷代涉外事務的運作，並且反映到文字及圖像中。
當我開始投入研究，發現世界幾處重量級的博物館都有職貢圖的典藏，然其相關研究，仍多聚焦在特定名品的討論上，如〈職貢圖〉北宋摹本（中國國家博物館）、清〈謝遂職貢圖〉（台北故宮）、清〈皇清職貢圖〉（北京故宮），千餘年的發展演變，尚有很大的研究空間。
然因「職貢圖」涉及不同專業領域的知識體系，除美術史外，尚有政治制度史、中外交通史、服飾史、人類學、民族學與國際關係等範疇，亟需不同專業知識與研究方法，才能形成完整的研究論述，如能透過作品的公開展示與研究出版，讓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形成對話，經由跨領域的合作共同成就職貢圖的研究，更是我策展時的衷心期待。
清 謝遂 職貢圖（二）（局部）
CANS藝術新聞：既無往例可供參考，您如何定調這次展覽的選件原則？預期達到怎樣的效果？
鄭淑方：
展覽所呈現的歷史向度，是我相當重視的部分，如何以展覽建構歷史的觀察，是我近年策劃特展時，嘗試的方向。也因此，這次也希望藉由精選的20組件展品，呈現職貢圖的流變與多元向度，反映中外交通史的歷史背景。
舉題材為例，職貢圖既是人物畫，也是蕃族畫，蕃族畫雖是距離中國意象最遙遠的畫類，卻是最逼近中國意識形態的藝術作品，從作品中我們清楚地看到中國的涉外意識，如國際秩序觀、天下觀、華夷觀等。我希望職貢圖特展，可以引導觀眾回溯中外交通史的發展，以及左右歷史發展的思想與觀念，如同《文化資產保存法》精神所強調，文物的歷史意義，也是評判文物級別的標準。
CANS藝術新聞：聽起來是個相當浩大的工程！除了主題的豐富性，本次展品年代跨度也達到一千多年，從唐宋至明清時期皆有。請問目前已知最早的職貢圖源自何時？不同朝代的職貢圖風格特徵與功能有何演變？您是否歸納出幾條主要的發展脈絡？
鄭淑方：
歷史上第一幅以「職貢」命名的畫作，是由南朝梁元帝蕭繹所繪。根據《歷代名畫記》，蕭繹是在荊州刺史任內繪製〈職貢圖〉。荊州位處梁朝北境，與南北朝邊界相距不遠，同時也是「河南道」向東銜接長江流域、通往首都建康（南京）必經的要地，四方使節商旅往來絡繹不絕。
我想藉由這次機會，說明「河南道」的重要性。我們熟知的陸上絲路是中原經由關隴地區以及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因東晉和南朝退守東半壁，北方政權掌控關隴、河西走廊，南朝政權無法從陸上絲路通往西域，西行的交通只能取徑吐谷渾（青海地區）。因吐谷渾又稱「河南國」，經「河南國」通西域的這條路稱為「河南道」。河南道西抵新疆，往東沿經甘肅南方到達益州（四川地區），銜接長江流域，途經荊州東達首都建康。河南道的重要性不喻自明。
當時中國的政治局勢南北對立，南朝蕭梁時期，北方正值北魏以及分裂後的東、西魏，之後又接續北齊、北周，政權交替頻繁，各國必須尋求國際認同與支持，鞏固各自的主權。蕭繹在這樣的氛圍下繪製〈職貢圖〉，背後的政治意圖，便是希望藉由「四方來朝」彰顯蕭梁政權的合法性與正統性。
宋人 景德四圖 契丹使朝聘
職貢圖不僅只是政治表述的圖像，後來也漸漸體現國際經貿的本質。
明太祖在建國之初，亟欲國際承認明代的正統性，便大量派遣「行人」出使招徠海外諸國。由於明初頒布海禁政策，間接強化「朝貢貿易」的重要性，且朝貢體制奉行「厚往薄來」的原則，凡來朝者可在中國開市貿易，且會收到豐厚回禮，因此夾帶許多商人隨團進貢，以致明朝的朝貢國數量與規模堪稱歷代之冠。
這次展出〈宋蘇漢臣畫趙孟頫書萬國朝宗圖〉，題識多節錄自明代典籍，內容除了各國的國情歷史與人文經濟活動，也涉及交通地理和水路航程。畫中可以看到擴編的使節團人數，以及盛裝進貢物、附進物的大小箱櫃，有別以往以單一或少數的人或物作為構圖元素。這也歸納得出職貢圖的發展脈絡，表現主體由代表國家的使節人物轉為象徵商機的進貢物（與附進物），顯示出職貢體系由政治性轉向經濟性的演變過程。
另一值得注意的趨勢是南向的發展。回顧歷代職貢圖，南北朝時期有不少來自西域的朝貢國，後來隨著南宋領土的限縮，多與南方國家聯繫，明代之後隨著鄭和下西洋以及大航海時代的來臨，職貢圖上也出現越來越多來自南海諸國的使節團，呈現中國對外交通由陸上絲路轉移至海上絲路的發展趨勢。
唐 周昉 蠻夷執貢圖
CANS藝術新聞：此次特展主視覺選自〈唐閻立本職貢圖〉，這件作品也是僅於A檔展出的限展品，請問這件作品的重要性與藝術表現如何？
鄭淑方：
〈唐閻立本職貢圖〉表現唐貞觀五年（631），婆利（蘇門答臘北部、峇厘島或加里曼丹島北部）、羅剎、林邑（越南中部）三個國家到中國長安進貢的史事。畫中各式貢物如婆利產出的假山石「蚶貝螺」，林邑特產沉香木、象牙，以及孔雀扇、貝葉傘、芭蕉葉等，都是來自南方的奇珍異物。
這件作品的價值，可以分別從藝術性和歷史性的角度說明，以歷史性來說，此卷保有許多《梁書》、《隋書》、《舊唐書》與《新唐書》的歷史訊息，畫中人物的穿著與進獻的貢品，都相當程度地符合史料的記載。除了文物的歷史性，使節人物的造型與神態刻畫細緻，充滿了豐富的想像力，因此以此卷作為主視覺的設計主體。關於這件作品的風格，過去學者曾提到《山海經（圖）》的影響，這次我想就職貢文獻的影響來探討。
最早的職貢文獻《逸周書·王會篇》，記載西周的「成周之會」，內容描述東都成周落成時，各地諸侯和方國攜帶貢品來獻的場景。這篇文章以神話般的敘述手法，記載麒麟、鳳鳥等類的貢品，是古早時期人類依想像力創造出來的祥禽異獸。此篇記錄歷史的文章結構嚴謹，描繪的進貢物品卻源於豐沛的想像力，這種紀實、想像兼具的二元風格，不只體現在這張〈閻立本職貢圖〉中，後來職貢圖像所描繪的朝貢國，也經常以想像畫風被呈現出來。
唐 閻立本 職貢圖
CANS藝術新聞：閻立本作為唐朝著名畫家、官員，畫作多與唐朝國際政治有關，除了上述〈職貢圖〉，這次還有展出一件〈王會圖〉。有趣的是，〈唐閻立本王會圖〉和另一件展品〈五代南唐顧德謙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兩者無論在構圖形制或榜題國名均有多處相仿，能否請您為我們對照賞析呢？
鄭淑方：
若要比較唐〈閻立本王會圖〉和五代南唐〈顧德謙 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這兩幅作品，須先提及目前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的〈職貢圖〉北宋摹本。該圖最初在南京博物館被發現時，金維諾教授考證此作是〈梁元帝職貢圖〉的北宋摹本，雖有其他學者認為該卷不一定出自梁元帝，但源於梁朝母本應是無庸置疑。
〈職貢圖〉北宋摹本經多次裝裱現僅存12段人物，而我們這次展出的〈王會圖〉共有24段人物，〈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則保留了更多，有33段。雖然三卷使節數量不一，但內容相似度甚高，波斯（伊朗）、百濟（朝鮮半島西南部）、龜茲（新疆地區）、倭國（日本）等等共有十國同時出現在此三卷中。此外，根據《梁書》記載，倭國在南朝蕭梁時期並未有朝貢紀錄，但此三幅卻都虛構了倭國出使的情節，反映職貢圖並不等同於外交紀實圖像。
五代南唐 顧德謙 摹梁元帝番客入朝圖（局部）
在比較〈王會圖〉和〈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時，人物排列次序也是關注重點之一，排序的邏輯與梁代的政治利益關係密不可分。首先，可以看到兩卷第一段人物構圖都採「一佛二脅侍」的佛教造像。南朝梁武帝是位虔誠的佛教徒，故以佛教造型表現的朝貢國一定具重要地位。
〈王會圖〉榜題國名只殘存一個「虜」字，羅豐教授在為本次特展撰寫的《胡人遙集與邦國來朝》一文中指出，此「虜」所指應是北方政權拓跋魏，凸顯中國古代使用鄙夷字眼形容「非我族類」的傳統。相較〈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第一段人物，榜題則以「魯」國稱之，應是後來正朔觀念鬆動，對非漢族政權的態度已有改變，進而雅化國名。
另外，梁武帝是南北朝時期在位最久的皇帝，長達48年，其子梁元帝畫〈職貢圖〉時，恰逢其父在位40周年。在政權更迭的南北朝時期，梁武帝靈活的外交手段，和國際間維繫良好關係，必然有助維持穩固的政治統治。
無獨有偶，〈王會圖〉和〈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第二段人物畫的都是芮芮國，此為著名的北方草原民族「柔然」，族人以「茹茹」自稱。北魏和柔然同在北方，兩者間存在敵對關係，北魏貶損柔然，故稱之為「蠕蠕」，然此二卷都將柔然稱為「芮芮國」，顯示南朝與柔然相對友好的態度，微妙的國際政治關係，不言而喻。
〈王會圖〉的第三段是波斯國，西域大國波斯東來朝覲，在當時被視為外交盛事，且依據文獻記載，前後至少來了三次！〈摹梁元帝蕃客入朝圖〉的第三段是「河南國」，此國即是「吐谷渾」，為東西往來使者提供嚮導與翻譯，是南朝政權都很倚賴的國家，所以排序在前。我們得從畫卷中解析當代的戰略形勢和各國的政治行為，可以說是南北朝地緣政治的再現。
唐 閻立本 王會圖（局部）
CANS藝術新聞：奇珍異獸作為常見貢品，也是職貢圖中會反覆出現的題材，這次展出作品中有不少貢獒、貢馬等動物，請問這些圖像分別展現了怎樣的涵意？
鄭淑方：
這次展出幾件以動物為表現題材的職貢圖，各自代表的意義不甚相同。例如宋〈艾宣西旅貢獒〉是最接近貢獒「典故」的作品，此作題識「切陳明訓誡周王」出自《尚書·周書旅獒》，周武王滅商後打開四方交通，西方「旅國」以獒上貢於周王室，太保召公向周武王提出諫言，勸戒武王不可耽溺於奢侈珍寶而玩物喪志，收取貢物的標準應以「服食器用」為主。
貢獒的意象最晚在宋代，演變成為因仰慕大中原統治者威德而進獻的奇獸。那麼「獒」究竟所指何物？一種說法就是大狗，但還有一說是獅子，像是〈元人畫貢獒圖〉就可清楚辨識出獅子的形象。獅子和狗的意象又不太一樣，獅子可以是戰爭的武器，威猛的形象常用來辟邪，在佛教中是祥獸，同時也象徵王者之尊，所以歷代皇帝都喜歡獅子，因此是貢品中很重要的元素。甚還有無法經由動物圖鑑辨識的貢獒圖，例如宋〈錢選西旅貢獒圖〉的青色異獸，似乎更接近想像中的神獸。
元 趙孟頫 貢獒圖（局部）
至於貢馬題材，可追溯到漢武帝通西域獲得汗血寶馬，志得意滿的漢武帝還特地作了《天馬歌》，高唱「天馬徠，從西極，涉流沙，九夷服。」象徵著他開拓中西交通，取得了空前的勝利。實際意義而言，馬匹確實是作戰不可或缺的一環，像是明太祖在打敗蒙古人之後，非常重視北方邊防，所以他要求朝鮮進貢大量戰馬，可以說貢馬圖意象多與軍事國防有關。
另外，很有觀眾緣的動物圖像如〈明人畫麒麟沈度頌〉，畫的是榜葛剌國（孟加拉）在明代永樂十二年（1414）進獻長頸鹿的事件。為紀念獲此麒麟神獸，翰林院沈度撰寫了〈瑞應麒麟頌〉讚頌政通人和，其中有云：「臣聞聖人有至仁之德。通乎幽明。則麒麟出。斯皆皇帝陛下與天同德。恩澤廣被……降生麒麟。以為國家萬萬年太平之徵。」之後由宮廷畫師繪製多幅圖像並抄寫頌詞於其上，皇帝再頒賜畫作給臣子，反映出職貢圖的另一大特色。瑞獸出世是盛世吉兆，代表君主御國有方而天下平，充滿吉祥寓意，是古代皇帝喜愛的政治宣傳手法之一。
明人 畫麒麟沈度頌
CANS藝術新聞：除了圖像，本次亦展出明〈太祖御筆〉，書寫內容皆與朝貢國事務相關，更是本展唯一的書法作品，請問您如何解讀這批手稿？
鄭淑方：
台北故宮院藏〈明太祖御筆〉兩冊，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手蹟原稿，口語性、未經詞臣修飾的文字，最是貼近明太祖原初想法，此次展出其中十開，是研究明代外交史的第一手資料！如同這次特展大部分的作品都是首次展出，這批珍貴手稿也從未公開展示過，非常難得。
透過這批御筆書文，我們可以看到明初外交政策的確立與制度的演變過程。例如〈明太祖御筆‧諭書安南事〉寫著「你中書省文書裡。傳著我的言語。說往安南去。」可見明代初期的外交事務是由中書省負責，但洪武十三年（1380）發生胡惟庸案，中書省因而被廢，所以在另一開〈明太祖御筆‧禮部進貢事〉記錄「洪武十七年閏十月……你禮部即行文書去。」顯示在中書省被廢之後，禮部接管對外政令文書的工作。
此外，〈明太祖御筆‧諭書安南事〉亦可看到明太祖不以武力建立國際秩序的和平外交政策：「中國有道之君。必不伐。尚強無知者必征。如朕統天下。惟願民安而已。無那強凌弱之舉。眾暴寡之為。」
其次，這批手稿重複強調「以小事大」、「事大之心永堅」等語詞，顯見他的外交理念受到儒家「事大主義」的影響，主張小國應侍奉大國以求自保，顯示「朝貢體系」是一個以中國為核心、國與國之間地位不相平等的國際秩序。
職貢圖往往具有展示國力、象徵民族融合，以及展現大一統氣象的意義，因此備受統治者重視，經常由朝廷敕命繪製萬國來朝的盛況。希望每件作品都能體現一個觀念，誠願這些吉光片羽能為各位提供不一樣的歷史觀照。
明太祖御筆（二） 諭安南國王
《CANS藝術新聞》＋《亞洲藝術新聞》
2020 /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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