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王萬春 Wang Wan-Chun：
淡定的悲觀 The Calm Pessimism
文 / 鄭乃銘
封不封城、鎖不鎖國，
對王萬春來講，其實一點都莫不關己。
畢竟，他本來就已經將自己封城了！
王萬春 Wan-Chun WANG
王萬春，總會讓我想到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筆下《異鄉人》的男主角莫梭，一個始終居高臨下的鳥瞰者。莫梭，並非是個不合時宜的人。真確講，莫梭冷靜自持、無動於衷，對於環境急於表達意見的七嘴八舌；莫梭一直是站在一個高處往下看，不發一語；其實是因為他倦於給出令人滿意的標準答案，他對所謂合乎禮俗但不合於自己真實感受的事物，總是無法找到適當的對應方式和距離。
王萬春 Wan-Chun WANG
2019年，我主持一場「烏龍畫派」座談會，參與的藝術家們與學者一字排開，我只有對一個人是感到忐忑的，那就是；王萬春。心裡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忐忑是因為，我極度害怕王萬春會跟莫梭一樣迸出說「因為我從來都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寧可把嘴閉上」。
結果，他雖然沒有把這句類似的話吐出來，但一整場他真的是唯一一個人在場、魂不在的一位。
王萬春
髮冷一梳風
壓克力顏料 畫布
王萬春
逆向思維
壓克力 畫布
91 x 65 cm 2015
後來，有個場合我忍不住問他，我發現；你越是在人群裡，就越會有一種放空、一種「出遊的退場」。
人是在現場，但不多話、也不勤奮答腔，可以安靜得像「有形體的隱形人」。這到底是⋯？
王萬春
廣場
壓克力顏料 畫布
100 x 80 cm 2000
他的回答是「從我住的地方幾次遷徙，應該不難理解這樣的行為舉止」。「為了兼顧理想與生活，更大因素是自己不擅於被人群包圍，我的住所也越搬越遠離眾人」。「當兵的時候是在澎湖，很自然就選擇遷移的居所是遠離市中心。從永和搬到淡水，淡水再到花蓮鹽寮，鹽寮又到宜蘭，好像每搬一個地方，自己的心就越是關閉幾分」。「我現在想想，本來的個性就比較孤獨，也比較保守些，我欠缺主動的性格，也因為自己居所的經常性遷徙，很自然就讓外界不是那麼簡單的可以聯繫到我，即便是有機會也會因為無法立即聯繫到人，進而錯失掉一些可能性」。
「我很少在一個地方居住很長的時間，而每一次的遷徙都會發現自己離人更遠了一點、但又離自然更近了一些。我想，我應該是那一種比較能夠與自然相處，勝過於與人相處自在的人吧」！「安靜、荒僻的環境，在大自然的環境底下，我與景物的交集反而更密實。而或許也就因為處的環境比較遠離都會，我的物慾相對也降低太多太多」。
王萬春
幻景
壓克力顏料 畫布
162 x 112 cm 2000
王萬春
鞠躬
壓克力顏料 畫布
80 x 88 cm
王萬春
凝
壓克力顏料 畫布
80 x 88 cm
「你看，我的作品還是以人為出發點、也是以人為元素。早期的作品中，我常在一個大自然景致裡面，從一個遠觀來看物。當你是從一個遠觀的視野來看物，你本來就會發現、人在這裡面是很渺小的」。
「從這點可以試著想想我處在喧嘩的人際群裡，當四周盡是一片高漲的喧鬧，我則很顯然越是沉默，相對也越是渺小，這與我所畫的作品是不是很貼近」。
王萬春
飄飄然
王萬春
羨慕水流
可是，近期的創作，你好像把人的位置和形身放得愈大、拉得愈近，這是？「是，你有注意到，對吧！近期的作品，天地場景；固然還是我陳述的空間，只是當聚焦有了轉換，我則開始把人變大了。這也等於是說，空間逐漸在退去，人慢慢變得主體。我想，可能是現在的我，變得比較想要親近人吧」！
王萬春
黑暗的禮讚（一）
壓克力顏料 畫布
194 x 130 cm 2014
王萬春
凝固的時空
壓克力顏料 畫布
100 x 80 cm
我總覺得，你有一種「淡定的悲觀」。你想過，那是怎樣的力量在支撐著你呢？
「我很喜歡你講的這幾個字，真的就像你形容的，很精準」。「我總是感覺自己一直都是處在一種黑暗的環境裡。而不知道你是否有這樣經驗？當你處在一個黑暗的或者是習慣處在黑暗裡，只要有一點點光；一點點，你就會格外感覺出一切變得很清明、很清晰，很有希望了起來。沒有錯，我就是經常在這樣的生活與心理情態底下。也許，對其他人來講，那一點點的光，似乎會被嫌不夠、也似乎太微渺。可是，對我而言，一點點光，卻足以聊慰我所有，卻足以驅走我被籠罩的不順。而反過來講，有的人可能天生就生活在亮光底下，或許是習慣了，也就不會格外珍惜這亮光有何重要與否。這樣的情況久了，很自然也就不會覺得光是光了」。王萬春說。
王萬春
幽寂的告白
壓克力顏料 畫布
100 x 80 cm
王萬春
繭
壓克力顏料 畫布
87 x 80 cm
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腦海裡閃現個疑問，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你想過自殺嗎？在面對與經歷過生活(生命)如此顛顛波波過程中，你動過自殺的念頭沒？如果有，又是什麼理由讓你打消的呢？
（他毫無慍色）一貫的淡然回說「有！怎麼會沒有？而且不只一次」！
「我沒有辦法特定舉個例子來講，但你問到後來又是如何打消念頭的呢？我想，比較籠統的講，應該是每次有這樣的念頭，就會興起千百種自殺的方法。自殺的方法，你沒有聽錯，我真的能寫一本這樣的書了！我甚至曾經想過，比較不那麼激烈劇痛的一種方法是；養一條毒蛇。毒蛇的毒性是一種神經毒素，也是一種傳導性。我想到養一隻毒蛇，然後把手伸進籠裡，因為，牠咬你；就像是很短、很快速的刺痛後，毒素就會隨著血液流動，然後你會慢慢感覺到身體是一吋一吋開始失去知覺，就這樣⋯走了。但，我總是在想要怎樣自殺的念頭沒多久，就會發生一件讓我覺得希望再度又被喚起的事。然後，我就忘了要自殺了」！(OS：吼，會想這麼多，會去自殺！才真有鬼吧！)
王萬春
五衰
91 x 73 cm
王萬春
非理性
壓克力 畫布
60 x 60 cm 2016
2016年，王萬春有件作品〈松下覓知音〉，畫面裡，天地遼闊，山丘推得極遠，襯得白雲也掛在天邊。王萬春畫的兩個人，彼此間也隔得好幾公尺遠。這畫，讓我老覺得是他的自畫像。
王萬春不是一個善於調節人際關係的人。
他經常在人多的場合，顯得極端不自在。
他並非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價值，只是在絮絮叼叼的環境鼓譟聲中，他不免會遲疑該如何給別人或是別人想要的答案。因此，不如把距離調控好。殊不知，這也因此格外凸顯他獨立的個人的困窘。我始終覺得，這樣的一份性格讓他的藝術更不流俗，也成為在烏龍畫派當中，精神性格與藝術最能相互達成共契的文人底氣。他的這份文人氣息養分，取決在於他的宿命觀、落點則是在於他所選擇的居所；這兩個環節徹底灌輸了他的藝術層次，環境造就他在藝術語言上的演繹，中西文化的精神氣質則在他的作品中隱於大炁。
王萬春
遙遠的假期
壓克力顏料 畫布
145 x 112 cm 2014
王萬春
松下覓知音
壓克力顏料 畫布
80 x 87 cm 2016
那天，難得的聊天，在我最後不小心挑起的一個問話中；徹底崩潰。
我問他：你怎麼會形容自己是「邊角料」呢？
「這話或許聽來讓人覺得有些酸楚。可是，我並不覺得怎樣」。「我想，我對自己的人生觀是這麼看的，有的人，他天生就是在大海裡游的大魚，他需要的就是一個偌大的空間。而我呢？我本來就是一隻小魚，既然是小魚又何需大的水池呢？大的水池，對我又有何益？我在小小的水池中，一樣能隨意游來逛去」。
王萬春
遊山記（一）
壓克力顏料 畫布
65 x 80 cm 2000
「我的先祖從福建金浦縣來台，世代務農，而我則是出生在蘇澳，已經是這個家族的第8代。我應該稱得上是相當道地的台灣人。對我而言；一個總是沒有打獵的伴侶的藝術家，在自己的藝術裡，書寫天地場景，那是這個環境與心理流浪很自然的養成，比起其他人來說，我更懂得自己該在這樣場景淡入或淡出」。「我已經走過很多的路口，但是，不管面對多少的路口，在心裡；我總是裝著衛星導航儀」。王萬春說。
王萬春
遊山記（二）
壓克力顏料 畫布
65 x 80 cm 2000
卡繆《異鄉人》裡的莫梭，是一位心靈上永遠的異鄉人，一個與既定社會總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但對於王萬春來說，他固然也是這個環境裡永遠的異鄉人，卻是一位有安裝著衛星導航儀的異鄉人。
《CANS藝術新聞》＋《亞洲藝術新聞》
2020 /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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