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 專訪｜嘉木堂主人伍嘉恩 Grace Wu Bruce 為明式家具而生的「黃花梨皇后」

2020庚子年，在人類歷史上絕對是令人永誌難忘的一年。

自新的一年1月起，新冠肺炎疫情從亞洲蔓延至全球，並且越演越烈。世界似乎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藝事活動與藝術品拍賣也近乎全數停擺。原定於4月初開拍的香蘇富比春拍日期也因此一再延宕，終於在7月上旬得以舉辦，香港佳士得、邦瀚斯、嘉德、保利等公司也同期舉槌，成為今年最大規模的實體藝術品拍賣週。

其中，蘇富比「凝盈一色」專場中，一件市場傳言為香港大收藏家劉鑾雄舊藏的明17世紀〈黃花梨夾頭榫獨板面雙鳳擋板帶托子翹頭案〉，傲視群倫以60,155,000港元高價成交，點亮了疫情下的低迷市場，黃花梨家具頓時再度成為藝術圈熱議的話題。《CANS藝術新聞》曾於2008年8月號，製作過【黃花梨100】專輯，邀請了多位專業人士深入剖析，廣受藏家好評。

本期再度製作「黃花梨—｛案｝」專輯，由於中國古典家具市場在這10多年來高歌猛進、發展蓬勃，且品項較多，以致專輯將分｛案｝等幾期介紹。本期特別邀請到在業界素有「黃花梨皇后」之稱的香港「嘉木堂」主人伍嘉恩 Grace Wu Bruce，來談談近30年來中國古典家具的「黃花梨的世界」。

7月中旬在全球新冠肺炎疫情肆虐下，最大規模的藝術品實體拍賣甫於香港結束。香港蘇富比一件明17世紀〈黃花梨夾頭榫獨板面雙鳳擋板帶托子翹頭案〉以60,155,000港元高價成交，振奮了藝術市場。針對黃花梨家具在眾多品類中一枝獨秀的市場表現，嘉木堂伍嘉恩表示：「今年受到疫情影響，全球的實體藝術品拍賣在上半年是全部停頓。這次香港蘇富比的是中國古董第一場實體大拍，所以全球的中國古董收藏家及行家們，無論原來是收藏哪一品類，都聚焦在這一場，給予特別的關注！瓷器、甚至書畫等其他品類的藏家，在這一場不謀而合地出手，決定競拍黃花梨家具，與原本就收藏黃花梨家具的藏家拼，外行內行同時參與競爭，價格必然上揚。」

其他類別的買家也進場，意味着黃花梨明式家具得到了更廣泛的認可，有更多藏家想收藏它。伍嘉恩補充道：「近十年因為大陸買家的大量加入，壯大了需求群體，價格不斷攀升。老藏家，無論是國際人士或是港台收藏家，大部分已跟不上新價格而退出舞台了。但這一次，20、30年前我的外國客人，早期的港台客人都有躋身其中，更有不少人參與競拍，就彷彿他們重新再發現明式家具，接受了新的價格。」

這些年來，伍嘉恩一向觀察到明式家具是中國古董藝術品收藏領域中，最具世界公認度的收藏品項。「現在這次家具在眾多品類中一枝獨秀的市場表現，就驗證了在逆境需要再考慮分配資產、抵抗貨幣貶值的關口，明式家具這優勢就更能吸引新買家的投入。」

伍嘉恩舉例，10幾年前開始，卡達傾國家之力，積極打造成首都杜哈成為阿拉伯世界的文化中心，建造了多家美術館、博物館，包括一座由華裔建築大師貝聿銘設計的伊斯蘭藝術博物館（The Museum of Islamic Art in Doha），並在全球蒐羅各類別高端藝術品及古美術品。「記得在嘉木堂25周年時，我們出版了一個紀念專輯，卡達的文化大臣等一行人特地前來拜訪倫敦嘉木堂，計劃購藏中國明式家具。由此亦能顯示，明式家具在世界舞台的公認度是十分高的。」

身為黃花梨家具市場上最重要的推手，伍嘉恩為收藏家所策劃的海內外高規格展覽不計其數。最廣為人知的就是香港葉承耀醫師的「攻玉山房」，與比利時收藏家菲利普·德巴蓋（Philippe De Backer）的「侶明室」。伍嘉恩先後為這兩位大收藏家在各大博物館籌辦展覽，包括1999年首次在倫敦當代藝術中心的【嘉木堂呈獻葉承耀醫生藏明式家具珍品】；2003年在巴黎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重建後，以【明．中國家具的黃金時期－侶明室藏品】作為開館特展；2006年「嘉木堂」與吉美博物館館長共同策劃在北京故宮博物院永壽宮舉辦的「侶明室」收藏展【永恆的明式家具】，更是創下中國藝術品私人收藏公開展示的最高級別。

而近年最受矚目的家具大展，莫過於2017年香港蘇富比秋拍同場加映的【木趣居－家具中的嘉具】，無論是展出家具的高質量、稀有性與恢宏展場呈現的絕美高雅，都開拓了視覺美學的新經驗，令人難忘。這批涵蓋所有家具品類的私人收藏，均出自於伍嘉恩個人30多年的秘藏。時空更迭，如今收藏黃花梨家具的機會已不似早期有相對較低的門檻，更顯此批收藏的珍貴。

伍嘉恩說道：「黃花梨家具在古代是皇室達官貴人，特別是江南庭園宅院內專用的珍貴家具，在那個時代已是相當稀有貴重，這些珍貴的家具從來都不屬於尋常百姓家。這幾10年的特殊歷史原因，才出現了一個短暫的黃金收藏時段。他們是中國重要的文化遺產，和宋代名窯瓷器，古代名家書畫、青銅器是同一個境界，所以收藏門檻是不會低的。若問我對於想收藏的人有什麼建議？我會說，想擁有國之瑰寶，努力工作賺錢，買能力所能承擔下最好的，哪怕只是一件也是收藏。」

不僅跨洋越洲各大博物館的展覽，伍嘉恩替收藏家企劃專拍的大獲成功，更為建構黃花梨家具市場價格建立標準打下了基礎與新高度。自2002年首次與拍賣公司合作的紐約佳士得「葉承耀醫生藏重要中國古典家具」專拍開始；再到2011年與中國嘉德合作，在北京恭王府嘉樂堂舉辦的【讀往會心－侶明室藏黃花梨家具展】成為一大熱點，隨後推出的「讀往會心」專拍則毫不意外的贏得了全壘打的白手套；香港蘇富比在2015年及2017年分別推出的「攻玉山房藏明式家具」、「輕巧袖珍寶：攻玉山房藏明式家具」也都得到極大的市場認同。

而伍嘉恩私人收藏也曾在2014年中國嘉德「器美神完－嘉木堂藏明式家具精品」、「選中之選－嘉木堂藏明式家具精品」接連釋出。可以說，「嘉木堂」經眼，儼然成為品質與票房的保證。市場有言：「收藏家有多大的成功與榮耀，就是對藝術經紀人的最好評價」！

回顧家具拍賣市場，以上專拍都曾創下當時的價格里程碑，對此伍嘉恩表示：「近十年前『侶明室』在嘉德的一場專拍成交就高達到2億多人民幣；2014年『嘉木堂藏明式家具精品』在嘉德春秋兩拍加起來也有2億多人民幣；香港蘇富比推出的兩場『攻玉山房藏明式家具』與『輕巧袖珍寶』專拍就成交了近3億港元。這些數字聽起來頗為可觀，但比起其他藝術品類就不見得了，特別是西方畫作！比如今年六月底在紐約上拍的培根（Francis Bacon）三聯作就賣了8400多萬美元，折合將近六億人民幣。而我上面所述是一組一組的家具，要知道明式家具是世界家具傳統中最最重要的一環，也是國之瑰寶，所以每當有人說黃花梨家具價格高，我都認為其實是相當合理的。」

若要談曾經手、收藏過的黃花梨家具，伍嘉恩笑說故事太多，述之不盡！「早期印象深刻的是某天在紐約，我聽到在加州出現了黃花梨木軸門櫃一對。木軸門櫃一向被推崇為中國最傳統最優美的設計之一，它們簡約優雅的線條，對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美術工藝運動』（Arts and Crafts movement）的家具設計影響甚大。木軸門櫃屬於收藏明式家具必備的系列，單件已經難得，一對真是夢寐以求的組合！打聽後知道這對櫃子原是駐中國美國外交官Philip Sprouse舊藏，於1946年流出中國，他的後人在1983年出售，我得到資訊時已經轉手兩次了。當年像這樣的黃花梨家具如鳳毛麟角，這對櫃子就是極少數流傳有序的例子，當然是不能放棄。於是我四處打聽它的下落，原來已經跨洋搬家到倫敦古董商Eskenazi的店鋪，我興奮得馬上飛倫敦將他們買下！」

歲月靜好，這對於1983年購入的櫃子至今仍安放於伍嘉恩家中。回憶當年，伍嘉恩感嘆道：「那時的家具世界，只是一個十分稀少小眾的收藏圈子！王世襄先生著作的《明式家具珍賞》尚未出版，還要過兩年才出呢！」足見伍嘉恩與黃花梨家具的緣分起得甚早。說起櫃子，她又想起2017年底在倫敦，遇上的另一對黃花梨木軸門櫃。

「剛才說的那對是小型的，這一對則有一米九高，這對大型櫃子早在1988年我已去義大利追尋。同樣地，它是1939年義大利駐中國大使在北京購藏，離開中國時就帶回家，一直待在義大利。等待多年後終於我又再度遇上了這一對，也順利搬回家。」伍嘉恩收藏這兩對櫃子先後分隔30多年，這中間發生了無數的收藏明式家具故事，對她而言彷彿是一場充滿著奇妙恩典的旅程。「如果沒有『嘉木堂』，我就不能擁有那麼多收藏故事，現在回憶這些往事，真是十分感慨！」

伍嘉恩於1987年創辦「嘉木堂」，雖以香港為基地，但卻是面向世界發展市場，積極參加世界各地的古董及藝術博覽會，推薦明式家具。從1993年自倫敦老牌Grosvenor House骨董藝博會開始做展覽，一做就是十年；1996年進入歐洲最高等級的TEFAF荷蘭馬斯垂克骨董博覽會，最後一次參展是2008年；紐約市場則是1997年起參加在第七軍火庫舉辦的紐約亞洲藝術博覽會THE INTERNATIONAL ASIAN ART FAIR，最後一次參展在2005年。伍嘉恩說：「這段時期，大多是外國收藏家重視明式家具。亞洲華人像是香港、台灣等地收藏家也給予關注，但是整體來說以外國人士居多。其後接下來的轉變眾所周知，中國經濟起飛後，國家鼓勵大家收藏中國文化藝術品。」

「嘉木堂」這些年為推廣黃花梨家具做過無以計數的展覽，無論是商業或在博物館的展覽，每場展覽都像是種下顆種子，化為孕育推動的力量。其中，最令伍嘉恩難忘又記憶猶新的，莫過於2006年在北京故宮永壽宮舉行的【侶明室】收藏展。伍嘉恩欣慰地說：「該展不僅影響到收藏圈，作為中國與比利時建交35年慶祝活動的一環，更是引起國際與社會大眾的關注。展覽期間不知有多少觀眾表達，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明式家具，也不知有多少參觀者讚嘆著，原來中國家具是那麼美！這場展覽的成功，從它面向群眾的那一刻開始發芽成長茁壯，一步步發展到現在全球市場的大買家，幾乎都是來自中國。」

隨著這波中國文物回流潮，家具板塊話語權從西方藏家轉為中國藏家，拍賣地點也從紐約轉移到香港、北京。伍嘉恩指出，在家具市場的上一個階段，西方藏家活躍時，激發了歐美博物館陸續展出明式家具，甚至設有專館陳列，如明尼阿波利斯藝術博物館Minneapolis、波士頓美術館，而加州更出現世界上第一家中國古典家具博物館，雖然後來結束了，但也在學術研究做出貢獻。

伍嘉恩衷心期望市場轉移到中國之後，也能有同樣的發展，帶動一些博物館，無論公立或私立機構，多做一些明式家具的展示，讓更多人欣賞研究。當問及中國藏家的收藏品味時，伍嘉恩分享：「中國不同地域的確有不同偏好，北方人較重視豪壯雄渾有氣勢的家具，南方人比較喜歡精致典雅的明式家具。線條簡約、比例完美則是所有人都追求的審美。明式家具品種豐富、設計多元，這獨特的魅力，也正是能廣受全國甚至全球人喜愛的原因之一吧！」

「嘉木堂」歷年出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