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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喧囂的生活中,這位中國備受矚目的新世代藝術家高磊,將色彩和情緒一並從作品抽離,並專注於利用日常物件的相容與共構的方式,來表述個人的心念。他的作品凸顯了日常物自身冷酷、詼諧、低歛且極盡乾淨的性格,並在它們之間重建了一種介於秩序與混亂的相對關係,讓浮躁不安在此之中沈澱。
《罐 新聞》在週末帶來2014年8月號《亞洲藝術新聞》封面藝術家高磊的精彩回顧。
…現在,藝術所能做的,也許就是回憶,
找回人成為人那個時候的記憶。
──杉本博司
文/鄭乃銘
我喜歡高磊的壓抑。
這份壓抑不是指那種會令人感覺很悶、很憋扭的不舒服,這份壓抑是出自對人與對事的一種尊重;不過度急於去賣弄熟稔以拉近距離,他很有分寸,謹守自己給自己下的定律;規矩行事,緩緩地表述自己的心思。
這就好像他的藝術,不是拿視覺來魅惑眾生,卻是通過藝術來讓你見識,原來;孤獨,可以有如此深度。
高磊,向來就不是一位顯影型的藝術家。
所謂顯影型的藝術家,指的是那些很熱衷於鋪陳人際關係、習慣於來往穿梭在各類策展人、藝術家群體與展覽中,不問自己的作品是否合適,卻只著重是在行為的加入;而不在乎質量的內容。
高磊或許不是一位擅長往外交誼的人,可是,這位1980年出生在中國長沙,2006年畢業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的藝術家,卻從尚未畢業的時候開始,就相當受到跨區域性策展人注意,2005年起就獲邀請參加各式國際的主題大展,從英國、韓國、日本、新加坡、德國、華盛頓、瑞士巴塞爾、西班牙馬德裡…,這當中;高磊當然還是有機會參與在北京與上海的聯展及個展,但比較上來說;高磊與國際藝術環境接軌的時間確實開始得很早。
我認為,高磊的藝術;在精神層次的厚度上,之所以凌駕於其他80後藝術家,有個很大的歸結因素之一是;與國際環境接觸時間早使然。
仔細去欣賞高磊的藝術,會發現他的作品多數是把色彩情緒給抽離,一個像他這種80年出生的中國當代藝術家,幾乎不可能不受到大量資訊給淹沒,這裡也含括大量以色彩來洗腦的圖面資訊。問題是,高磊的創作從早期到近作,色彩;根本不是他拿來示人、誘人、傲人的介面。
高磊將顏色的大塊面丟出創作之外,甚至也可以說;完全不去涉及到色彩情緒的鋪陳。他習慣以單一的冷調來談自己、談記憶,當然更多一點是從生活所獲得的經驗來化為創作情節。這麼一位不時興以畫面來說故事,但卻每件作品都是故事的藝術家,或許一部分原因是天生個性,但也或許更大部分是因為在眾多國際參展視野的開拓之下,更讓他早早就學習到;沒有顏色的顏色,才是讓人更難一觸就到底。
我個人是高磊影像作品的癡愛者。
高磊 NS24 裝置
300x600x280cm 2011
2007年他有一件名為〈Building No.35-103#〉作品,這件作品根據高磊的說法是『這可以說是我一切藝術的開始』。作品裡的場景,確有其建築。它是在北京王福井,近東方新天地的一幢超過100年歷史建築。這幢建築曾經是法籍傳教士在北京落腳之處,也曾經是士兵駐紮所在,經歷過文革,也成為單位的職工宿舍…。只是,後來這幢大樓整個被廢棄,卻不料發生一場火災;問題是這場火只發生在103#房,火燒毀了大部分的模樣,卻不料燒出這幢大樓最原初的樣貌。
高磊 A302 燈箱
30x30x45cm 2009
在這件作品裡面,高磊從圓洞型的魚眼孔來帶領視線的流轉,我們看到室內牆面已遭大火燒毀了完整性,焦黑的木條與磚石結構、灰敗腐爛的地板,甚至早些年時髦建築室內會出現的巴洛克圓拱型裝飾,這些都好像樂高玩具一般;在我們觀視的同時,它也正在慢慢拼出個完整記憶。而從長型窗口望出去則是一片海(真實上,從窗口望出去就是東方新天地。只是,高磊把外面景觀給去除,挪置一片海在窗外),這似乎也暗喻著;雖然環境可以被外力改變了現狀,但只要內心有扇窗,依舊有個足以翱翔的想像。高磊讓老舊建築本身的呼吸;迴盪在整個畫面上,氣息;微弱,卻一點都不顯得自憐與自艾。儘管空間早已失去人活動足跡,卻處處顯露有過的熱鬧。生命,走不走得到盡頭的善終,或許重要;但也不頂重要了。
在中國,建築總是能不斷被變換著模樣,但很少人真正知道建築未必在時代的變遷中;就一定能留存著歷史。只有拆遷才會被發現;原來,建築竟承載著那麼多的故事。高磊以一種毫不帶有矯情的淡然來讓鏡頭說話,如果這幢建築依舊模樣健全,我們當然體察不到建築背後的所有,只有經過火煉、只有面臨拆遷,外表的招牌歷史被卸下了,原來的真實才能被逼視著裸現。至此,我們才終於看到;所有的繁華竟然都是藏掩在老去的歲月裡。
高磊這件影像作品,一如他自己所講,充分能看到他後來創作一貫的語體。例如,窺伺、空間、封閉,甚至有那麼一點點監控的意味。
空間,當然可以被拿來解釋高磊藝術的一大主軸。但,我卻認為;高磊在作品裡所觸及的「時間裡的空間感」,才是最令人感念到生命那莫名、淡淡的哀傷。
高磊 A102 燈箱
30x30x45cm 2009
2012年,高磊在韓國首爾阿拉裡奧畫廊清潭發表的一件名為〈T-3217〉裝置作品,是我認為能被視為他表達「時間裡的空間感」最佳創作。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非自然人!母親生我的時候,是難產。在那個時代,中國的醫療環境,還沒有像現在有那麼完備的設施,我是靠著『技術』來獲得到這世界的一個生命。你知道,難產所出生的小孩,如果在古代則是被視為有著不好基因的小孩,這樣的小孩來到世界,並沒有想像中獲得太多的祝福或喜悅的…。因此,即便是現在,很多的時候,我終不免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質疑…」。高磊說。
上:高磊 T3217 裝置46x76cm 2012
下:高磊 T3217 裝置24x120x45cm 2012
於是,高磊找到一本在70年代中國所出版的關於計畫生育女性骨盤研究;專門是談中國女性生育問題的一本書,裡頭很仔細列出四種從順產到難產的女性骨盤。高磊將這四種骨盤翻製出來,以懸吊式整齊排列出來,並且在這個旁邊以小展示櫃展出這本書及丈量骨盤器具,同時在展示櫃上方以攝影來表現骨盤是小生命出來的「通道」。
這個裝置作品一如高磊其他創作,物件本身是清晰;但意涵卻格外隱晦,而一旦你佇足靜心細賞,心理的張力則像潮汐滿潮般不停泛高。高磊從自己的生命經驗,整個放大來談生命之於骨盤,就好比是一個通道一般,有的生命走在這通道能平平順順;有的生命卻得要不斷擠推才能走出通道。那懸吊在空中的骨盤,被銀鐵鍊緊緊箍住,多麼像是每一個生命;不論是母親或孩子,似乎都是被莫名宿命主宰著;緊緊圈箍在一個無法跳脫的通道上…。
高磊 T3217 裝置
230x340x120cm 2012
「我好像有一種病,始終很難擺脫得掉那種需要費盡力氣、需要靠著外力;才能到達得了這個世界的那份被封閉的沉重感」。「我其實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去逃避這樣的一份心理,相反的;我一次又一次經由創作來讓自己去面對那份被壓制的空間感,經由窺伺的角度,我也一次又一次讓自己、讓觀眾通過所謂的通道來看到裡面的空間;一個被壓制、封閉,卻始終沒有忘記想要追求自由的奮力」。他說。
2012年他有一件〈M-275〉裝置作品,也是令人讀來心有戚戚。高磊只取類似長頸鹿或馬的四肢,讓這個生命身體前半段就好像是穿透牆面無法被肉眼看到,但是這生命可辦識的身體根本是個白鐵三角箱,從箱內底部穿透出一條又粗又重的鍊條(又是鐵鍊!);它延伸到腳邊被固定的鐵籠內。高磊在這件作品企圖去談一種生活現世的權力把控,任何生命都還是會陷入被更高生命權力把製的情形。就好像儘管母體能生產新生命,但相對出生之後,即陷入被囚禁的牢籠中。高磊在這件作品還提示一個很詭異的強弱對應關係,在母體三角箱的最外圍裝置了一個可以搖動鐵鍊升降的把手,它其實是拿來與觀眾作為互動。
只不過,這個把手的長柄相當不合理的長,假如觀眾想轉滿一圈,除非你的身長高過這件作品;也除非你去拿把椅子站在上頭,否則,這個長柄把手根本轉不到空中,也就是轉不成一個圓週。只要你一放手,剛剛緩動的鐵鍊就旋即回到常態!新生命被某個更高的權力所窒錮在牢籠,但可望解除這限制的新權力雖然介入,卻有可能無功而返。身為觀眾的你,在看這件作品時,根本無法徹底洞悉所面對的到底是哪種動物,甚或至根本就看不到新生命在哪裡,卻只看到一個由藝術家所佈置出來的現像。只是,這個現像是否就意味著真相呢?
高磊,相當懂得在自己作品裡,推營所謂懸念式的悲戚,就好比說不上來的宿命,看不見;卻又如此有重量的壓在你心坎上,揮也揮不走。
高磊 M275 裝置
330x180x120cm 2012
2010年,高磊有一件裝置作品〈A305〉,它的外表就是一只巨大黑色鐵箱,當你一趨近圓孔往內瞧,則會啟動裡面的裝置,響亮的機械聲、翻飛高昂的白色霧塵,當這些眼前一片混亂逐漸冷靜下來時,觀眾可看到一隻大像整個穿透箱型上方,被卡住的龐大身軀,只有四隻腳、長鼻及尾巴是在箱內。驚奇的是,大像四隻腳竟被細鐵線綑綁揪緊抓在一懸吊三角椎體上,而地面圓盤內盡是破碎的玻璃!
高磊 A305 外部裝置
300x300x230cm 2010
這件作品是高磊生活經驗的內心呈現。大約在2009-10年冬季,高磊透過介紹花了很多錢在北京北皋租下一毛坯房,同時也花了很多錢來搭建與裝修。但過了約3-4個月,房東竟然與政府聯合通知住戶,這塊地將被徵收,住戶都得立馬遷移,房東所申請的賠償則是以房舍裝潢後的金額來作估算標準,至於對待藝術家卻沒有提出任何賠償和說法。
高磊與一些住戶認為這是相當不公平,堅持不願搬遷,除非賠償合理。可是,也是居住在這片房的老師們,卻選擇息事而不願抗爭,認賠搬遷。於是,這片房從斷水、斷電,到斷暖,高磊與幾位堅持抗爭的住戶開始輪番在夜間擔任守衛,害怕夜間被強制驅離或發生更大災害。
雖然如此,第二波的驅逐行動還是開始。房舍的玻璃被砸碎、門口被丟置動物屍體…。「我無路可退,當時的我並沒有多餘的錢能選擇退,所有的錢都花在這上頭,我只能選擇抗爭。只是這件事讓我體會更深。中國有太多的藝術家或者是社會人,在面臨不公平的衝撞時,都會選擇順應那不合理的權力,這似乎與自我是完全不吻合的。所謂的維權主義,在這個環境處處都是。因為只有迎合權力,才能繁衍」。高磊說。
高磊 A305 裝置
300x300x230cm 2011
於是,高磊有了這麼一件作品。我們所看到那隻穿透箱頂的大像,指的其實就是民意,但儘管個體是如此強大,卻被細鐵線(喻指法制)給束手縛腳,行動完全不自由。至於,那三角椎體(喻指無形的黯黑勢力)或許體積並不大,卻足以敲碎被拿來棲身遮蔽的安全玻璃。而圓盤上的玻璃,確實是高磊從被砸碎的房子撿拾收集起來的。
「我企圖通過創作排除對這段遭遇的恐懼,或許也可以說;我常透過創作來梳理自己曾經埋在心理的糾結」。「在創作的過程裡,我一方面是對權力來作對抗,但更確實一點來講;我是對內心的自己來做鬥爭」。「我會這樣想,如果自己選擇被同化,也許我就無力去面對創作了。而在創作的領域裡面,我終究選擇的是面對真實的自我,我的害怕、我的遲疑惶惑、我的不確定…,都可以在一個個的創作過程,逐漸的被自己爬梳得更清楚,這種與真正的自我相處的方式,也是我作品所傳達出來的力量」。
高磊 A305 燈箱
30x30x45cm 2009
高磊 A305 布面油彩綜合材料
180x220cm
杉本博斯在談及茶聖千利休的時候,提到千利休就是一位藝術家,而藝術家都是那種闖入前人所未至的領域,並從中創造出當代的精神與美學意識。杉本博斯說『藝術家就是創造價值的人。歷史時時刻刻都在產生,過去的歷史總是容易理解,而使「當下」成為「歷史」的瞬間卻難以被解讀』。
我從不認為高磊的藝術有所謂神祕主義。
我總覺得,高磊的藝術是時間所搭建出來的浮橋,形式上;或許我們會認為浮橋走來並不安穩,但這座浮橋卻綑綁結實,走過;才知道存在時間裡的空間竟是如此巨大、深沉。而高磊在作品安排對稱性物體或生命,這樣的對稱;說穿了,只是他內在另一個自我的投射。
在我的認為中,藝術家豈止是闖入前人未至的領域而已。藝術家更是一個必須經常面對與自我鬥爭的人。
高磊在自己的藝術裡,隻身奮力;不斷逼視著自己的過去,這些過去儘管是歷史,也儘管容易被理解,但高磊卻不停挖掘出形式時間底下的歷史裡;竟藏匿著無此遼闊的空間,如此空間或許厚重、鬱沉、不易在瞬間理解。可是,我卻如此相信,高磊唯有通過這個「通道」,才能真正在時間底下尋獲他內心渴求的釋放和自由。
至此,我們終究也才明白;原來時間的浮橋是通往空間的自由。
高磊 A9 裝置
250x120x240cm 2012
《亞洲藝術新聞》
2020 / 12 No.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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