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 專訪｜孫啟越 Patrick Sun：藝術收藏更是收藏行為裡的人生態度

在亞洲的藝術藏家群裡，他應該是目前對於自己的收藏定向絕頂清晰的一位。他，只收藏關於亞洲同志（LGBTQ）議題的當代藝術作品，而且目標都是以辦展覽為主要。一如，他在2014年所創設的驕陽基金會一直致力推動亞洲同志平權運動。

同時他應該也是亞洲藏家群裡，唯一擁有正式的優秀團隊為他收藏增添精彩內容的一位。

聽孫啟越（Patrick Sun）聊他的藝術收藏，作品；其實只是一個介面，更吸引人的是他在收藏行為裡的人生態度。

《當代藝術新聞》在創刊200期之後，推出籌劃許久的新欄目「收藏人生」，編輯部鎖定的訪問對象是藝術藏家，但更關鍵的是；我們不僅僅只是想讓對方談收藏些什麼？更想讓對方與大家分享在收藏過程中所發現人生另一道風景！

他說「大約是1988年代吧！那是我一開始在香港荷里活道（Hollywood Road）工作的時期。我是一位地產商，當時有個案子就是在荷里活道，這個區域有很多骨董店。一開始，我純粹只是進去這些店逛逛、只是看看，沒有特別目的。後來呢？一次、二次…，大家就慢慢熟了。對於店家老闆，我突發奇想：如果我開始跟對方買些藝術品，搞不好對方也能會成為我地產的客戶」「就這樣！我買的第一件是嶺南派畫家錢慧安的〈瓜瓞綿綿〉水墨畫。那是畫兩位長得體態圓圓滾滾的小孩在花園角落對著一顆碩大橫剖開來的大西瓜以手指挖著吃、嘻玩著，兩位孩童毫無心機開開朗朗的笑臉，讓人看了真是喜歡」。

「這張畫在我看來，或許講的是段秘戀吧？兩位小男孩在花園的隱密角落…，也許那真的是個『啟示』或是個『預示』；對於日後我會針對同志議題的藝術作品作為收藏，這件作品有那麼點『啟示』作用吧！（他講至此，我真的已經翻過幾回白眼！實在忍不住對他低吼說：真假的？您這也能扯進來說喔？我這話不說不打緊，一說；他且笑得花枝燦爛，一發不可收拾。還不忘為自己辯解說，唉；看畫嘛！總能個人自己解釋嘛）」。

如果以「收藏家」的名義提到孫啟越，他謙稱自己實在受不起。他的理由是「我真的不敢說自己是什麼收藏家，因為真正接觸藝術是從1988年開始，時間很短，跟許多收藏經驗豐富的人相比，我是相當資淺。2014年設立驕陽基金會（SUNPRIDE Foundation）是更明確面對藝術收藏的方向，也就是從亞洲同志議題的藝術創作開始，現在則逐漸擴充到非亞洲藝術家創作的同志議題作品的收藏」。「目前基金會的收藏，作品數量還不到300件。但我要感謝我的團隊，陳贊雲、謝祖望；他們與我一起圓滿了基金會的核心宗旨。但這一年半多因為疫情的影響，也確實整個打翻了我們做事的慣例」。

「我們始終堅持面對每一件基金會的收藏，只要是藝術家還在世，我們堅持一定要跟藝術家見面／會談。其實，這不是外人眼中的『面試』，而是有些原則一定要與藝術家取得一致的共識態度。你知道我們收藏作品，會回歸到做展覽這個目的。實際上，有些藝術家的創作會涉及同志議題與表現，但這些藝術家也分成三類：本身是出櫃同志、尚未出櫃的同志、非同志卻作品有LGBTQ議題。我們之所以要跟藝術家見面／談談，主要原因是想說明所收藏的作品，將會出現在以同志議題為主的國際性展覽當中。假如，一位尚未選擇出櫃的同志藝術家作品出現在這樣議題展覽裡，有可能會給對方及對方家庭帶來困擾。我不想因為我們所推動的同志平權議題展覽而逼使一位藝術家出櫃」。「可是，這一年半以來，因為許多展覽、藝博會紛紛取消或延遲、每個地方都有隔離政策，移動相對困難，都使得我們在面對基金會的收藏行為；不得不有了相當大的改變，不僅暫時減低收藏的件數，當然更無法貫徹與藝術家見面／談談的機會」。

不過，從2017年9月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光‧合作用－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2019年11月泰國曼谷藝術文化中心【光‧合作用Ⅱ－包容 關注：東南亞同志議題展】，孫啟越似乎已經與同志議題當代藝術劃上某種等號，國際幾家美術館紛紛借重他這方面的理解與專業，等於是想為美術館擴充更多元且豐富的館藏而做準備。

他說「對於這件事情，我一開始真的感到很惶恐，有一種我是誰呀？怎會輪到我身上呢？但事實卻大力掃除我的疑惑。目前包括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useum）、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Museum）、香港M+美術館，我都成為美術館館藏品的諮詢委員。這些美術館很坦白告訴我，現在的美術館面對收藏都想朝多元化經營，無論是不同民族或同志議題的當代作品，都在美術館館藏的考量範圍。但我很坦誠地說：找我，會不會有點敏感啊？畢竟，如果遇到同志議題的作品，我必然會投贊成票的呀！有趣的是，各家美術館的回答竟也一致，他們想要借重的就是一位能懂得這方面題材的專業人士」。

我後來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我選擇成立驕陽基金會、選擇透過展覽來推動同志平權，這與美術館可望開始收藏同志議題的作品，在本質上都是一致的。如果因為我的涉入，能夠讓美術館的館藏有不同視野、有更多元的選項，甚至也能起到對同志議題的公平看待，這何嘗不是我該做的嗎」？

驕陽基金會有系統與主題藝術收藏，勢必會愈來愈壯大。但面對這種特定的收藏品內容，孫啟越是否曾想過未來的處置問題呢？

孫啟越很果斷告訴我「我從未想過要賣任何作品」！「我也未曾想過未來要蓋座美術館。我總覺得，許多的美術館項目，充其量都是有地產效益想法，而不是單純為了美術館而美術館」。「驕陽基金會的收藏，其實就是我個人的收藏。你剛剛問我，是否有區隔基金會收藏或個人收藏？我真沒這樣想過」。「我一開始並非是基於投機的心態從事收藏。因此，心裡很早就剔透這些收藏的未來處置方式。我希望日後是整批藏品捐贈給一個單位；也就是說，無論這個單位是美術館或美術機構，都希望這些藏品是能夠一整批捐贈。畢竟，這些收藏是針對特定主題做有系統的收藏，我不希望作品被拆開」。

他接著提到「因為基金會設立的宗旨很明確，一開始就制定好了方向，所以在執行上就相對單純許多。畫廊、美術館、藝術博覽會，都是我們建立收藏的管道。當然，有些作品是在拍賣會上購得。我們確實與畫廊都維持良好的關係，也習慣通過畫廊來取得購藏喜歡的藝術家作品。除非，藝術家是沒有與畫廊合作，我們才會與藝術家親自接觸」。

「收藏的過程中，我很高興能有一位很好的顧問－陳贊雲，他有較充裕的時間多方面去看展覽，看到吻合基金會收藏的作品，會立即與我聯繫。當然我經常會問他：這是好的藝術品嗎？是美術館級別的作品嗎？我會特別提到美術館級別的作品，主要因素是我們的收藏都會以展覽為依歸，而展覽都是以發生在美術館為優先，很自然考量的作品素質就會想到進入美術館展覽是否合適」？「我必須承認，我心中還是有一把尺，對於某些太過於色情的題材或表現得令人反感與產生不舒服，基於展覽與展覽地點的社會性，我對這類的作品也會迴避的」。

「在收藏的過程，我們也遇到很不一樣的經驗。簡單來講，通常看到合適的作品，如果能夠購藏，程序上就簡單些。可是，有些作品不一定如願取得。因此，基金會的收藏裡，確實有一些例子是屬於特別量身訂製的作品，是藝術家特定為基金會、為日後展覽而再做的作品。往往我們也發現，訂製的作品好的超過預期，遇到這種情況自然會令人開心」。「這麼說吧！基金會成立有它的使命感，而收藏藝術的過程，因為藝術家認同我們的使命感，進而藝術家自己對作品也有一層使命存在，這兩兩相加使得基金會的收藏更有意義」。

「基金會現在收藏的作品內容，繪畫作品還是佔比較大比重，錄像、雕塑；也都有。作品分別放在香港、台灣與曼谷的倉庫。在香港的作品多數是收在倉庫，但我也將有些作品是掛在辦公室，可以讓大家欣賞。不過，作品要放到辦公室，我還是習慣問問同仁；是否會對作品的內容有感到不妥之處？畢竟，接不接受同志議題的藝術作品與接不接受同志，這都需要受到尊重。至於，曼谷會有個收藏作品的地方，主要是因為2019年在曼谷藝術文化中心的那次展覽之後。有一些作品為了減免作品運輸的問題，所以在展覽結束就近在當地找個安全地方妥善收藏。之所以在三個城市有收藏的空間，還有個重要原因是在於，假如活動有需要就可靈活調度作品的去來」。

「你早先有問到，基金會的收藏的裝置作品又是如何收藏的呢？我想，這個問題對任何收藏藝術品的人來講；尤其是裝置類作品，一定都有自己一套經驗法則。我們比較幸運吧！現在多數當代藝術家在面對自己作品如何收藏的問題；考慮都比我們自己設想來得妥當。有些作品展覽時感覺體量龐大，但收起來之後；也許一個方形盒子就能搞定」。

「我一開始跟你提到，目前基金會的收藏方向已經不再侷限只是亞洲同志議題的作品，而是跨越到非亞洲體系的同志議題創作。我自己覺得，這樣的跨越讓我對基金會的未來與收藏有一種心活了起來的感受。我跟你講個故事，有一次在UBS瑞士銀行香港總部我看到一件Robert Rauschenberg的作品，那是一件相當具有東方情感的作品，那是Rauschenberg《7 Characters》系列中的一件，他以宣紙、絲綢再加上碎紙般的民間印刷圖像為材料的拼貼作品，畫的就是『分桃』，中間還有中國字；只是我有點忘記寫的是哪個字了。我相當喜歡這件作品，這是一件典型LGBTQ藝術家的作品。後來幾經輾轉終於在PACE畫廊購得此系列中的一件。畫的就是一顆被剖開的桃子，奇妙的是畫面中央寫著『真』這個中文字。中國古代帝王之家屢屢將『斷袖』、『分桃』拿來形容同志之情，Rauschenberg這件作品把這樣的情愫表達得很清楚，的確非常適合基金會」。「我是這樣想，假若基金會的收藏慢慢拉開視野，日後有展覽計劃，也許會呈現非亞洲體系所描寫的同志議題作品能與亞洲藝術家作品有機會發生對話」。

「有件事，我忍不住想先跟你分享。當然；必須先說，事情有太多的細節都還未進入最後定奪，但；我很想能先與你分享。基金會的收藏一定都會以展覽作為前提，上次的展覽是2019年，目前我們已經確定明年2022年10月至2023年2月在香港大館（Tai Kwun）要推出第三個展覽。這個展覽是否會延續【光‧合作用】這名稱，到目前還不能確定。策展人，則是委由香港策展人來負責。基金會所扮演的角色，都與過去二次展覽是相同的」。「朝聖（編按：胡朝聖，2017年台北當代藝術館【光‧合作用-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策展人）曾經給過我建議，【光‧合作用】在不同城市的展覽，可以考慮由當地策展人來主控。這個建議確實相當好。2019年曼谷的展覽，就有拉開不同的視野。所以，香港明年的展覽，我也很期望會有不一樣的角度與不同藝術家選擇」。「其實明年香港這個時間本來是有第11屆2022同樂運動會（2022 Gay Games）將盛大舉行，但現在Gay Games已經確定延滯2023年11月。可是，我不想跟著改變大館這個展覽的時間，還是想維持計劃來進行」。

藝術收藏對於個人到底起了什麼樣的影響？

也許這樣的提問，問12位藏家都會得到12個不同的答案。這回，我特別想聽聽孫啟越是怎樣回答的？

「我覺得，最大的不同是接觸/收藏藝術之後，我最常跟朋友講的話是，當一個人年紀越來越增長，除了需要有一位能陪你、相互照顧的人之外，都應該培養至少一件是可以持續性、不受體能限制的興趣。無論你喜歡旅行、運動，這些基本上都是需要時間堆砌出來的，但這兩樣興趣都牽涉到一個基本的現實；就是它們都需要體能，一旦年紀稍長，這樣的興趣再高，體力恐怕都無法負荷。我接觸/收藏藝術之後，應該說往後30年的生活也大致搞定了。這話的意思就是，收藏藝術不是體力活、不會累，而且收藏藝術的過程，你會認識很多朋友，會不斷擴大視野。對我來講，收藏是量力而為不是強求來的緣分，這是對藝術收藏的態度，這何嘗不是我的人生態度」。

「對一位收藏藝術的人來說，誰不會有遺憾呢？也就是心理很想要的作品，到現在仍苦無下手的機會吧！比如說，我就很想要有David Hockney作品，但即便是現在仍找不到合意。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等待、尋找；這不也是藝術收藏能讓人上癮、且持續上癮的特質嗎」？

孫啟越不是一位會跟人抱怨的人。

但成立驕陽基金會推動同志平權、積極參與各類型同志運動、收藏同志議題的當代藝術作品、尋訪各級美術館及合適策展人來籌辦大型展覽；讓更多人認識/欣賞優秀的同志議題作品…。

我問他最後一個問題：不是每一個人都認同同志，你遭遇過讓你萬分沮喪的事情是什麼？

「（他看著我，用我認識他以來，始終看我的眼神-溫暖、信任；看著我。才…）有呀！有來自藝術家的、也有來自於官員的。藝術家的部分，你知道的；在曼谷那次，你也在場。我就不講了。立法官員對同志很不妥當的形容（避免不必要困擾，在此不列舉人事地），確實讓我感到最難過的。我覺得，今天如果立法官員對同志的看法與態度都是這麼偏頗，那如何期待社會能夠以一個開闊的心來接納不同的人呢」？「我仔細想想，我們的工作其實是很有意思的。基金會收藏關於同志議題的作品，也透過展覽的移動能讓更多人欣賞，這其實不只是欣賞，另一方面更是來自於藝術家的自我面對（無論是同志或非同志，主要是面對同志議題的創作），這都是鼓勵更開放的心理建立彼此的尊重」。

「想想，我們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笑得很有自信），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