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 拍賣｜2025年中國藝術品拍賣成交Top10排行榜 中國市場最後一塊「文化自信拼圖」張培力〈X？〉的高價成交已被填補

2025 年中國藝術品拍賣市場持續低迷，「億元」俱樂部僅 3 件進榜，雖比 2024 年多了 2 件，但相較 2023 年還有 9 件破億拍品，已不可同日而語。超級頂尖藝術品始終不愁沒有買家，但真正反映市場困境是各品類整體水位仍在下修，多數拍品成交價回落、買家出價更保守，而賣方在行情疲弱下亦出現惜售，2025 年總體市場量能因此低於 2024 年。

從去年中國藝術品拍賣十大拍品成交排行榜結構來看，中國書畫仍是高價拍品最穩固的基石，佔據年度榜單六成，尤其含金量最高的古代書畫更包攬前三甲。Top 1 為香港蘇富比春拍元人饒介〈草書韓愈柳宗元文〉，以 2 億 5010 萬港元（約 2 億 2631 萬人民幣）成交；Top 2 為香港佳士得秋拍倪瓚〈江亭山色圖〉，以 1 億 5995 萬港元（約 1 億 4473 萬人民幣）成交；Top 3 則是大阪雅寶春拍王守仁〈王陽明先生詩翰〉，以 21 億 8000 萬日元（約 9760 萬人民幣）成交。可以說去年在景氣偏弱下，具備「歷史位置」與「來源脈絡」的古代書畫精品，更能成為資金選擇的最終答案。

骨董板塊，去年中國藝術品拍賣成交十大排行榜僅有 2 件骨董入榜。2024 年最貴的一件骨董，〈明嘉靖 五彩魚藻紋蓋罐一對〉尚有 963 萬英鎊（約 8862 萬人民幣）；而2025 年最貴的一件骨董，香港佳士得〈永樂 青花竹石芭蕉圖梅瓶〉則落在 7812 萬港元（約 7048 萬人民幣）的水位。連續二年不僅無破億骨董拍品成交，高檔瓷器的價格中樞亦呈下降，顯示骨董市場的壓力更為直接：不是沒有買氣，而是買家更為挑剔，出價也更為謹慎。

去年仍能維持亮點的骨董市場話題，莫過於幾場重要老藏家釋出的專場，把沉潛多年的名品名件重新推回聚光燈下。時光荏苒、物換星移，拍賣名件重器風采依舊，既撐住盤面，也在冷清行情裡製造出可討論、可聚焦的高光節點。

其中最具指標性的正是香港佳士得春拍的「靛藍若化–重要私人珍藏官窯青花器」專場：全場三件高檔瓷器 100% 白手套成交，成交總額高達 162,613,000 港元。2025 年骨董類能進入中國藝術品年度前十的只有 2 件，皆出自此場。Top 7〈永樂 青花竹石芭蕉圖梅瓶〉以 78,125,000 港元成交，此器來自倫敦大骨董商埃斯肯納齊與鴻禧藝術文教基金會舊藏，器形小口、短頸、豐肩，肩部飾花卉雲肩紋，腹部通體繪竹石芭蕉，近足飾蓮瓣開光折枝花紋與忍冬紋，布局疏密有致，青花色澤濃豔、釉光柔潤，堪稱永樂官窯青花瓷的典型代表。Top 8〈雍正 青花九龍鬧海圖天球瓶〉則以 74,675,000 港元成交，遞藏自 Herbert G. Squiers 舊藏起脈絡清晰，並曾出版於《香港佳士得二十週年回顧：中國瓷器及工藝品精選》。此瓶通體九龍翻騰追珠，繪工精細生動，發色沉穩，為宮中陳設之大器；所記載之惟一相近例為天津博物館藏〈青花龍紋天球瓶〉，市場端幾近孤品，珍罕性尤為突出。由此可見，在骨董板塊整體拍品能夠進入年度拍賣前十大排行者，往往不是「單靠器物本身」，而是器物、來源、出版、專場敘事共同堆疊出的高確定性。

香港佳士得秋拍，來自同一藏家的「愛蓮堂珍藏–御用文房雅製」同樣造成轟動，其中〈清乾隆 銅胎畫琺瑯八方雁安黃地番花煖硯〉創下佳績；此外，佳士得香港秋拍「區百齡珍藏：第二部分」、香港蘇富比秋拍「伊勢彥信珍藏重要中國陶瓷」與「岡田美術館藏亞洲藝術珍品」等專場，讓去年在低迷基調下仍保有若干高辨識度的大事件。換言之，骨董板塊亮點並未消失，而是更集中、更依賴「老藏家釋出」與「專場策劃」所帶動的市場聚焦。

回到書畫市場板塊，香港蘇富比春拍「古代書畫」專場打響亞洲春拍第一炮，饒介〈草書韓愈柳宗元文〉鏖戰 1.5 小時、逾 200 輪競標，以 213,500,000 港元落槌，加佣金 250,100,000 港元，由台灣藏家標得成交，為市場注入強心劑，也成為 2025 年最貴的中國藝術品。作品引首有乾隆御題「神傳醇潔」，鈐「乾隆御筆」；全卷長 599.1 公分，採用宋代景德寺藏經紙並鈐「景德大藏」印記，為饒介傳世尺幅最長草書手卷，內容書寫韓愈《送孟東野序》與柳宗元《梓人傳》兩篇散文，完成於 1361 年（元至正二十一年），落款「華蓋洞酒史識」帶出其「醉中作書」的創作狀態。更重要的是遞藏脈絡清晰，自明代項元汴、清初安岐，後入乾隆內府並著錄於《石渠寶笈續編》，清末流落日本，由石川舜台秘藏百年，2025 年首次公開拍賣。這種「作品本體 + 學術著錄 + 宮廷脈絡 + 百年秘藏再現」的結構，正是疲弱市況下仍能衝出天價的關鍵。

同樣的「東瀛大貨」在去年再度上演。繼 2024 年大阪上氏拍賣黃庭堅〈草書釋典卷〉逾 2.91 億人民幣成交摘冠後，2025 年 5 月 10 日大阪雅寶春拍王守仁〈王陽明先生詩翰〉以 800 萬日元起拍，競價迅速白熱化，買家直接報 2 億日元，之後常以 1 億日元為階梯攀升，最終以 21.8 億日元成交，創下明代書法作品世界紀錄。王陽明書法傳世稀少，多為書信，自作詩文長卷極罕；全卷長 744 公分，內容為行書七言長詩《夜宿玉笥山雲儲洞用李簽事韻》，落款「正德庚辰（1520年）六月望，陽明山人書於玉笥山之大秀峰頂」，鈐「陽明山人之印」，時間地點明確；卷首有長尾甲題引首《王文成詩翰》，卷面收藏印並見王懿榮、翁同龢等，進一步強化作品的可考性與文化重量。香港佳士得秋拍倪瓚〈江亭山色圖〉自 1800 萬港元起拍，歷經 45 分鐘競逐，最終以 159,950,000 港元成交。此件作品曾為王季遷家族收藏，並於 2000 年展出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再次證明「元代巨匠 + 清晰來源 + 公共展覽背書」仍是古代書畫的最硬通貨。

至於近現代書畫市場，去年依然處於低谷，也是整體市場調整幅度最大的一個板塊。回顧去年市場上近現代巨作不多，折射出賣方惜售；買家在高價拍品的收藏決策上也更趨保守，以往動輒大幾千萬甚至破億的二十世紀巨擘作品，確實不易搓合。年度 Top 4 為中國嘉德春拍張大千〈日蝕〉以 7935 萬人民幣成交，略高於 2024 年最高成交張大千〈朱衣大士〉的 7757.5 萬港元，但與 2023 年最高價張大千〈花開十丈影參差〉 2.5 億港元相比，差距甚遠。另兩件入榜者為中國嘉德春拍傅抱石〈滿身蒼翠驚高風〉5750 萬人民幣，以及北京保利秋拍傅抱石〈蝶戀花·游仙詞意 第四、五本〉5520 萬人民幣。即便如此，市場並非全然沒有生機：吳冠中、林風眠等留洋派行情仍相對堅挺，或許這正意味著在世代交替之下，新的品味與主流正在更穩健地成長。

當代藝術市場板塊。二十世紀的大師作品仍占據 C 位，市場對經典作品的需求仍然強勁。2025 年市場沒有出現常玉大作，因此由香港佳士得秋拍趙無極〈17.3.63〉以 8520 萬港元躍居年度 Top 5；趙無極作為二十世紀華人抽象藝術代表，其地位早已無可撼動，而 2024 年杭州大型回顧展後，中國藏家的追逐更見加溫。在這樣的格局下，反而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嘉德秋拍張培力〈X？〉，以 7130 萬人民幣衝入年度 Top 6 的意義。2025 年 11 月 10 日嘉德秋拍「當代藝術」夜場，張培力〈X？〉以 6200 萬人民幣落槌，加佣金 7130 萬人民幣成交──畫面樸實無華，黑色背景下兩隻灰白乳膠手套即為全部內容，卻成為去年當代最具戲劇性的一幕。它所說明的，是北京拍場正在以更強烈的史觀意識，重新梳理 1980 年代中國當代藝術由「形式探索」轉向「觀念表達」的關鍵段落：張培力以日常之物的陌生化處理，把時代精神凝成視覺切片，作品沒有敘事，卻充滿張力；沒有人物，卻處處是人的痕跡。當這類作品能夠進年度中國藝術品拍賣成交前十大排行，意味著市場開始願意為「藝術史位置」與「觀念開創性」支付更明確的溢價。

進一步觀察，隨著香港拍場向西方藝術與國際板塊轉向，當代藝術市場已清楚分化出兩種路徑。香港除了大名頭的二十世紀藝術家外，更往「歐美板塊」與「亞洲敘事」擴展；北京拍場的基調則以「梳理中國當代發展史」為主軸，此路徑由中國嘉德帶頭，從早期前輩、後八九，到 7080、至 90、00 後的藝術家，試圖把價值坐標重新放回二十世紀暨當代藝術上，而美術館的展覽與研究也正成為這列梳理火車的車頭。從張培力〈X？〉的高價成交，或許能看到中國藝術市場最後一塊「文化自信拼圖」正在被補上：不只在古代書畫與古董肯定自己，也開始在當代藝術史觀中尋找自身敘事的完整性。

去年是動盪的一年，世界紛紛擾擾，市場在去泡沫與重整中緩慢調息。當大盤低迷成為常態，年度拍賣前十大所映照的更像是一份資金偏好的「真實清單」。市場選擇確定性最高的古代書畫，也選擇在專場敘事與老藏家來源加持下仍能成立的骨董重量級，開始以史觀梳理的方式，替當代藝術重新建立價值秩序。展望 2026 新的一年正是所謂六十年一遇的赤馬紅羊年，中國藝術市場又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且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