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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60年后滞留腾冲的中国远征军

追溯60年后滞留腾冲的中国远征军 中国周刊
2016-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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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1942年1月,国民政府派出的中国远征军在滇缅地区与日本军队展开血战,历时3年零3个月,死伤近20万。长期以来,这场战争几近被人遗忘。60年后,一位共产党干部的子弟来到腾冲,被老兵的故事吸引,他把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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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铣,不在了;熊文定,不在了;刘志声,不在了…

我当年走访过的那些远征军老兵,一年比一年少了。”章东磐坐在《中国周刊》记者对面,扳着手指头,细数当年他曾经走访过的远征军老兵。

战争结束之后,国民党败退台湾,当年远征军的幸存者大多数留在了云南腾冲。曾经有一段时期,他们不得不隐姓埋名。

章东磐,按照世俗的眼光,算是中共的高干子弟,父母都是抗日军人,1949年都曾担任过副部级官员。

1998年,章东磐到了云南,在宾馆中偶然邂逅了一本人文地理杂志,里面一篇关于缅北抗战的文章,改变了他的生活。
 假的
章东磐投资了那本杂志,虽然投资没有坚持到最后,但是章东磐和杂志的同仁都成了朋友。之后的几年,章东磐和他的朋友们,在腾冲的土地上开始了走访,搜寻当年老兵的故事,并集结成书——《父亲的战场》。

到腾冲走访远征军老兵的人多数会到国殇墓园,那里埋葬着当年在这片土地上牺牲的老兵。

章东磐初到那里时,碰到了一位老兵,自称是当年预备2师侦察部队的,师长是谁,团长是谁,连长是谁,班长是谁,老人说得头头是道。连当地政府组织远征军老兵活动,都请这位老人去。

老人的讲述让章东磐等人记录不暇。

老人说:人们都以为我死了,我的墓碑也在这里,其实我没有死。老人还带着章东磐一行人去找他的墓碑。

老兵的底儿是被他老伴儿揭穿的,老太太说,他一天到晚去骗人,其实根本没有当过什么远征军。

 “冒充远征军,骗不到什么现实的利益,老人满足的不过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人前夸夸其谈,对自己的虚荣心也是一种满足。”章东磐说。

这让章东磐下笔时,谨慎了许多。

也有真远征军说假话的,“比如叶进财老伯。”章东磐告诉《中国周刊》记者。

所谓假话,就是往大里说,吹吹牛皮。章东磐曾经问叶进财,当年打死过日本人吗?

老兵叶进财,晚年靠售杂货为生。资料图片

叶进财说:打死得多了。当年攻占高黎贡山,大军乘势下山追击,日本兵反扑,机枪扫过去,倒下黑压压一片,数都数不过来!

有过军人经历的章东磐当时就知道老人在“吹牛”,而且“吹大了”。“日本陆军是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的,打仗从来不扎堆。迎着机枪上,那只能出现在电影里。”章东磐说。

但叶进财身上的枪伤是真的,他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章东磐走访他们的时候,老两口靠卖苹果为生,每天都能赚两三块钱,最好的一天能赚十块。

老两口的四个女儿先后嫁人了,两个儿子早亡。在乡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两口算是无依无靠。

 “有人来听听他们当年的故事,老人吹吹牛,干嘛要去拆穿他呢?”章东磐不忍。每当叶进财问他们是不是,章东磐一行人都点头不已。

真的
大多数人讲的都是真的。

老兵吴昌铣曾经说起过一次战役,他们团长把全团的重机枪调集到一起进攻。当过兵的章东磐一听就知道这绝对假不了,而且判断出那个团长是个会打仗的人。

“要形成密集的压制火力,只要火力够密集,不在于是重武器还是轻武器,那个时候,重机枪反倒比炮好用的多。这种事,他不讲,你想不到,他一讲,你就会觉得,太对了。”章东磐拍手叫绝,“我后来查了一下当年那场战役,在那样的地形,炮反倒不好使,能想出这样的办法,真是绝了。”

陆朝茂的讲述也和我们平常想象中的不同,陆朝茂和章东磐讲过,在一次惨烈的战役中,一枪打过去,把敌人的头整个打了下来,之后头皮连着。

 “这也是真的,”熟悉武器的章东磐向记者解释,“通常我们觉得枪打过来,就是一个窟窿眼,其实不是,有一门学科叫弹道创伤学。弹道创伤学只研究一件事,就是子弹打过去如何对人的身体造成最大的创伤。陆朝茂说的这种情况,说明他们用的枪的弹道设计的非常好。”

当年是远征军随军记者的历史学家黄仁宇,在其着作《缅北之战》中,写到过鲜血和死亡,但是,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才知道战争的残酷。

遗憾与选择
好多人,章东磐没有写进书里。这其中,有些是章东磐的遗憾,有些是章东磐的选择。

有个老兵的映像一直盘旋在章东磐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个老兵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一个旧庙里,“现在的农村,还会有谁没有房子住?但是那位老人就没有!”章东磐唏嘘。

老人的生活来源也很奇特,靠村子里死了人,给人家做一些陪葬的纸人纸马生活。

可惜,老兵的话他们听不懂,当地人也翻译不明白,只好放弃。

“你想想老人的境遇。对他来讲,村里死人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别人不死,他就要饿死。一个在年轻时为了国家打过仗的人,在老时却要靠着盼着别人死来维持自己生活。”

还有一个据说是和日本人拼过刺刀的老兵,章东磐赶过去的时候,老人去世了。

还有的故事,章东磐决定不写。

 在当年的走访过程中,章东磐碰到一个当时为了生活去给日本人打杂的老人。老人以极大的坦诚,和章东磐叙述了当年最痛苦的一件事:日本人强奸中国女孩子,让他摁着女孩子的腿。讲述的时候,老人老泪纵横。

章东磐和老人聊了很久,后来每次写到这个老人,章东磐就写不下去。

“我站在今天的立场去谴责他,当然很容易。但是熊文定老人,他是在战场上和日本人厮杀过的,他一再对我讲:‘当时的那些人要理解。应该保护这些百姓的军队跑了,他们跑不了,怎么办呢?’”

只好放弃。


怨与不怨
“不怨吗?”这是章东磐问他们的问题。

有怨的,比如叶进财,没什么文化,当年当兵,就是被抓丁抓去的,当兵不是自愿的,但是当了也就当了,打击侵略者,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到头来却成了罪证,老人想不通。

听说章东磐一行人是看了县里出的书去访问他的,老人急了:“出书,拿我的骨头榨油嘛,也该分二分钱给我花花!政府访问我,记者也来访问我,个个叫我老革命,过得像个叫花!”

解释了半天,叶进财才知道,那样的书不赚钱,根本没人买,老人才释然:“乡上对我还是不错的,一年也给我几十块。”

现在,远征军不再是一种罪过,叶进财也敢发发牢骚:“‘文革’时,叫我们蒋匪帮,国民党残渣余孽。哪个是残渣余孽,老子就是一个兵。现在我要说清楚,我有我的功劳。”

但是当年那些为了国家自愿参兵的人,有人就没怨气。

张子文因为当过远征军,“文革”中成了“历史反革命”,为了保护家人,他主动和妻子离了婚。提到这些往事,张子文说:“都过去了。”

吴昌铣“文革”中进了监狱,当时对吴家实行“专政”的,就是吴昌铣妻子的堂弟。多年之后,那位堂弟成了全无收入的老人,吴昌铣从子女给他的养老钱中每月拿出20元来接济这位堂弟。

别人不理解。吴昌铣说:都是唱戏跑龙套,都是可怜人。

怨是正常,不怨是境界。

章东磐说:他没有受过专业的历史学训练,只是偶然遇到了如此丰富的故事,就有了到那里去听听的欲望。史学家们也许会关注“宋希濂杜聿明”们,但是不会关心这些小人物。

诗人穆旦,当年也是缅甸远征军中的一员,他的一首诗就是写缅北之战的:

    静静地,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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