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海川 图/张翼飞、杨勇、石任勇、韦宝玉、金斌松、《中国周刊》记者 杨剑坤

2005年左右,洪湖围网养殖造成洪湖水质极度恶化。
但在磅礴激流的6000多公里的长江,环保危机一再上演:源头私采滥伐、过载沙地侵袭村庄;中游湿地快速退减、珍稀水生物种濒临灭绝;下游则被矿工业、生活所排污水搅动—数十年来,长江流域生态环境恶变趋势迅速蔓延。
清流千里,已不再是它原来的样子。

在过去十几年间,重工业的发展,水坝的建设和不合理的土地利用使长江成为世界上受污染和破坏最严重的河流之一。
长江源之乱
长江的上源—沱沱河出自青海省西南边境唐古拉山脉各拉丹冬雪山,经当曲后称通天河,南流到玉树县巴塘河口以下至四川省宜宾市间称金沙江。宜宾以下始称长江。
平均海拔4200米、地处青藏高原腹地,我国最大的自然保护区—“三江源自然保护区”,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
资料显示,长江水量的25%、黄河水量的49%、澜沧江水量的15%都来自这一地区。这里的湖泊湿地面积在10000平方公里以上,其中面积在5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80多条,是重要的产流区和水源涵养源。号称“中华水塔”。
三江源地区有着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是中国面积最大、海拔最高的天然湿地和生物多样性分布区之一,是我国最主要的水源地和全国生态安全的重要屏障。

2010年8月再长江源头冰川下测量出41度的气温。
然而,现在的三江源,正面临环境危机的重大挑战—全球气候变暖。
资料显示,岗加曲巴冰川是长江源头地区规模最大的现代山谷冰川,冰川前沿由于受到冻融、风蚀以及自身运动的影响,分离成许多看似相互独立的巨大“冰块”,形成了壮观的“冰塔林”。岗加曲巴冰川融化的雪水汇集成尕尔曲河,是长江重要的源头。
近30年来,三江源冰川退缩的速度是过去300年的10倍。著名的格拉丹东雪山以前雪线是4600多米,现在达到5300多米。从1970年至2004年,姜古迪如冰川冰舌退缩的距离超过1200米,岗加曲巴冰川冰舌末端退缩超过了3000米。2013年,青海省气象局发布的《三江源地区适应气候变化决策咨询报告》预测,若降水量不变,至2100年三江源地区高度低于4000米的冰川都将消失。
但这只是长江源危机之一。蕴藏丰富矿产的三江源地区,也引来各种逐利商人们的垂涎。
青海省国土资源厅估算,“十二五”期间,投入青海地质找矿的各类资金超过100亿元。矿产资源丰富的三江源地区吸引着无数的矿产企业涉足这片净土。官方的统计数据表明,三江源区共有上百家矿山企业,进行沙金、钨锑、盐、矿泉水等的开采实际数字则远远不止这些。

长江流域的攀枝花钒钛磁铁矿山和选矿厂,存在经常性偷排放现象。
以玉树州为例。此处有丰富的铜、镁等矿产,目前玉树州探明的矿井就多达261处,总储量达到300亿吨。在玛多县,也蕴藏着丰富的金矿,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有大量的外地人涌入挖金。
“从上世纪40年代开始,就有人过来挖金,到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达到了最高峰,当时来玛多县寻找金矿的人多达1万人,而玛多县城的人口才3000多人。”据时任玛多县发改委副主任王权宾介绍,挖金对于三江源地区生态具有不可逆的破坏性:草场涵水功能下降,亦对水源产生了巨大污染。
而在玉树州曲麻莱县,上世纪八十年代每年约有6万名采金者涌入,1988年时猛增到11.38万人。无序和无度的矿产资源开发利用,给脆弱的环境造成巨大的破坏。据统计,青海省矿山破坏草场面积达到4500平方公里。2002年,青海省国土资源厅在全省全面禁采沙金。
而三江源相对贫困的现状,在“发展与保护”这一长久被提及的话题中,当地政府往往会选择前者。三江源发展经济,时刻面临着生态与环境的挑战,既要保护三江源地区的生态,保障“中华水塔”的水源,又要依靠资源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这始终是一个矛盾。

正在施工建设的世界最高大坝和世界第二大水电站--金沙江白鹤滩水电站坝肩坡建设工地。
2006年,青海省委、省政府决定,在三江源地区停止一切矿产资源的开发,从2006年起,不再对当地政府进行GDP考核,而把生态保护与建设,列为三江源地区各级政府的主要考核内容。
玉树在2010年遭受地震后,以保障玉树灾后重建沙石资源供应的名义,政府允许在通天河上采石。霎时间,通天河上林立着大大小小数百个沙石料场,少数沙石场持有所谓的“合法采沙证”,多数则是没有任何手续的沙石场。非法采矿淘金者伺机进入,白天挖沙,晚上淘金,位于长江源头的通天河支离破碎,河床裸露,河道内形成大量沙坑,下游水位下降、泥沙沉积越来越严重。采沙区域植被被破坏,水土流失严重。采沙后被掏空的河道两壁泥土向河中坍塌、淤积,造成河道淤塞。采沙后的废石料等垃圾直接倾倒入通天河中,造成水体污染。采石场以重建之名破坏了自然生态。
私挖滥采,造成长江源头断流恶果。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相比,长江的年平均径流量减少了24%。数据显示,十年以来,“中华水塔”曾数次出现断流百日以上的恶劣状况。三江源地区沙化面积已经超过40%,其中约10%是裸露沙砾地,超过30%是半裸、半固定的沙地。
20世纪50年代至今,长江流域建成、在建或规划中的水电站大坝已超过2000个,许多自然峡谷由此而消失,水位上涨淹没了动植物栖息地,导致严重的生态灾难。
据悉,6300公里长江上的最后一个自然峡谷—位于长江源头通天河的烟瘴挂大峡谷,也或将建设水电站。
牙哥水电站即将选址烟瘴挂大峡谷的风声悄然四起。

金沙江峡谷坡陡山高,植被稀少,很多村落就“挂”在这样的陡坡上。
“这个地方的野生动物太多了。如果大坝蓄水成功,长江最后的急流—通天河便停止了奔涌,水位提升40 米,回水100公里,烟瘴挂这一生态天堂将彻底毁灭!万里长江的自然峡谷将全部消失!”一直在做长江源生态环境保护的杨欣说。
长江中游之困
长江中游,指湖北省宜昌市至江西省鄱阳湖口间的长江主干道,流经湖北省、湖南省和江西省境内12个城市,全长共955公里。其水系包括长江中游干流、洞庭湖、汉江、鄱阳湖诸水系和其他分布两岸的湖群,以及直接汇入长江的支流。
“地球之肾”—湿地,是长江经济带的生态命脉。目前,世界上对湿地的定义超过50种。其中,《国际湿地公约》对湿地对定义是,天然的、人工的、永久的或暂时的沼泽地、泥炭地和水泥地带,带有静止的或流动的淡水、半咸水及咸水水体包括水深不超过6米的海域。
数据显示,我国共有湿地5360万公顷,其中1154万公顷分布于长江中游,超过全国湿地总面积的20%。
长江由于人口密度大、开发强度高等多种原因,湿地保护面临面积萎缩、生态系统退化、生物多样性减少、蓄水调洪能力下降、水污染严重等严峻问题。
数据显示,近60年来,长江流域洞庭湖水域面积由4350平方公里,减少到现在的2650平方公里,枯水期水域面积已不足500平方公里。
中国林业大学自然保护区学院雷光春教授表示,相较于60年前,长江中游70%的自然湿地已经消失。湿地保护虽然在局部地区成效显著,但是整体形势依然严峻。“我们打了很多胜仗,但却在失掉整个战争。”
这样惊心的数据一再表述着长江中游湿地破坏的程度。鄱阳湖、洞庭湖、洪湖等湖泊由于长期的过度利用,湿地面积已显著减少,洞庭湖以每年一亿立方米的泥沙淤积速度,使面积逐年缩小。而“百湖之城”的武汉,如今湖泊面积也仅剩三分之一。
这已不仅仅是危机问题—它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亟需待解之题。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欧阳志云说,过去十年间,长江流域生态退化严重,水土流失面积占长江全流域的32.3%。长江流域已经成为中国国民经济发展、自然资源利用与生物多样性保护之间冲突最为激烈的地区之一。
“造成湿地面积大幅度减少的主要原因,除了气候变化等一些自然因素外,人类活动占用和改变湿地用途是其主要原因。”国家林业局副局长张永利在2016年1月第二次全国湿地资源调查结果上说,围垦和基建占用是导致湿地面积大幅度减少的两个最关键因素,而且受影响的湿地范围仍然占有较大比重。两次调查结果的数字对比显示,近十年来受基建占用威胁的湿地面积增长了近10倍。他提醒,这“必须引起我们的足够重视”。
基于此,2016年4月6日,在世界自然基金会和长江中游八市园林和林业部门的共同推动下,“长江中游城市群湿地生态保护联盟”在武汉启动成立。东道主与南昌、长沙、合肥、九江、岳阳、宜昌、安庆8个城市的园林和林业部门聚集起来,共同探讨湿地保护机制。
发展与保护这一恒久主题再次被映证在湿地保护上。中国在2015年和2016年分别出台的《长江中游城市群发展规划》和《长三角城市群发展规划》显示,到2030年,长江中游城市群要发展成为“具有一定国际竞争力的现代化城市群”,长三角城市群则发展成为“全球一流品质的世界级城市群”。
但这两份规划文件也分别提出警示:要“加强湿地生态修复”,“实施湿地修复工程和完善湿地生态功能”。
最尴尬的是多年推动的湿地保护条例受各方对湿地的认识差异始终难以出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