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中国特色高水平学校和专业建设计划（“双高计划”）是我国高等职业教育领域自2006年“国家示范性高等职业院校建设计划”、2010年国家骨干高职院校建设、2015年“高等职业教育创新发展行动计划（2015—2018年）”等项目之后的又一重要举措。2019年2月国务院发布的《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明确了职业教育的类型教育地位，并在方案中提出了“到2022年建设50所高水平高等职业学校和150个骨干专业（群）”的具体目标。作为《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的落实方案，教育部于2019年４月又发布了《关于实施中国特色高水平学校和专业建设计划的意见》，“双高计划”明晰了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高职学校和专业群的总体要求以及主要改革发展任务；2019年12月，教育部公布了中国特色高水平高职学校和专业建设计划建设单位197个，标志着我国首批“双高计划”建设院校与专业群的诞生，也标志着我国高等职业院校进入又一新的发展阶段。“双高计划”的提出标志着我国高等职业教育的发展从规模扩张向内涵式发展的转向，更加注重特色优质高等职业院校的示范引领，更加强调专业群建设的“提质增效”。在“双高”背景下，专业群建设是中国特色高水平高职院校建设的重要抓手，恰切的专业群布局与科学的专业群治理策略则是“双高计划”建设的关键环节。
面对“双高计划”建设的关键环节，我们首先应厘清何为专业群？从专业（方向）到专业群应根据何种逻辑进行组建？从现有研究来看，“集群” 的主要含义是具有相同特征或类型的事物的集合体，此类集合体能够聚集有共同需要的各类要素，发挥群体效应（1＋1＞2）。集群的核心是群内各要素的集成，集成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化零为整，实现同类事物从零散到集中的过程，并且将各类损耗和干扰降低，实现系统目标的最大化。专业群的组建也是按照集群的理念，群内专业可以是优势专业的强强联合，也可以是优势和弱势专业的强弱互补；可以基于共同的技术技能基础组建，也可以基于相关的产业链组建。专业群组群逻辑的不同决定了其服务面向的多元性，同时也形成了不同的组群方式。现有研究将高职院校的组群方式总结为以下几种类型：一是围绕岗位群和产业链组群［６］，以群内各专业能否共同服务特定的产业和岗位群作为专业群组建的主要逻辑；二是以核心专业为基础组建专业群，此类专业群的组建主要是为了发挥优势核心专业的辐射带动作用，通过核心专业对相关专业的辐射带动，发挥“以点带线、以线带面”的效果；三是以能否实现资源共享作为专业群组建的主要逻辑，此类组群方式将师资队伍、基础课、实训设备等可以实现共享，并且技术领域相关、专业基础相近的专业组建成专业群，主要强调组群的可行性和各类资源的最优重组。综上，现有研究中对高职专业群内涵的界定可以总结为群内相关专业资源共享论、群内优势专业辐射带动论和两论结合等不同的观点。从高职专业群的内涵可以得出，专业群的建设是一项涉及课程、师资、实习实训、教学资源库建设等各类要素的复杂性、系统性工程。因此应该用一种更加系统科学的思维去审视专业群的建设问题。那么，采取何种理论视角？该理论视角下高等职业教育专业群的运行机制与治理逻辑是什么？
二、理论基础
高职专业群建设是一项参与主体多元、涉及要素繁多、社会情境性强的复杂性与系统性工程。高职专业群建设问题的审视与分析需要我们用更加系统科学的视角。生态学的相关理论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研究视角。生态学是研究生物和人与环境之间的相互关系，研究自然生态系统和人类生态系统的结构、功能及过程的一门学科。国内外学者在分析教育问题时，通过学科移植和隐喻的手段，将生态学原理运用到教育问题的分析上从而产生了教育生态学这门交叉性学科。
教育生态学是20世纪60年代后逐渐在西方国家兴起的教育学与生态学交叉产生的边缘学科，主要运用生态学的理论与方法探究教育实践活动。国外关于教育生态学的研究最早可追溯到“课堂生态学（Ｅｃｏｌｏｇｙ ｏｆ ｃｌａｓｓｒｏｏｍ）”的研究，后期Ａｓｈｂｙ将其运用在高等教育领域（Ｅｃｏｌｏｇｙ ｏｆｈｉｇｈｅｒ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完整的“教育生态学”的概念在1976年由Ｃｒｅｍｉｎ首次提出。Ｃｒｅｍｉｎ认为运用教育生态学的理论分析问题时，必须坚持全面的、联系的、公开的、平衡的和动态的视角。20世纪80年代以来，教育生态学的研究得到了快速发展，主要的研究领域包括课堂教育生态、学校教育生态等微观的教育生态与受教育者学习行为以及学习效果之间的关系；对于人口、资源、组织等教育生态因子的分析；教育生态系统的运行、社区治理与学校关系等宏观教育生态的研究。
国内的教育生态研究起步于20世纪末期，吴鼎福在1988年发表的《教育生态学刍议》和《教育生态的基本规律初探》论文的基础上，出版了我国首部教育生态学著作；进入21世纪以后，我国教育生态学的研究进入快速发展阶段，范国睿出版了《教育生态学》著作，主要关注文化与教育生态、人口与教育生态、教育资源与教育生态、学校生态分布、学校生态环境、课堂生态环境、可持续发展与教育等内容；后期又有学者将教育生态学的原理和方法运用到高等教育问题的研究。教育生态学的研究成果为本研究的开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根据现有研究可知，教育生态学是探究特定时空下不同教育生态系统结构与功能，从而探寻最优的生态系统结构和发挥最佳系统功能的一门学科。教育生态系统的诸多实践问题都是其研究对象。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是由与其关系密切的各类要素有机联系而形成的复杂网络系统，其中任何一个要素都不能脱离系统而存在，系统的发展也离不开各要素作用的发挥。高职专业生态系统与周围的环境吸引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物质、信息与能量的转化过程，专业群生态系统与环境系统之间是相互影响、相互适应和相互依存的关系。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分析要求以更加动态开放系统的理念来分析系统内的各类问题。生态论和教育生态学的原理与方法为本研究构建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理论模型提供了适切的理论视角。
三、研究设计与过程
生态论与教育生态论的主要原理与方法为分析高等职业教育的专业群建设问题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但对于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构成要素和结构特征等内容的分析，很难通过理论推演得出，而应该建立在大量实践案例分析的基础上。因此，本研究将在典型案例实地调研的基础上，根据扎根理论三级编码的程序与方法，通过质性研究软件NVivo对本研究的原始资料进行分析，以构建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理论模型。
（一）样本选择与数据收集。
质性研究对研究对象的选择提出了具体的筛选标准，即根据具体的研究目标，选取对研究问题能够提供“最大涵盖度”的研究样本进行深入访谈。根据上述标准，综合考虑研究样本的代表性、典型性、选择过程的科学性以及数据的可获得性等因素，本研究根据地区经济发展水平与地理位置的分布，从我国三大经济地带中各选取若干所有代表性的高职院校进行实地调研。其中，东部沿海地带选取了天津市和广东省共计10所高职院校进行走访调研，中部地带选取了河南和山西两省的高职院校进行实地调研；西部地带选取了甘肃省的2所高职院校进行走访调研。研究样本院校共计16所高职院校，各院校和访谈人员的具体信息如表1所示。研究样本院校有“双高计划”建设院校的高水平学校建设单位—ABC三档、高水平专业群建设单位—ABC三档，也有非双高院校；学校的举办单位类型有省级政府、地市级政府、企业等不同的类型；访谈院校的专业群分布范围也比较广泛。访谈对象主要为教务处等从事专业群管理工作的人员，或者从事专业群建设的相关教师，对其进行半结构式访谈。
（二）数据编码与结果分析。
经过对样本案例实地调研资料的整理，将相关人员的录音文件转化为文本文件，然后对转录后的文本文件进行分析。在转录语音文本的过程尽可能完整地转述受访者的观点话语，同时也关注受访者在访谈时的面部表情、语言的快慢、语调的高低以及肢体语言等，做好访谈备忘录，形成丰富科学的访谈“资料池”。由于本研究所收集到的访谈资料为质性研究资料，因此，本研究将采用质性研究常用的三级编码方式对收集到访谈资料进行分析。扎根理论的数据编码方式是质性研究资料常用的编码方式。从操作层面看，扎根理论是根据研究问题的需要，按照特定的操作流程进行系统性地收集数据和分析数据的具体准则与方法。本研究根据研究问题的需要和对研究资料分析的适切性，选择程序化的扎根理论作为本研究的数据处理方式。
根据程序化扎根理论的理论主张，其主要流程有数据和资料收集、开放性编码、主轴性编码、选择性编码以及饱和度检验等主要流程。本研究将基于上述操作流程，运用扎根理论数据编码的方式和NVivo软件，对原始资料进行逐级编码和分析，并在比较和反复斟酌的过程中逐渐提炼高级层次的范畴类属，在编码结束后进行理论饱和度检验，构建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理论模型。
1．开放性编码。
开放性编码是对原始资料进行提炼整合和分析比较，从而明确原始访谈材料的主要维度和类属属性，以科学识别原始质性资料中的主要概念标签，进而实现对研究对象的概念类属化的过程。分析原始材料时应对相关资料揉碎、打散、分解，重新整合和编码具体内容。这一阶段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定义和命名相关类属，并将概念在维度和属性两方面进行延展。其中维度层面要求对原始资料进行多视角的归纳提炼；属性层面要求研究者对原始资料描述的现象进行凝练和概括，以形成能够涵盖相关概念共同特质的概念标签。在概念化相关编码数据时，应将原始资料切分成可以操作的片段进行分析，在分析过程中应尽可能忠实于原始的访谈材料，避免掺杂过多个人的主观感受。在对访谈资料进行开放性编码阶段的逐句编码后，总共识别相关概念标签583个，在对相关概念进一步存异去同整合后，最终得到更高一级的类属范畴。本研究最终得到16个概念化类属，具体概念类属的内容、频次和文本片段如表2所示。表格中的G01－01－2代表的第一所高职院校的第一位访谈者的第2句表述，其他编号规则与G01－01－2相同。
2．主轴性编码。
主轴性编码是在原始资料的概念化类属（开放性编码）的基础上，按照特定的脉络，建立起概念化类属间的各类联系，找出原始资料概念化类属的关联性。并对相关的概念进行串联，以更好地分析原始资料各个部分的关系，建立起不同概念标签之间的有机联系，形成更高层次的范畴化类属。通过对16个概念化类属的分析和比较提炼，根据概念化类属之间的联系，可得出专业群个体、专业群种群、专业群群落、各级政府、行业企业、社会公众、同区域各级各类院校等7个主轴类属，范畴化（主轴）与概念化类属对应关系如表3所示。
3．选择性编码。
选择性编码主要是为了在类属集中找出支援类属与核心类属并进一步明确不同类属之间的具体关系，并用核心类属来整合与统领其他类属，在全面梳理和厘定核心类属与支援类属内在联系的基础上，建构能够阐释与说明二者关系的理论模型或理论概念。本研究通过对16个概念化类属和7个范畴化类属之间关系的系统分析与整合，以建构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理论模型为研究出发点，凝练和遴选出关联性强和概括性强的核心范畴，形成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理论模型。模型的具体编码如表4所示。
4．饱和度检验。
为保证研究所构建理论的科学性和原始资料编码的科学性，研究者应当在初始模型的基础上，再次使用预留的原始资料来验证初步构建的理论模型是否具有饱和度，其原始资料文本数据处理是否达到了高度理论饱和。概括来说就是原始预留资料中再也没有新的概念和范畴出现，同时也不能够析出新的关联关系。本研究在整理39位访谈者的原始资料编码的过程中，当分析第28位及以后的访谈材料时，发现其析出的类属都可以归入已有的类属中，没有发现新的概念和类属。为进一步确保理论的饱和度，本研究又随机选择了2位高职院校专业群负责老师的访谈资料进行分析，也没有发现相关新的概念和类属。此处选取访谈资料的描述性文本片段进行举证：
在专业群与专业群关系问题上，受访者Ａ老师认为，在一所高职院校内部，必须科学合理地分布自己的多个专业群，对学校的专业群进行整体规划，这样才能有的放矢，专业群与专业群之间不能“斗争”（G09－02－6）。受访者Ｂ老师认为，就像一个人要阴阳调和，不同身体器官协同配合一样，高职专业群的布局不能“相生相克”，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如何与学校其他院系的专业群进行广泛合作，实现和谐相处的问题（G11－01－4）。综上所述，本研究根据三级编码的程序和原则，不再能够提取新的类属与概念，也未发现新的类属之间、概念之间的相关关系。因此，本研究所建构的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理论模型达到了理论饱和，具备较好的推广性、稳定性与适切性。
四、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在典型高职院校实地调研获得的原始资料的基础上，通过质性研究软件NVivo对访谈资料进行三级编码，构建了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模型（图1）。基于原始资料建构的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相对于基于生态论与教育生态论推演出的一般分析框架，对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核心组成要素和结构特征等内容有着更清晰的厘定，有助于清晰“解剖”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从而设计科学严谨的治理路径。在本研究构建的专业群生态系统模型中，不同类型的知识将按照特定的逻辑组合成专业，不同的专业也将按照具体的组群逻辑，形成独立的专业群个体，专业群个体将按照自身的成长轨迹生成进化。在一所高职院校内部，专业群与专业群之间存在广泛的合作与竞争，不同的专业群个体将进一步组成专业群种群与专业群群落，进而形成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内部结构。专业群生态系统将与外部环境系统中的各级政府、行业企业、各级各类院校、社会公众等不同的主体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一起构成完整的专业群生态系统。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在时间维度将会随着技术升级与迭代、知识的更新、各类偶发事件等因素的影响而不断协同进化，在动态进化中实现系统各要素的共生与系统平衡。
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在时空维度下的动态平衡与协同进化的过程中，体现着有规律可循的进化机理。以本研究构建的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模型为依据，通过对典型案例专业群的分析可发现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进化主要体现着以下进化机理：首先，专业群个体的自我成长进化。专业群个体是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最基本的组成单位，高职专业群是由一系列的专业（方向）按照特定的组群逻辑组建的专业集合。专业就如组成生命体的细胞一样是高职专业群个体的重要组成单位，作为专业群的“细胞”，专业将按照其内在的知识生产与加工逻辑不断进化。产业链和岗位群所需求的知识与技能的变迁，将引起专业群内的专业所面临的知识与技能不断地更新与迭代，从而形成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最基础与最核心的进化形式———高职专业群个体的自我成长进化。其次，专业群个体之间的竞合作用。在一所高职院校内部一般会设置几十个专业，不同的专业将按照特定的组群逻辑形成多个专业群个体，这些专业群之间除了类型的不同外，在同一所高职院校内部的发展水平也存在着差异，发展水平的差异将进一步导致专业群之间竞争的激烈化。根据组织生态学的“分配原则”［20］，专业群生态系统内部不同专业的竞争力将取决于每个专业群个体在系统中生态位的宽度，专业群个体的组织生态位越宽，其所能利用的各类资源的范围就越大。因此，在一所高职院校各类资源总量有限的前提下，那些资源获取能力强的优势专业群将处于优势地位，从而进一步加剧专业群个体之间的竞争。与此同时，基于不同产业链和岗位群对技术技能人才的素质诉求的多元化，复合型人才的培养成为了高职院校人才培养的重要趋势之一。因此，除了激烈的竞争之外，不同的专业群之间为了应对产业环境的变化和对接全产业链的人才需求也会开展广泛的合作。激烈的竞争将带来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不断演化的活力，而广泛的合作又为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协同进化奠定坚实的基础，提升了专业群生态系统对外部环境系统的适应性。最后，专业群系统与外部环境系统的协同进化。高等职业教育的跨界性决定了专业群系统与外部环境系统之间相互作用形式的多样性、内容的广泛性。专业生态系统需要从外部环境系统中获得自身发展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等各类资源，同时又向外部环境系统输出各类技术技能人才、技术成果等系统产出。在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与外部环境系统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各级政府的教育政策法规尤其是关于职业教育的政策法规将直接影响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的运转；行业企业等主体对不同类型与规格的技术技能人才的现实诉求以及诉求的变化，将直接影响高职专业群的服务面向与进化方向；而社会大众的评价与口碑效应则对高职专业群所培养人才的竞争力以及生源的获得将产生重要的影响；与此同时，同区域不同院校之间的专业群交往与互动（中高职衔接、专升本等），将进一步提升区域内职业教育的整体社会服务能力。正所谓“声律相协而八音生”，高职专业群生态系统除了内部的协同，还要注重与外部环境系统各主体的协调发展，进而使专业群在不同时空维度下保持动态平衡，获得可持续发展。
（文章选自《高等工程教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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