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笔”和“写意”是否为对立的两个概念，有人说工笔也具有写意性，您怎么看？
高 云：
以“工笔”和“写意”两个词来区分中国画并不精准的，这只是我们的习惯叫法。工笔在表现形态时倾向于细腻、工整，所以叫“工笔”；而“写意”，则称之为“逸笔”更为合适，如此两个概念才能对称。你问工笔画是否具有“写意性”，我以为当然有，也应该有。意境的追求，是中国画的特质与灵魂，不分工写。由于名称的误导，人们以为写意是讲求意境的，工笔只是追求精制。其实，工写只是艺术语言的不同，工笔是以工的笔法和工的态度来追求意的内涵。工笔盛于唐宋，是中国画的正宗，而逸笔草草文人画则是后来才有的一种工余染毫之作。我要特别强调的是，除了工写都要求“意”，山水人物花鸟也都要求“意”。“意”，于山水画是意境，于人物画是意态，于花鸟画则是意趣。从大的时代背景与绘画历史来看，有这么一个艺术规律，工笔往往盛于盛世。因为只有不为生计担忧，才会有心平气和、三矾九染地精心制作，才能成就高品质的工笔作品。所以工笔的盛行代表着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的平和、富裕、繁荣，相对来说，写意则是一种宣泄、一种情绪的快意表达，多出现在动荡不安的阶段，典型的就有八大山人、徐渭等的大写意。
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您认为工笔和写意有什么异同？
高 云：
好吧，让我们还是借用习惯了的“写意”称谓吧。我认为写意要比工笔难度大，这一点可以“国展班”来说明，一个不大会画画的学员，进了班，在老师的指导下就能完成一幅看起来还不错的工笔作品。其因是，就制作层面而
言，工笔可以慢慢打磨、反复修改。写意则不行，如果没有深厚的书法功底，就没有强大的控笔能力和造型能力，就无法放笔迅疾的去“写”。我们形容写意画家用笔老辣，指的是到了一定年龄，功力和修养达到一定程度才能画得自信、画得好。工笔和写意比较起来，工笔容易上手，写意更以成就。但就目前的创作看，两者也有共性，工笔精于制作，纤毫毕现，但失之于意；写意重在挥洒，酣畅淋漓，同样也失之于意。说到底，失“意”是因为没“意”，是人文修养普遍欠缺的结果。
工笔在表现题材上有何优势？
高 云：
工笔从表现手法上看，无论在表现题材、还是在表现形式上，都有着更为宽广的可能性，也更容易与世界艺术交融接轨，为各国受众所接受。我的工笔作品“对话安格尔系列”，就是一次与西方艺术对话的尝试。工笔的表现形式、表现语言、构成性质等，让它更容易成为一种打通国界、种族、雅俗的通用的绘画语言。比较而言，写意作品则需要拥有相当的传统绘画认知才能够去欣赏与品读，不仅外国人难以看明白，国内大多数的观众也不一定都看得懂。所以工笔更具备讲好中国故事的潜质，有利于中国文化走出去。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艺要求，今天我们的创作是为大众服务的，工笔符合这个时代特性，也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它既能担负起把中国故事讲到世界去、把今天的故事讲给后人听的责任，也能担负起重大主题创作的时代要求，满足社会大众的审美需要。作为工笔画家，我们有责任有能力创作出体现中国精神、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作品。
您认为工笔需要追求写意性吗？
高 云：
工笔作品一定要追求写意性。如果工笔一味追求制作，过分沉溺于作品的线条、晕染、色彩，以及肌理效果的技法之中，就偏向工艺了，作品就会迷失对写意性、人文性，以及品格精神的追求，丧失应有的情感的倾诉和观念的表达。所以今天工笔画面临一个大问题，即如何从工艺性技法的炫技中走出来，把技法作为艺术语言去表达观点、情绪、思考和情感。这也正是追求写意的意义。
您对当下工笔画的发展有什么期盼？
高 云：
石涛提出“笔墨当随时代”，傅抱石说“思想变了，笔墨不能不变”，我的主张则是“笔墨当随人”。笔墨随时代，很容易会变成昙花一现的追随流行和时尚，也会变成以功力为目的为变而变。笔墨随人，既是随艺术家自己的本心、本性、本情，也要随观众的需要、习惯和认知。人是时代的主体，随人就是随时代，而且还随了人性与人心，这才是经久不变的根本。为此，戏剧大师斯坦尼说过，一个优秀的演员既要能够入戏，又要能够出戏。所谓出戏就是要观照观众。艺术为人服务，一件好的艺术作品，既是个人的，也是属于大众的；既是个人情感的表达，也是时代品格的展现；既是今天的面貌，也是历史的痕迹。今天的工笔画，可谓肩负时代的重托，承载各界的期望，我们不能只是满足于流行的视觉，陶醉于同行间的惊叹，而是要常常自问，我们之间能不能走出一位代表中国艺术享誉国际的艺术大师，能不能留下一件穿越千年影响美术史的艺术名作。从这一点来说，我们还有很大的空间需要去探索、研究和努力。
文/邹佳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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