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是早就拟好了的,去看李多来也是早就说好了的。那时候,瓦埠湖还没有架桥,寿县被瓦埠湖分为瓦东、瓦西两部分。李多来住在瓦东湖畔的大顺小嘴村,总让我联想到曾住在瓦尔登湖畔的哲人卢梭。
瓦埠湖因瓦埠镇而名。瓦埠镇是座千年古镇,也被称作“君子镇”。春秋时,孔子弟子宓子贱游学至此,留下美名。清末民初,民主志士张树侯效法古人,在寿州瓦埠开馆授徒,传播真理,兼研书艺,尤精篆刻。“求书者日夕盈门,有洛阳纸贵之势”,“铁笔”美誉不胫而走。时光荏苒,江山代有才人出,今日又有李多来情钟瓦埠涟漪,心系田园阡陌,学巢父一枝安身,续嵇康锻灶而眠,不惧清贫寂寞,蜗居于陋室“四之园”,以文正心,为艺抒情,热衷耕读传承,致力文脉延续,为古镇平添几分荣耀和风采。
李多来是土生土长的瓦埠人。寿县是全国书法之乡,在这块土地上,实在算得上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我对李多来慕名已久,其大名如雷贯耳,但一直无缘拜识。直到有一天,在朋友的书斋里,我们的双手握到一起。李多来瘦瘦的个子套了件中式对襟衬衫,清癯的脸庞,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有点语无伦次,一迭声地说,我喜欢你的字。
他明显被我的失常行为所愕,有些意外、有些腼腆地说:“俺就是个农民,家里种着一亩三分地,养着鸡,喂着鸭,欢迎过湖去做客”。
我接过话头说,好好好,我要穿过瓦埠湖去看你。
定下去瓦埠看他的计划后,却因俗务缠身,一拖再拖。直到这一天,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飞架起大桥,鹊桥一般将瓦东、瓦西牵连在一起,乘车飞渡成为现实。
还等什么?去看看吧。
去时给他打了电话,他很高兴,用微信发了“四之园”的定位。过湖就是瓦埠镇,从镇头沿湖往北一拐,车子来到一个叫老嘴子的地方,目的地到了。我们把车停在路旁打谷场上,下车打量,紧挨打谷场有一排坐北朝南的农家小院,白墙红瓦,掩映在一片果树中,与江淮地区常见的民居并无差异。门前修有一溜花池,里面种满栀子、山菊、蔷薇等花草,姹紫嫣红。正门大红宣纸上的对联十分醒目:“读书装样子,种菜做农夫。”
这肯定就是“四之园”了。进了大门,前后两进的房子自然形成一个小院,檐下挂着一条条编在一起已晾干的老蒜。院内打了一眼小井,靠墙位置摆放了一溜盆花,有梅、兰、石竹、山茶,生长旺盛。这在远离城市的乡野,显得特立独行。
闻得人声,李多来已从屋里迎将出来,我们携手进入堂内。原来,后进厅堂分上下两层,各两间。下面一层为客厅,两边分别悬挂着字画条屏。上楼,一间是他的书房,另一间是他的卧室。书房里靠墙两边都是接山的书柜,摆满了各类书籍;中间安放了硕大的书案,摆放着文房四宝,墨迹斑斑。无论是书房,还是卧室,桌上地上,床上床下,随意堆放着大量书刊,使房间略显得凌乱,但书香弥漫。
李多来张罗着沏茶待客。同行几位朋友都是有求而来,哪顾上品茗聊天?纷纷表达出求赐墨宝的意思。他也不推脱,起身走到案边,铺纸提笔,饱蘸浓墨,分别为每人题写了“无用之用”“不以贫贱”“我行我素”等横幅。轮到我了,李多来问,写什么呢?我由衷地说:“请您定夺”。他想了想,就为我题写了“明月照诗”四个大字。
李多来的字,飘逸潇洒,同时又显得刚劲有力,矫健流动。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文质彬彬,宽厚随和,但又秉持自我,卓尔不群,让人心生景仰,打心眼里敬佩。无论是懂字的,还是不懂字的,都十分喜欢。懂字的说,有美感,下过一番真功夫;不懂字的说,怎么看都觉得舒服,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
李多来出身于农家,走上书法艺术之路纯属偶然。上小学时,他的表爹写得一手蝇头小楷,乡间邻居家有红白喜事都请他去记账写事,逢年过节写“门对子”非他莫属。闲来无事,老先生便教乡间孩子们读书写字,不知不觉在李多来心中种下艺术的种子。上中学后,李多来的一手好字已被老师同学认可。这时,他先是得到一本李华锦题名的《雷锋日记》字帖,后又得到一本颜体版的《中学生字帖》,每天坚持临摹不断。湖畔夏天蚊虫多,李多来晚上临帖时,就把双腿浸泡在盛满凉水的木桶里。凭借这两本字帖,李多来完成了必不可少的临帖积累。
李多来的字达到艺术水准,是在 2001年以后。那一年,李多来赴兰州参加“周志高先生书法展”,十分有幸聆听到老师们对“印印泥”及“锥画沙”理论所蕴含的道理的分析,领悟到古人关于“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的真谛,感到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书法实现了质的飞跃。从那以后,李多来把书法创作当成毕生追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结庐于会稽东山,广结天下道友,遍访当代名师,博采众家所长,深析书艺之妙,很快在千帆竞渡的浩渺书林中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就在他事业如日中天时,突然传来消息,李多来回瓦埠湖畔定居了。他把自己的旧居进行了一番翻修整理,屋前园后种上花草和果木,圈上鸡笼和鸭棚,垡上墒垄排上韭菜,还在田垄旁挖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鱼塘养上了鱼。他把以前托人代种的耕地收了回来,秋种油菜夏插秧,一年两茬犁田耙地自种自收。“三夏”结束,晒得黝黑发亮,混在一堆乡亲中间,谁会知道这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我说,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他回答,只是想保持着一种吃苦的状态,一边种地,一边读书写字。这样,才能保证头脑清醒,不至于迷失自己。
我蓦地似乎明白了他的初衷和目的。艺术来源于生活,需要真正深入群众中去,接“地气”。李多来在外打拼多年,见多识广,在对自己和社会清醒认识后,回归乡里。一是利于对掌握的知识和技能进行反刍,去粗取精;二是可以从家乡文化和乡亲中汲取营养,寻求艺术修养和人生格局的提升和完善。正因为此,把住所取名“四之园”,提醒自己知微知章、知柔知刚。四之园,大气象也。
说话间,我们已将所赐墨宝分别装进信封,妥妥地放进衣袋。大伙儿心满意足,瞧见窗外菜地果树上桃红杏黄,就下了楼,走将过去。韭菜成墒,辣椒成行,豆角牵藤,黄瓜满架,散放的鸡鸭在田垄上的青枝绿叶中钻进钻出,悠闲地踱步,“咯咯”“嘎嘎”地寻找着昆虫和蚯蚓。靠院墙的几株果树上硕果累累,熟透了的李子和油桃招惹得大伙儿垂涎欲滴。不用人招呼,我们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后面赶来的李多来递上凳子说,站上去摘,上面的大⋯⋯
我们丢下一地的李核和桃核,双手也没空着,方才意犹未尽地走出菜地。
夕阳下沉,晚霞满天。四之园在余晖映照下,呈现出一片金碧辉煌。我们依依惜别,与四之园依依惜别。
坐在车上,忽然想到当年民国元老于右任在看到张树侯所著书论《书法真诠》时,惊叹之余曾赋诗一首。这首诗,十分贴合今日之意境。用在李多来身上,也挺合适:
天际真人张树侯,
东西南北也应休。
苍茫射虎屠龙手,
种菜论书老寿州。
(李多来,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书法创作研究院研究员,安徽省诗词学会原副会长,合肥市庐阳区书法家协会主席,《中国书画》书画院特聘书法家,《书法报》视频课导师,寿州诗词学会会长,嘉兴南湖学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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