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了，局势又很不太平，油菜开花、麦子将要秀穗的时节，父亲请一个叫做秦德明的农民朋友推着木制独轮小车把我和绿芸妹妹送到新地（即兴仁）王家庄大姑母家小住。王家庄在新地西南二三里地，是当地很有点名气的地主庄园，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地主庄园。在方圆一、二里地内，分布着四个大园基，除姑父家所在的新园外，北边有老园，南边有南园，东边还有一个东园。在唐宋时期，现在的南通市区叫做胡逗州，金沙、正场一带叫南布洲，中间是海，以后由于涨沙才逐渐接成一片，所以叫做新地。王家祖上做过官，在新地占有有少土地，但是后来逐渐中落了。大姑父叫王季堂，兄弟中排行第三，是个私塾教师，人们都尊敬他为“三先生”，是一个非常忠厚善良的读书人。当初王单两家联姻，不是因为有钱，而是两家都可成为“书香门第”而已。大姑母叫单慕贞，是我父亲下面的妹妹，以下还有三弟两妹，因我祖父早逝，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我父亲身上，经济上十分拮据，大姑母出嫁时没有多少嫁妆，我母亲慷慨地把自己带来的部分嫁妆给了大姑母，所以大姑母对以长兄为父的大哥大嫂一只十分敬重，十分感激。王家的条件相对好一些，大姑母时不时给娘家送些粮油衣物给予接济。如今大嫂过早离世，大姑母实在不忍子侄的孤苦，于是把我和绿芸接了过去，那时我11岁，实足才9岁多一点，绿芸妹又小我三岁，（家里还有四岁的小妹妹箴云，由小姑母单慕洁和我三哥守棣、四哥守桦照应。）秦叔叔把车子推到了王家庄，下车后，我们先穿过野大门，然后进入朝东的大门，再经过一道花圃，进入二门后，看到一个挂着五盏宫灯的敞厅，坐北朝南，厅里面摆着各种样式的桌椅凳子，坐着20来个孩子，正在听“三先生”讲课，情景与后来我们学到和看到的鲁迅先生所描写的三味书屋很相似。与敞厅隔一个大天井的对面叫落屋，关着。穿过敞厅外边的西耳门，又看到一座朝东的屋子，叫做“书房家”，实际是家庭人员生活的处所，书房前的天井里也长着各种花草。从南北方向看，敞厅属于第二进，后面还有第三进和第四进，分别是大姑父的哥哥二先生和大先生的住所，我一直没有进到屋里看过，外观上都相当陈旧，但大庄园的架势是明摆着的。十分可惜的是，后来大跃进时开圩亭河，恰好从庄子中心穿过，整个庄子全拆掉了，否则，现在留下来，搞个古居民展览，也可成为一个不错的旅游景点呢！
（图片来自网络）
话再说回来，大姑母见侄子侄女来，非常高兴，又是煮鸡蛋，又是炒花生，忙个不停，中午有红烧肉、鲜河鱼，美美地招待了一番。
在王家庄的日子里，收获最大的是使我对旧时的私塾有了感性的认识：这里有几岁的幼童，也有20来岁的青年。刚入塾的孩子叫做“开蒙”，从读“上大人孔乙己”、描红写仿开始；年龄稍长，则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孟子》、《大学》、《中庸》乃至《古文观止》、《朱子全书》以及研究诗词格律等等。这些全由“三先生”一人讲授，而且是单个讲授，而且是复式教学。真是全能级的先生啊！博闻多识的先生教得辛苦，朴实无华的学生也学得认真。所以在同一屋檐下，有的读书，有的背诗、有的描红，有的临帖、有的听先生讲授，“熙熙攘攘”而又互不干扰，与新学课堂老师一人上面讲、学生下面鸦雀无声地听大不相同。大姑父还特别重视品德教育，他的学塾取名为“养真学塾”，目的也在于教人求真，学做真人。他的案几上也有一把戒尺，但我从未见过他打过一个伢儿，最多是罚一下跪。对于学费，也叫做束修，大姑父大姑母也十分顶真，农家孩子每期从家里带几斤几十斤麦子、玉米、黄豆，逢年过节也送几只鸡蛋、几只粽子都行。而且对有些家境很困难的以及家族里的孩子都是免费的。我想，私塾，就是私人开的学堂，是从孔夫子就开始的一种教育制度，在中国几千年文化传承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勋。大姑父承袭祖业，开办学塾数十年如一日，培养了数以千百计的子弟，那时，王家庄周边数里，凡识字者无一不是“三先生”的门下生。大姑父对桑梓故里是有贡献的。
可是后来，在大讲阶级斗争、大讲阶级路线的年代里，大姑父一家的遭遇是可想而知的。首先是土改时评成分，按现在的观念讲，大姑父作为一个几十年的塾师，不谈贡献，至少也是一个自食其力的脑力劳动者，大姑母除了协助学塾管理、操持家务外，也种几亩地，自己也常常下地劳作，但是他们毕竟解放前有几亩收租田，自家种地因没有壮工农忙时请过帮工，特别是还占有这个大庄园的部份房屋，如何评定这家的成分，当年都是他的学生而今成为干部的人都犯了难，最后想出了一个“半地主”的帽子戴到我姑母头上。以后每有阶级斗争风吹草动，都难免不同程度的遭殃，表弟妹六个谁也没进过中学门槛，特别悲惨的是，三年困难时期，一生忠厚善良、为人师表的大姑父活活地饿死了，不久，大姑母也在贫病交困中离开人世。所幸现在的孙辈们都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家家都新建了楼房，曾孙辈好几个孩子还上了名牌大学，这一切，地下有知的大姑父、大姑母也可以瞑目了。
王家庄早已湮灭在圩亭河中了，但是它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作者：单守桁 授权南通人编辑部发布
南通人门户网站、南通人官方微信整理发布
*免责声明：本文为转载信息，不代表本号观点，如有违规、侵权请联系我们，第一时间删除。
点击上面超链接即可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