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成长】我如何学会接纳来访者的“爱上我”

我们不可能屈从于病人所有的需求，但粗暴拒绝又显得荒谬。

2019年于古隆中

当我第一次以精神分析师的身份坐下，面对我的第一位来访者时，我满脑子都是教科书上的理论和技术。我知道什么是移情，什么是反移情，什么是自由联想。但真正开始实践后，我才发现理论知识与临床现实之间存在着多么深邃的鸿沟。

最初几个月，我常常陷入两种极端：要么过于同情来访者的痛苦，急于提供安慰和建议；要么过于僵硬地保持“专业距离”，变得冷漠而疏离。我清晰地记得第一位对我产生强烈爱慕之情的来访者，她每天都会诉说见到我是她生活的唯一光亮。按照书本知识，我知道这是移情现象，是早期关系的再现。但在情感层面，我仍然感到不安和些许的自得。

督导老师告诉我：“我们不可能屈从于来访者因移情而产生的所有需求，但如果我们以一种不友好的，甚至是愤怒的方式拒绝他们，又显得荒谬。”这句话成了我初期的座右铭。我学习向来访者解释，她对我的爱是治疗中的常态，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命运”，是一种需要共同探索的幻觉，而非现实。

逐渐地，我开始理解弗洛伊德所说的“均匀悬浮注意”有多么难以实现。初学时，我总是试图抓住“重要”的内容，寻找解释的突破口。结果往往是我在引导而非跟随来访者的联想。当我真正学会让注意力自由漂浮，不对任何特定内容过度聚焦时，奇迹发生了——来访者的潜意识材料自然浮现，比任何我主动挖掘的都要丰富和真实。

反移情是我成长道路上最大的挑战之一。有一次，我发现自己特别期待某位来访者的会谈，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我们相遇在不同的情境下会如何。按照学习的内容，我知道“每两个分析师中就有一人有过这种幻想”，这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是否能够分析这些反应。通过自我分析和同行讨论，我意识到这位来访者激活了我自己未解决的某些需求。关键不是否认这些感受，而是“区分你对来访者的反应所告诉你的有关他的心理状态，还有哪些部分传达的只是你自己的心理状态。”

斯通关于“良性分裂”的概念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学习帮助来访者发展观察型自我，即使当他们的体验型自我沉浸在移情的强烈情感中时，仍能保持一部分自我知道这些感受并非全然真实。同时，我也需要维护他们对我的基本信任，避免“不屈不挠的分析行为”动摇这种信任。

有一次，一位来访者在谈到自己从未实现过的体操梦想时，我突然受到启发问：“为啥不现在就做呢？”于是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治疗室里翻了一个筋斗。那一刻，她泪流满面——不是因为这动作本身，而是因为她终于允许自己实现哪怕是最微小的愿望。这次经历让我明白，有时对患者需求的“全面反应”确实能够带来突破，但这需要极佳的临床判断力。

如今，经过多年的实践和自我分析，我越来越理解精神分析不是关于提供答案或同情，而是关于引导来访者获得对自己的洞察力。我接受“人们能得到的改变非常小”，分析只能尽可能地将人们从强迫性重复中解放出来，给予他们更多的选择自由。

作为一名精神分析师，我最深刻的成长在于学会了如何同时成为一面镜子和一个容器——反映来访者内心世界的同时，包容他们最原始的情感和幻想。我们务虚急于“帮助”或“治愈”，而是相信过程本身的力量。正如所学内容揭示的，分析师越少试图帮助来访者，他就越有可能帮助到他。这种悖论正是精神分析工作的精髓，也是我从新手走向成熟的最宝贵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