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金纬：指尖的歌吟

指尖的歌吟

——金纬先生印象

文/周欣

金纬先生有点严肃，目光灼灼，米色贝雷帽下面一张国字脸。等他点上烟、斟上酒，表情又慢慢松弛下来，眉眼间透着慧黠，一张口居然俏皮的很。他的普通话里夹杂一点鼻音，结尾处语调微微“扬”起来，有几分空灵。他是地道的北方人，祖籍辽宁，长于山西。他来苏州虽近二十年，但气质如旧，颇有几分古风。要说做派和腔调，倒像是不动声色的梨园高人。

说到梨园，金纬的创作其实也有“戏”、有“情”，看似平淡处，却显出醇厚腴润来，这是修养功夫。我们熟知他的风景绘画，他是个中高手，这里既是夙缘，又有巧合。说夙缘，因为他少年时就痴迷于山河的壮美，喜爱远游；说巧合，是因为他自壮年来到苏州后，便长期指导建筑系学生，由于不断亲近民居和乡野的缘故，促使他更潜心于风景创作。多年来他饱游饫看，笔耕不休，如今已是风景绘画领域绕不开去的大家。当然，他并不满意“风景画家”这个标签，因为他的人物绘画也有相当高度，他笔下的少女娴雅甜美，叫人想起诗词歌赋中的洛神、湘夫人，这是旁人学不来的。但毋庸置疑，风景才是他的重头戏。

总体而言，金纬的风景绘画面貌统一，然而若细察其中的趣味，似乎又兼具两者：一方面，在平淡、简朴中饱含情感，这是其平民化、草根化的体现；而另一方面，内在精神又超迈高远，指向英雄主义。二者既区别又叠加，渐而融合。

就其平民色彩而论，金纬的创作始终追随本心，他天然地亲近乡土和平民生活，带着诚实和热切。所以，那些平淡小景在一般人眼中，或许并没有多少价值，而对于他却是宝贵的馈赠。他带着兴味去甄选素材，涉笔成趣。譬如，古老而沉默的村庄、如蛇如象的山梁，看似贫瘠，在他笔下却藏着温柔的特质。而他的色调也颇为独特，在一部分作品中，满是被降解了纯度的灰色。它们随着驳杂的笔触，变化莫测、相互交融，使得画面具有呼之欲出的音乐性，其格调尤其接近于婉转的民歌：北方“蓝格盈盈”的苍穹变得含蓄，浓绿的树冠显出柔和，滚烫的放牛小道也带着欢快、坦然的调子。的确，在这些朴素的小景中，蕴含着一种难得的、亲切的品质。该如何来解释这种品质？作者似乎无意于向谁致敬，虽然他也承认受到柯罗、夏尔丹，甚至维亚尔的影响。然而，这更多是一种天性的映射，是由一种内敛气质决定的，金纬钟爱那些含蓄的、褪尽火气的东西。他细致考究的态度，一如文人画家对于墨色的拿捏。

谈及他的英雄主义，则不能无视他画中的“光”，这既是自然之光，又是他心头之光（有趣的是，这又和他的姓氏暗合）。金纬似乎特别钟情于被阳光罩染的事物，他的梦境也由此焕发浓浓诗意：画面中的光线接近于午后或者傍晚，加上略显萧瑟的景致，又像是深秋时节“熟透”了的光。光线倾泄在它能到达的所有地方，产生出璀璨的金色、朱砂色、琥珀色，如梦似幻。村社、老街、田垄、残墙、倒影，这些平凡事物一经光的点染，就像被橄榄油和蜂蜜涂抹的点心，散发出馥郁的气味。影随光动，灼热的光留下微妙善变的影子，它们冲突、嬉戏、游弋、对抗，造就无处不在的戏剧性。画家往往在近景处施用大片混沌的暗色，例如深棕、蓝灰、煤灰、玳瑁色和褐色，将中景远远推开。在大开大阖中，令光影的对比产生独特的“音效”，一面是辉煌、热烈，一面是苍凉、悲怆。

另一方面，他的英雄主义也可能出自于某种历史意识，这种意识在视觉层面表现为对于大地的痴迷。画家的眼睛似乎紧贴着大地，朝着遥远、起伏的地平线慢慢推开去，乡愁在其中悄然流露。北国大地上的沟回、蜿蜒的河道，接天的彤云、苍茫的雪原、蔓延的荆棘，交织纵横，如泣如诉，粗硬而朴拙。观者就此被带入到一种不确定的历史情境中，在那一刻，他们身处何地，又身处何时，也变得恍惚起来。

画家的笔性，往往最易显现他天赋的大小、意匠的高低。从画面来看，金纬用笔、用刀潇洒自如，元气淋漓。他那极善变化的笔法、刀法，暗示出手腕动作的灵活自如，腾挪跌宕。这可能和他的书法创作有关，多年来临池的积习，使得他的肘、腕产生了微妙丰富的记忆，指尖对于速度、节奏、情绪有着深刻的体会，收放裕如。他将行草笔法灌注在笔端，或流畅、或滞涩，皴、拖、拍、点、戳、按、提，刮，造成如同皮毛、丝绒、瓜蔓、云团一般的丰富效果，这大大增强了从近处观摩其画的乐趣，可读性因此而加深。这种油画语言不炫技、不造作，既从心所欲，又合乎情理。

布封说，“风格即人”，而金纬的艺术、人格正透出一个“真”字。他看重理性，对自身的判断力相当肯定，只相信那些看得见的、能被感受到的东西。这表明，画家从未放弃艺术与大众沟通的可能性。因而他也并不掩饰自身的现实主义情结，他情愿向怀斯这样的画家脱帽致敬，也不愿多说毕加索（特别是那些“野头野脑”的毕加索）半句好话，而对于当前芜杂的当代艺术更是颇有微词。这种态度诚实、不阿谀，是其本真的体现。自始至终，艺术的价值对他而言，始终围绕着“美”而展开，而且这美蕴涵着厚重的道德意识。他坦言，如果失去了美和善，那么艺术的价值也将大大缩减。在这一大谈观念和智性的时代，他的立场似乎略显保守，却又像是酷热夏季的一泓清泉，有谁能有资格说他错了呢，又有谁可以评判他的得失呢？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画家不在乎。他步履轻快地跨了过去，把这些问题抛在后面。

金纬先生年届六旬，却活得很年轻，他对生活依然充满好奇，微信也玩得顺溜。祝愿金纬先生青春永葆、艺术年轻！

                                                  周欣作于江枫楼

                                                     2017.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