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巡礼·书法（13）】第五届扬子晚报艺术节之阎揆

书法家是半个出家人

文 | 李金芳

 当今书坛，有一群数量惊人而又真正杰出的书法家，他们灿若繁星，彼此照耀，共问印证书法这一古老艺术的空前勃兴。但奇怪的是，大热闹的语境背后，真正耀眼的巨星似乎难得一见。

书法乃有为之法，更多的人乐意把这个法，理解为种规则，一种门径，一种法度而孜孜以求。不过，也有人把书法视之为识心达本、人格修行的“法门”，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由此进入率性、天真、物我一体的至道之境。他们以书写的方式摄心收念，去妄归夏，既不痴缠于过去，也不退逐于未来，所谓落墨与收笔，不过是完成心灵之于当下的一次吐纳。这种藉书法证悟生命之道、实践心灵回归的人，自然于书坛主流书风或派别，刻惫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觉与疏离。

阎揆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认识阎揆已有十多年了，虽是同龄，却不同道。记得初次相见，他那发亮的光头和犀利的目光，带给我的震撼是不小的。那时的他，刚刚从老家移居南京，一袭青衫，遮不住连云港之滨的烟云水气。那种不激不厉的从容气质，那种照拂人的淡淡的热情，一如他脸上真诚的笑容，瞬间将初识的陌生感，转化为一种亲切和怡然。

当然，最让我感到震撼的，还是他的书法作品。阎揆的作品诚如其人，简淡、清劲、筋骨雄毅、随风低昂⋯⋯一眼望去，或飘浮如云，或蜿蜒如山，情趣满纸，韵味十足。笔法是书法的核心，阎揆深谙这个要义，他对碑、帖及隶、篆在笔法上的异同有着深刻的体悟，因而行笔的轻重疾徐，或浓或淡、或枯或涩、或连或续、或柔或刚，可谓是笔随意生，意为笔萌，潇洒雅逸如入化境。读阎揆的手札尺牍小品，让我时而领略碑意，时而感受帖韵，这种碑学与帖学的巧妙融合，悠游自若，风韵天成，实在令人心折。阎揆的大草更是风标独显夺人心魄；结字雄迈瑰奇，笔势飘举隽逸，变化开阔，风行雨集。那是激情与法度的交融，是内敛与恣肆的含混，是精严和狂野的撞击，无一笔不透出道风，无一处不凝着禅意。精通禅理的董其昌曾云：“多少伶俐汉，只被那卑琐局曲情态，耽搁一生。若要做个出头人，直须放开此心，令之至虚若天空，若海阔⋯⋯”我想，如果没有深厚的学养和非凡的悟性作为支撑，没有对道家文化的深刻领悟，没有对禅宗文化的长期精研，阎揆的墨迹之中焉能显示出如此虚灵神妙的境界！

阎揆少时染翰，于儒释道三家皆有深究。但他何时以禅入书，以书入禅，与佛结缘，便不得而知了。阎揆每每笑而不答，我自不便多问，每个书家都有自己的信仰，即便不说，但扬眉瞬目，举手投足之间那股溢出襟抱的超然风采，是不言自明的。何况，阎揆的作品落款处，辄以“净乙居士”自署，这让我想起七佛共偈中的四字：“自净其意”，乙与意乃谐音，净乙者，净意也。所谓自净其意，就是通过行善修持来净化自己的思想意念。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猜测。不过，阎揆偶尔也会以“净一”落款。按照佛学的观点，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是催生万有的那个本然，它本身如如不动，不垢不净，何须自净？由此我又想起了道家的“一”，即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这个“一”，是生命的原初状态，抱朴含真，不娇不作。阎揆长期沿用这两个别署，是否寄寓着他对佛道的双重情结？这个问题，唯有他本人了知答案。

有道是好友如山，可惜之登高望远，送翠成荫。自从阎揆栖居于紫金山麓一隅，多少年来，那个简朴的书斋，便成了我一次次入山拜谒的缘由。茗茶之余，言来语往，有如夙契，何等爽心！偶尔亲炙他一片悟道之言，那真是如饮极品佳茗，喜不自禁了。“未尝甘露味，先闻圣妙香”，阎揆的书斋一年四季不乏好茶，且他精于茶道。无闲不煮茶，这个闲，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心灵无挂无碍，超然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