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我退休了，有时间去世界各地博物馆参观，也结识了不少在海外的艺术家弟子和家人，尤其在美国硅谷，华人艺术家比比皆是，他们有的是跟随家人来到海外，有的是因为战时滞留海外，相同的是他们都没有放弃对艺术的追求，更没有忘记自己是炎黄子孙，华夏传人，这其中，最印象深刻的当属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与徐悲鸿、柳子谷并称为“金陵三杰”的中国现代美术史著名花鸟画家张书旂。
张书旂是一位被明显低估的中国花鸟画大师。他1900年出生于浙江浦江，1921年，21岁的他入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30岁时任教于中央大学艺术系，他的花鸟画用色有擅用白色、巧用白色的独特风貌，在20世纪30年代便以“白粉主义画家”著称于世，于徐悲鸿、傅抱石，潘天寿共结“白社” 。他勤于写生，工于设色，尤善用粉，在染色的仿古宣纸上，用白粉蘸色点染，计白当黑，手法巧妙娴熟，极见生动，画风浓丽秀雅，别具一格。其花鸟，取法于任伯年，作花鸟喜用白粉调和色墨，画面典雅明丽，颇具现代感。又得高剑父与吕凤子亲授，形成色、粉与笔墨兼施的清新流丽画风而独标一格。他的老师吕凤子是中国著名的画家、书法家、艺术教育家，同时是“江苏画派”（“新金陵画派）的先驱和最重要的缔造者之一。
△ 1932年，白社五位创社成员合影
左起：张振铎、潘天寿、诸闻韵、张书旂、吴茀之
张书旂在上海美专学习3年，原初的职业目标是中学美术教师，而不是走职业画家之路。他受西画训练，学习非常刻苦，基础扎实。但他的个人爱好是中国花鸟画，所以在课外用力并访师学艺。恰好当时“海派”绘画的重要人物王一亭出任上海美专校董，张书旂向他请益，以师相称。当时吴昌硕如日中天，张书旂的美专同学和同乡吴茀之，与吴昌硕便有很密切的关系。
这时候，张书旂自己偏离了流行的吴昌硕金石味、大写意画风，反而往回走，追溯到任伯年、朱梦庐、潘椒石的小写意花鸟。这路画风，从清初恽南田开始，到清代中叶的新罗山人，再至晚清任伯年，已经形成了非常系统的传承体系。
1925年10月，他在上海《时世新报》分两期发表文章《国画源流》，这是他第一篇梳理中国绘画史的论文，文中从先秦文字的图案性讲起，到吴昌硕结束，立论基础是董其昌的画学“南北宗”之说。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学美术教师，张书旂在自己的艺术追求上是有长远规划的。
他在金华任教两年之后，于1926年转到福建厦门的集美学校任教。三年后，徐悲鸿和吕凤子就把他聘请到国立中央大学教书。到南京之后，他的花鸟画便很快成熟，正式登上了民国美术舞台，30年代便成为名家，至40年代而成大家。
1940年，正值壮年的张书旂创作了象征和平的《百鸽图》在重庆首展成功。次年4月29日，张书旂计划从重庆坐飞机到香港，4月23日，傅抱石送了张书旂一件礼物为他壮行，就是傅抱石新写的《中国绘画思想之进展》的手稿。傅抱石作为中国绘画史的研究专家对张书旂赴美展示中国画有所建议，所以送出这一份手稿，手稿原件有十多页。
△1941年4月傅抱石的赠别手稿
因为太平洋战争爆发，张书旂滞留美国不能回国。在美国5年，他在包括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在内的北美重要的美术馆做过20多个个展、联展，他的作品及现场作画引起巨大的反响，包括《生活》杂志在内的许多美国媒体都是有显著报道。
1949年，张书旂在短暂回国后，又回到美国旧金山，居住东湾奥克兰。张书旂来美国之时已经是当代花鸟画首席，直追任伯年，与徐悲鸿、刘海粟齐名。他来美国后，以旧金山为中心，辐射整个北美，在洛杉矶、波特兰、西雅图、多伦多、渥太华、蒙特利尔、波士顿、纽约、华盛顿、芝加哥、肯萨斯等做个展和现场作画，场场引起轰动，在大多数美国人以及许多中国人看来，张书旂的作品属于传统的表达方式，但是，他所接受的训练、技巧和方法等，在当时的中国确实完全现代的。他自己认为他既是中国的，也是国际的。
正是从张书旂开始，美国社会开始认识中国现代艺术和现代画家。1943年4月，在哈佛大学任教的赵元任先生，也请他在哈佛大学教授俱乐部举办了一场现场演示。张书旂画得飞快，比如三四十厘米见方的一张水彩纸上，他不到10分钟完成一幅花鸟画，令人目瞪口呆，其中有一位教授就把赵元任拉到一边，悄悄地问：“如果我现在也想学画，学到张教授这个程度大概需要多久？”赵元任先生向来是很幽默的，他故意大声地回答说需要数十载。这是一个很有名的故事。说明张书旂在美国巡回演示中所体现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技巧，而是表现了中国书写性绘画的传统，这一传统的精髓，通过张书旂淋漓尽致地显现了。
△ 1942年，张书旂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现场创作
可以说正是张书旂将“中国画带到美国”。在炮火连天中创作的《和平使者》（《百鸽图》）在1940年圣诞节前，张书旂正式将这幅画呈给美国驻华大使，再由后者转呈白宫。此画对鸟的描绘是写实而生动的，色彩活泼，构图则以西方的透视为基础。张书旂既用他通常所用的中国水墨色，也用水粉，起笔触大胆而有力度。此画先挂在白宫，后来陈列于罗斯福总统图书馆的展览厅，1942年展于位于纽约的菲拉结尔画廊，当时的主流媒体均有报道，可以说，它是在美国最有名的中国画，也是迄今为止仍然受到好评的作品。
△ 张书旂《百鸽图》 绢本设色
135×272厘米 1940年
△《玫瑰小鸟》 Roses and Bird，36 X 56 cm，
题款：甲午夏月张书旂，钤印：书旂（白文）
△ 张书旂《牡丹小鸟》 纸本设色
32×49.5厘米 20世纪50年代
在美国，在加州，熟悉中国画的西方人士不多，但熟悉张书旂的各界人生却不少。张书旂先生热爱同道，为人谦善，终生宣扬中国绘画艺术。他用色大胆、特别，改变了中国文人画“墨分五色”的固定模式，达到了“色具五彩”新的状态，把中国绘画的生命力和表现力又推到了一个新阶段。张书旂孤身海外，英年早逝，他为中国绘画、中美文化艺术交流和对苦难中的祖国和人民的做出了贡献，不能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所幸亚洲硅谷艺术中心馆长舒建华先生，让艺海遗珠重放光芒，展示出它应有的风采和应得的尊重。从2012年到2022年十年间，硅谷亚洲艺术馆先后举办“张书旂在加州”、 “张书旂诞辰120周年纪念展”、 “回忆我的父亲张书旂”等系列展览讲座活动，对张书旂的绘画历史地位做了最详尽的诠释。
张书旂最后的16年，除了短暂回国两年以外，都身居海外，因为历史的原因，他在海外的生活和创作都不太为人所知，直到他去世半个多世纪之后，才开始逐渐有所好转。与同时代的花鸟画大家如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王雪涛、陆抑非、沈耀初、赵少昂等相比，张书旂因为时代的风云际会和“走海洋”的经历，有了与众不同的特色、成就和价值。张书旂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主动将东方文化融入于西方文化，进行碰撞、升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延续着东方文化的强大生命力，他是将中国花鸟画置于色泽纸上，第一个将白粉如此巧妙地用到水墨画中，酣畅淋漓 、得心应手，使花鸟水墨画展现出一个绚丽的全新世界，堪称奇人，他打通了花鸟画中书写性和描绘性的隔阂，以爽利松快的造型设色能力震惊了西方世界，能代表现代中国绘画与同时代国际性大师莫兰迪（1890—1964）、藤田嗣治（1886—1968）等对话。
中国画、中国花鸟画要往前走和往外走，张书旂先生为我们留下了厚重的遗产和深刻的启示。
张书旂的长子、斯坦福大学历史系教授张少书先生的讲座“ 回忆我的父亲张书旂”
张少书教授为庞辉先生在“张书旂在加州”一书上签名
作者：庞辉，2015年退休，原江苏省工商联副主席（正厅），现江苏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顾问、四川省张大千研究中心研究员。他于2019年、2020年在北美主编出版发行三本有关甲骨文、红楼梦书画、中国宣纸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书籍，同时，張大千书画精品中英文版也将于今年八月在北美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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