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汤科技洪流彼岸的沉思者——评陈宇新书《想象后天》

面对如此万年一遇的变革，美国人凯文·凯利（人们习惯简称KK）写了《失控》，库兹韦尔写了《奇点临近》，以色列人赫拉利写了《人类简史》，还有个美国人泰格马克写了《生命3.0》。都从不同维度对人类文明面临的这次可能是根本的转换，提出了全面的展望、预测和深刻的思考。但在这次思考过程中，我们中国人对于接受他人的思想很积极，但我们却甚少有人提出自己的思考，在这个领域，我们几乎一直是处在无声的状态。

此前中国人对未来的想象，基本上停留在科幻小说，即使科幻小说，也只有《三体》可以一说。而站在历史现实的交接点上，从哲学、文化、文明史的维度，借助人类最前沿的科学技术成果，去理解全人类的未来，我没有看到这样的著作。直到我读到陈宇先生的《想象后天——理性、故事和待续》，——我不说他是填补空白——但我真心觉得，通过这本书，中国人终于可以对人类的未来有些自己的想法和发言权了。

宇宙探索

宇宙

论齿序，或者循俗例，我们可以把作者陈宇称作陈老了，但是年过七旬的陈老的思维却比时下很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还要富有活力与色彩。我敢说时下绝大多数年过七旬的老人，如果不是在忙着养生钓鱼、下棋遛鸟，就忙着沉浸在回忆往昔岁月中，绝少有心思去思考未来。但是生理年龄和思想年龄完全悖反的陈宇先生却在从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的领导岗位退休之后，进入大学讲堂，跨入思想学术领域，走进社交媒体，侧身网红世界，和具有前沿思维的一群思想者过从甚密。他在微信中建立的“云学习联盟”，以传播新知为宗旨，集聚了5000多网友，分别来自人文社科、自然科学各个不同领域，大多是业界精英或学界翘楚。每日每时的新信息、新知识、新思想的分享与冲击，不仅焕发了作者的思想青春，也给每一位网友带去无尽的激发。

作者旺盛的求知欲和敏锐的思考能力，使我极为敬佩。当年他得知我曾经主持编写过《中华佛教史》，便特别约我做了一个下午的畅谈，只因为和他交往的一群毕业于国内外名校，就职于各名企，从事着最尖端的信息科学、生物科学的顶尖科学家，不少人竟然选择了信仰佛教。他说，他从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对佛学和佛教没有研究，他希望了解2800多年前产生的思想，何以能吸引生活在21世纪，成天拿着智能手机，聊着微信、刷着微博、在实验室做着航天科技开发或基因序列测定的年轻人？他希望探讨这背后的联系。

回到他刚出版的这本《想象后天》。我把它称做是一本充满思辨、学理和妙趣的《三体》（但视野远比《三体》广阔），一本出自当代中国人之手的《未来简史》。

在书中，他以精鹜八极、心游万仞的宏大气魄，建构了一个四基石、五重天的超级叙事结构，在此基础上提出个人对宇宙、世界、人类和人类文明及其未来的全方位思考。其中既有现代科学的眼光，又融合了中西方哲学思想成果，是迄今为止，我们所能看到的最新的有关人类文明和未来的建构，虽是宏大叙事，但却优美、睿智、亲切、庄重，前无古人是肯定的，后面的来者如要超越，短时之间，恐非易事。

他提出宇宙是先念存在的，宇宙的创生和运行至高无上，与你我无关。这个说法超越一切宗教对天地宇宙的理解。因为任何宗教、神话都会创造出一个造物主，一个全知万有的神，人类的出现、生存和发展，都是在他的创造和操控之下。但我们知道，在真正的思想者那儿，这，是没有的事。比如2000多年前的荀子就说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老子也说过，“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对于这一点，作者除了和古老智慧进行对话，更重要的是，他的思考来自对大爆炸理论的审视，来自现代天文学和物理学对宇宙、时间的知识，也来自西方哲学比如康德对于“自在之物”的把握、理解，甚至来自于量子力学，测不准原理。这就使其关于未来的构想既具有坚实的科学基础和深厚的人文关怀，也更具当代性。

他对生命的理解，不仅超越神学，也超越一般的生命科学，而跃入哲学、伦理学的层面，他认为生命是物质的觉醒，是价值的确立，是动荡的根源，是存在的意义。他用连神经纤维都不存在的单细胞生物草履虫面对死亡威胁所产生的自然反应为例，论证生命即自我，生命即欲望，结论让人折服。

人类能从万物百兽中脱颖而出的根本原因，有人归结于是工具的使用，有人认为是语言和文字的形成，他以”露西”的脑容量为依据，认为是人类大脑的结构的变化，使人类获得了理性思维的可能。理性思维创造了人类，人类借助理性思维发现了自然规律，创造出人类的故事，从而一举登上食物链最顶端。人类在对外部规律的不断探索发现和对自身故事的创新中，推动了文明演进。尤为珍贵的是，他把故事和规律做了辨析，是对此前坊间广为流布的赫拉利的《人类简史》的一个校正。在赫拉利那里，人类文明的一切进步都是源于故事的讲述，《想象后天》认为，讲述故事和发现规律是两种不同的文明手段，想必赫拉利对此说也会表示首肯。

正如陈李翔先生在该书的序言中所说，“其实他想告诉人类的明天是什么，但他企图从人类的前天开始来想象后天，并从后天来推演明天的棋局。所以，这是一个由远及远的故事。”作者之所以这么做，我想这和他喜欢在聊天中引用的“高智商失误”有关，作者对人类文明史上那些对人类的发展产生过根本性、基础性、颠覆性、革命性的思想家、科学家的事迹耳熟能详，这在书后所附的人名索引可见一斑。

视为现代计算机、博弈论、核武器和生化武器等领域内的科学全才之一，被后人称为“计算机之父”和“博弈论之父”。他被普遍认为是“现代数学的一位巨人”、“20世纪最具科学头脑的人”。冯诺依曼六岁时就能用希腊语同父亲互相开玩笑。八岁时掌握微积分，十岁时读完了一部48卷的世界史……，学理工的他，竟然凭着一份论文直接获取数学博士。今天我们使用的计算机的基本机构，以及使采用二进制的算法，都是由他确立的。但就是这样大神级的人物，却在预测未来的时候，留下笑柄。当他看到改进后的计算机的威力如此强大，便仓促预言，只要计算机的运算速度达到每秒一百万次，未来全世界上只需要3台计算机便足够。

我们今天不说电脑，仅就智能手机而言，每一台智能手机每一秒钟的运算能力都能达到上亿次。全世界所需要的算力，不是3台，数百亿台仍然不够。所以，预测未来永远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作者显然也在做这样一个类似于西绪福斯推巨石上山的事情。当然，作者的推演和结论是非常谨慎的，他所提到的更多是关于未来的趋势，这些趋势则是我们可以用数字、用事实加以实证的，因此他的关于未来的思索，显得要更加理性。比如，对于赫拉利关于未来强人工智能全面进入人类生活之后，人类何为这样的命题，赫拉利的预测较为生硬，他认为，未来将产生出一大批无用阶级。因为到时候绝大多数的工作将会被机器或机器人取代，这将使得无数的人失去工作机会，依靠社会福利存活，他们将没有工作可做，因此形成一个无用阶级。因为就业是关系社会稳定的重要因素，就业率也一直是各个国家政府、社会组织高度关注的事情，赫拉利的这一无用阶级理论，在过去几年里，使不少人陷于对未来的恐慌和担忧。

作者一方面身为思想者，一方面作为前政府人力资源管理专家出身，对此的理解和见解比简单从学校到学校的赫拉利要稳健而且从容得多。所以，他在书中特别指出，人类和机器人有各自不同的活动空间和活动方式，机器在确定性的空间内将完胜人类，而人类在不确定的空间会有更大的发展机会，因此作者乐观而善意地建议，我们现在可以去做人类喜欢的想象的、应该做的和善于做的任何事情，而不必小肚鸡肠地纠结于机器取代了我们什么劳动和工作，占领了我们的岗位和职业。我喜欢这样温厚而智慧的表述。

作为一本观想未来的著作，作者的视野极为广阔，探讨了几乎当下所有重要的关于人类未来发展趋势的核心问题，比如区块链、脑科学、人机接口，算法思维、基因技术、无人驾驶等。在对这些前沿科学与人类未来前景的分析基础上，思考人类如何建立安全的未来，思考面向未来的学习、教育和职业发展。从宇宙出发，回到人本身，对人类历史做出了诗意的总结与展望。

作者在卷末深情地引用了鲍勃·迪伦的天问般的《答案在风中飘荡》，和迪兰·托马斯天启式的诗歌《不要温顺地踏入那个良夜》，表明作者对未来的热情的凝望中，包含了无尽的敬畏。德国大哲学家康德说过,有两样东西时常让我们充满敬畏之心,一是头顶灿烂的星空,二是我们心中的道德律令。这些总结和展望也许只是代表了作者内心的热情、乐观、勇敢与信心。人类的未来，到底是会被某种宇宙筛选机制筛选掉（比如恐龙便是被筛选掉的物种，现在因环境变化灭绝的某些物种亦然，以亿年为时间刻度计算的话，人类被筛选掉也只是早晚的事情），还是会如其他未来学家们所畅想的在奇点到来之后，人类通过从碳基生命发展到向硅基生命的跃迁，乃至在更遥远的未来，人类还可以从实体的生命彻底转换为信息体的生命，实现宇宙间自由迁徙和时空中的无限制驻留？真正实现佛陀所谓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波色二相，无色无相地自由转换呢？我们无从知道。

如到那时，人类有知，回望今天的总结和展望，将会使我们更加珍惜今天在人类科技一路高歌猛进、狂飙突进到洪流滔滔的对岸，这一群沉思者所作出的思考。这本《想象后天》便是一座航标。

作者:  何  杰   北京中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创始人，电影美学博士，佛学、佛教史、生态文明研究人士。

电子邮件：mide99@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