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水平的差异决定了地域的差异，地域的差异带来了家庭的差异，家庭的差异带来了孩子受教育的差异，受教育的差异又决定了孩子未来职业和收入的差异，如此周而复始，难道不就造成了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不平等吗？
2015年教师节前夕，我和同事们一起去了位于贵州省水城县发箐乡海螺村八组的“光炽”希望小学。
位于贵州省水城县发箐乡海螺村八组的“光炽”希望小学。学校现有的两栋教学楼，建筑面积共计约830平方米，其中一栋教学楼是用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前所长涂光炽先生的捐款建造的（摄影者站在这栋楼的2层，拍摄了学校的操场和另一栋在1982年建造的教学楼）。摄影：曹明
校长、教师和学生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一行：孩子们穿上了并不合身的校服，列队站在不大的操场上。
教师让学生们分年级列队，欢迎我们这些来自北京和贵阳的客人，并按照当地的习俗，让我们品尝水煮鸡蛋、土豆和核桃。“光炽”希望小学现有120余名学生和9名教师。这个学期开学后，2名刚从省内师范院校毕业的学生加入了这里的教师行列。摄影：曹明
我站在操场上，望着眼前这些山区孩子茫然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惆怅。当主持人让我说几句话的时候，我的大脑瞬间出现了一片空白，我真的担心我习惯说的、能够说的事情与孩子们的所思所想相距万里，仿佛那层层叠叠、绵延不断的山岭把孩子们和我深深地隔离开来。我对自己说，假如这些孩子出生和成长在都市圈，今天，他们又会长成什么模样，关心着什么事情，憧憬着怎样的未来。
最本质的差距
涂光炽先生可以向任何地方捐赠自己的科技奖励奖金，我想，向“光炽”希望小学捐款也许是他心底里那份最厚重祈愿的表达。涂先生曾先后长时间在两个超级强国学习和工作，并且在美国获得了科学学位，他一定知道贫穷国家和富裕国家之间最本质的差距是什么。涂先生又长时间在贵州工作和生活，还曾担任过贵州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了解贵州的省情和民情，他一定知道欠发达地区和发达地区之间最本质的差距在哪里。
我了解到，在2014至2015学年度，水城县有6.68万名小学生，每个年级的学生平均数为1.11万人；初中生人数为3.88万人，每个年级的学生平均数约为1.29万人。因此，从现有初中的学生容量看，水城县已具备保证每个小学毕业生进入初中学习的硬件条件。同期，水城县有1.36万名高中生，每个年级的学生平均数约为0.45万人。粗算下来，这里的高中升学率约为34.9%。水城县还设有公办或民办的职业高中，同期职业高中的学生数量为0.31万人，假设职业高中的学制为2年，那么每个年级的学生平均数约为0.155万人，职业高中的升学率约为12%。概括起来，如果某年有10000个孩子进入小学一年级学习，9年之后，有3490人能够进入高中学习，有1200人可以进入职业高中学习。我的问题是，其余的5310人去哪儿了？也许他们回家务农了；也许他们外出打工了，早早地进入诸如建筑业、商品零售业、餐饮服务业这样的低技能门槛行业。2015年，水城县共有4152人参加高考，结果是，有291人被“一本”院校录取，占参加高考人数的7.0%；有662人被“二本”院校录取，占15.9%；有412人被“三本”院校录取，占9.9%。假设这里参加高考的都是应届高中毕业生，即没有复读生，也没有非在校生，我们可以把上面的问题延展下去：在进入高中学习的3490个学生中，有1145人能够进入大学学习，即10000个进入小学一年级学习的孩子，经过不算短的12年学习，约11.5%的人能够进入大学学习，其余88.5%的人在这12年期间陆续成为低技能门槛行业的新生劳动力。我还曾在四川绵阳、福建泉州作过类似的调查，得到的结果大致与水城县相当。
公众普遍受教育程度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是密切相关的。假设小学、初中和高中的教育质量在一个大的范围内是一致的，在一个以传统农业和消费业为主的地区，公众达到100%的初中毕业率和34.9%的高中毕业率，能够满足当地产业发展对劳动者知识和技能的要求。水城县正在大力推进农业结构调整，希望减少玉米、土豆等传统作物的种植面积，扩大猕猴桃、植物药材等经济性更好的作物种植面积。在院部机关科技扶贫行动的支持下，中国科学院武汉植物园的科研人员与联合企业，正在水城县传播猕猴桃种植知识和技术，推广自己培育的系列优质品种。在水城的另外一个乡，我参加了有上百人出席的猕猴桃种植知识和技术讲座，觉得具有初中毕业文化程度的人能够听懂这样的讲座内容，也能够在科研人员指导下很快掌握比传统作物种植更复杂一些的猕猴桃种植技术。
在制造业占相当比重的地区，具有高中毕业文化程度的劳动者才可能基本满足相关企业的用工要求。以建筑业为例，也许在数十年前，一位刚刚摘去文盲帽子的人，怀揣一把泥刀，带着一根扁担和两个灰桶，就可加入这个行业的劳动者大军。但这些年来，随着大型建筑（甚至高层民用住宅）技术密集度越来越高，建筑技术快速发展，大量机械取代了一般人力劳动，这个行业对劳动者知识和技能的要求发生了根本变化。不具有高中毕业文化程度、不能熟练掌握各类机械操作技能的人，也许很难长期在这个行业里从业。今天，电气（强电或弱电）安装工更是建筑企业高酬争抢的对象，而在通常情况下，在高中毕业基础上接受职业专科教育的人，才可能成为出色的电气安装工。我曾去南方一家年产数百万吨船舶的大型造船企业，了解到这家企业每年都要在内地的职业专科院校招收大批电焊工，我所遇见的小伙子们无疑都具有高中毕业文化程度。我还曾参观过长江三角洲地区的模具设计和制造职业专科教育的课堂，在那里，许多青年人认真听着教师对如何使用AutoCAD软件的讲解。如果他们不具有高中毕业文化程度，何能听懂这些课程的内容呢？
在现代高技术产业占很大比重的地区，像集成电路制造、化学与生物医药乃至电子器件制造、网络通信这样的行业有着更高的用工标准。今天，在一家投资高达数十亿美元的集成电路制造工厂里，具有硕士甚至博士学位的人才可能成为生产线上核心机器的操作工。在这些工厂的设计部门，更可能是清一色的具有博士学位的年轻人。仅具有初中毕业或高中毕业文化程度的人，面对这些工厂的大门，只能望而却步，他们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跨入需要穿上防尘服并经历气体吹尘程序的洁净车间工作。为了支撑这类产业的发展，当本地受教育程度较高（如具有大学及以上学历）的劳动者（可被称为高学历劳动者）供给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当地政府就会想方设法，把本地打造成高学历劳动者群体的就业目的地。因此，在某些大都市或都市圈，一方面，大量壮年劳动者过早退出了就业岗位，在家“颐养天年”；另一方面，大量新生高学历劳动者涌入这里，当然，他们要适应都市工作和生活的环境，还要面对住房购置、配偶就业、子女入学等方面的严峻困难。结果是，都市变得更加臃肿，产生令人痛苦的“城市病”。而对于新生高学历劳动者的净输出地来说，这类劳动者的外流势必阻碍本地产业的结构调整，向技术密集度和产品复杂度更高的方向转型。在水城县，2014年，当地户籍的大学专科以上毕业生有2000余人，仅有百余人回到当地就业。事实上，在全球范围内，劳动者的国际性流动何尝不是如此：许多发展中国家早已是新生高学历劳动者的净输出地，而发达国家则是这类劳动者首选的就业目的地。
欠发达地区和发达地区之间、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之间最本质的差距是公众普遍受教育程度。2014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me，UNDP）发表了《2014人类发展报告》（2014 Human Development Report，见www.undp.org）。从这份报告可以看到：在“25岁及以上人口中至少接受过中等教育的人所占比例（定义为受过中高等教育的人口）”参数方面，2005年至2012年期间，美国为95.0%，德国为96.6%，英国为99.9%，韩国为82.9%，日本为86.4%，中国为65.3%；在“中等教育总入学率”参数方面，2003年至2012年期间，美国为94%，德国为102%，英国为97%，韩国为97％，日本为102%，中国为87%；在“高等教育总入学率”参数方面，同期，美国为95%，德国为57%，英国为61%，韩国为101%，日本为60%，中国为24%；在“平均受教育年限”参数方面，2012年，美国为12.9年，德国为12.9年，英国为12.3年，韩国为11.8年，日本为11.5年，中国为7.5年。
比较这些数据，不难发现在公众普遍受教育程度方面，中国与发达国家之间存在很大差距。办好中国的公众教育，让更多的适龄人口能够接受更高级别的教育，拥有更高级别的知识和技能，事关中国创新驱动、转型发展的大局，需要政府、社会和家庭为之付出持续和艰辛的努力。在公众教育上，今天播下的种子，需要不断地施肥灌溉，细心地加以呵护，十余年后才可能结出果实，它不可能是速种速收的“政绩工程”，不可能有超越实际的“大跃进”式发展。
也许，我们应当始终提醒自己：在公众教育上，我们为中国建设成为创新型国家做好了准备吗？
本文由刘四旦摘编自施尔畏编著《观察与思考（2）——科学技术·产业发展·社会进步》一书“第四篇 教育”部分的“引言”，有删节。
ISBN978-7-03-047075-1
《观察与思考（2）——科学技术·产业发展·社会进步》是作者2010年出版的《观察与思考：科学技术·产业发展·社会进步》的后续书，收集了作者在2015年1月至9月期间通过互联网、从公开发表的资料中收集、甄选和翻译的一百篇短文，并按照“主权国家之间关系和地缘政治”、“世界经济”、“当代科学技术发展”、“教育”等4篇归纳整理。在每篇前面，作者以“引言”形式表达了本人对这个时期发生的重要事件的思考和认识，也表达了对经济社会发展和科学技术进步某些重要问题的理解和看法。作者认为，无处不在的互联网加上功能多样的智能终端，给每个人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学习平台，使得每个人都能够时刻环视世界的变化，在全球范围内进行观察与思考，使人们的学习形式、学习内容和学习效率发生了革命性变革。作者试图以一种图文并茂、内涵广泛又存在内在逻辑联系的短文构成书籍形式，与读者分享对当今精彩纷呈世界的观察以及由此引发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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