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美文丨马维尔诗歌中的巴罗克时间主题

炫目、华丽、夸饰是巴罗克艺术的共同特点，当代美国艺术史学家米奈指出，巴罗克风格是“奢华”和“大”。就绘画、雕塑等视角艺术而言，要取得“奢华”和“大”的艺术效果，需要通过对色彩、光线、位置、形状等进行“前景化”处理。与巴罗克的视角艺术相似，以诗歌为代表的巴罗克文学在表现方法上首先是追求形式、讲究辞藻、重视修辞、擅长夸张，旨在通过这些手段取得在建筑等艺术中所得到的相同效果，有时甚至以牺牲内容为代价，对文风、技巧及形式等进行夸饰。巴罗克诗人似乎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性，更易于捕捉到事物的特质，并以自己特有的情感体悟，形成夸饰的可能性。马维尔的《女友》就是以夸饰的方式，表现诗人的时间敏感性的典型文本。

诗歌一开始就对时空进行假设，显示了时间的重大意义。诗歌说话者通过想象“足够的天地和时间”，恋人们可以从遥远的印度的“恒河岸边”，漫步到英国的“亨柏之畔”；与寥廓的空间跨度相对应，恋人们所享受的时间跨度，则可从“洪水未到之前十年”的远古年代，延伸到“犹太人皈依基督正宗”的遥遥无期的未来时间。这样，诗歌说话者一开始就采用夸张的手法，偏离了日常生活的时空经验常规，营造出一种发兴无端、气势宏大的审美氛围。不难看出，马维尔采用了前景化的手法，对时间进行夸饰化处理。

“前景化”是视觉艺术和文体学的一个概念，其基本内涵是偏离常规和程式化。就语言构建形式而言，诗歌作品为了达成某种美学效果，对标准语言进行系统的、一致的违反就会构成引人注目的、新颖的前景化图式，标准语言常规和传统美学准则则构成背景或陪衬。但文学作品可以有表现主题的前景化，表现为偏离常规的知识、程式化的表现主题等。《女友》既有语言构建的前景化，更有表现主题的前景化。通过夸张化的放大和变形处理，马维尔《女友》的时间描写和时间意象偏离了古典主义的客观呈现要求，显得炫目、华丽，甚至有些怪诞。下面这些经常被评论家引用的诗行，更能看出时间主题表现的夸饰效果：

我要用一百个年头来赞美

你的眼睛，凝视你的蛾眉；

用两百年来膜拜你的酥胸，

其余部分要用三万个春冬。

每一部分至少要一个时代，

最后的时代才把你的心展开。

在此诗节中，诗人要赞美的是女子的娇美，这是很容易感知的外部物质特性。但是他没有直接描写她的红唇白齿、迷人笑容或婀娜身姿，而是与诗歌开始部分的时空表现主题相呼应。这里，说话者毫不吝惜笔墨，用了大量的数字来夸大时间的长度，表明自己要用“一百个年头”、“两百年”、“三万个春冬”、“一个时代”来凝视、膜拜、赞美她玉体的每个部分。这样，通过层层递进，时间仿佛被放到显微镜下，被无数倍地放大。这是时间被无限放大了的夸饰。然而，马维尔对时间进行放大的夸饰是为了说明一个中心议题：时间飞逝得令人无法把握。经过细心论证，得出的结论是“光阴易逝，韶华短暂”，因此要“及时行乐，战胜时间”。这也是一种夸饰，是对时间进行无限压缩的夸饰，把时间夸饰到微小得无法把握的程度。

通过对时间的两种夸饰处理，《女友》中的时空维度偏离了人们的自动化的时间经验，时间主题成为一种前景化的主题。这首诗被普遍认为继承甚至是超越了传统的“及时行乐”(carpe diem)主题。传统的“及时行乐”主题的诗歌通常都是三段论，告知人们人生无常，光阴短暂，像本·琼森等诗人的诗歌，体现的是文艺复兴时期传统的时间观与和谐统一的人文主义思想。而马维尔一方面接受着清教主义的献身公共事业的入世思想，一方面却藐视清教主义的“缺乏人性的伪道学因素”，而对世俗生活有着“热切的欲望”。他对自己所处的时代的认知是矛盾的，而这种矛盾体现在诗歌中则变成了强烈的主观色彩和独特的想象。诗人对时间的夸饰和变形书写，实质上也影射了这种时代的矛盾心态，造成了一种特殊的美学效果。《女友》以传统三段论式为结构，第一段假设，第二段突转，最后一段下结论。评论家们认为，该诗的语调是严肃的。但细察文本，不难发现在这样严肃的语境下，诗人对时间和空间进行的变形的夸饰处理，是以极其戏谑的口吻进行的，将自己的强烈情感和矛盾心态凝缩于其中，取得了“前景化”的效果。这种偏离古典模仿美学原则的时间夸饰，是典型的巴罗克艺术风格。

本文由李文超摘编自刘立辉等著《英国16、17世纪巴罗克文学研究》（北京：科学出版社，2016.10）第七章，内容略有删节改动。

ISBN:978-7-03-050224-7

16 世纪晚期至 17 世纪欧洲出现了巴罗克文化，英国文学深受巴罗克文化影响，体现出偏离古典主义、重视内在表现性的艺术特质。本书论述了巴罗克文化和英国文学的内在关联，从视觉艺术、时间主题、身体叙述等方面讨论了英国文学的巴罗克特征，系统探讨了多恩、弥尔顿、马维尔等作家之代表作品中的巴罗克元素，同时彰显了英国巴罗克文学的现代影响。

本书适合高等院校外国文学与中国文学专业师生、普通文学爱好者和西方艺术爱好者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