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中国人的故事》有三个目的：第一是希望梳理一下咱们老百姓能看明白的国学；第二是想梳理一下中国传统思想里到底有多少可以产生科学的元素；第三是想梳理一下中国传统思想里到底有多少阻碍科学的元素。
出于上述原因，老多就像德国“现代历史学之父”兰克说的：“正如一个鲁莽之人不自量力地闯入一个庞大的古物储存室那样—其中既有真实的、美不胜收的和光彩夺目的东西，也有虚假的、令人厌恶的和平淡无奇的东西，它们出自不同民族和时代，毫无秩序地胡乱堆积在一起，一个初涉近代历史各色文物的人也一定会被它们搞得眼花缭乱，不知所从。”兰克说的是近代历史，而如今老多不自量力地闯入的是比近代历史更为庞杂的古代历史。
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工夫不自量力地写《中国人的故事》呢？从20世纪末我开始做科普，在读书做科普的过程中，渐渐地产生了一些疑问和大问号。这些疑问和大问号开始于七八年前，那时《贪玩的人类2：穿越百年的中国科学》的写作刚刚完成。在那之前还有另外两本关于科学史的书已经出版，一本是关于世界科学发展的历史，即《贪玩的人类：那些把我们带进科学的人》；另一本我自己认为是关于中国古代的科学 史，即《贪玩的中国人：玩出创造世界的智慧》（该书于2017年由科学出版社再版，书名改为“贪玩的人类3：改变世界的中国智慧”）。在写这些书的过程中，我的脑子里逐渐地出现了一些大问号，这些大问号和李约瑟先生说的两句话关系很大。他第一句话这样说：“中国人又怎么能够在 许多重要方面有一些科学技术发明，走在那些创造出著名的希腊奇迹的 传奇式人物的前面，和拥有古代西方世界全部文化财富的阿拉伯人并驾齐驱，并在公元三世纪到十三世纪之间保持一个西方所望尘莫及的科学知识水平？”每一个中国人听到这句话，肯定都会对中国古代充满了骄 傲和敬畏之情。但是李约瑟先生还说了第二句话：“欧洲在十六世纪以后就诞生出现代科学，这种科学已被证明是形成近代世界秩序的基本因 素之一，而中国文明却没有能够在亚洲产生出与此相似的现代科学，其阻碍因素是什么？”后面一句话就是大家所说的“李约瑟难题”。
李约瑟先生说的，让所有中国人无比骄傲的第一句话，会让我们对中国古代文化产生膜拜之情，也会让大家更加坚定地认为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增加大家对中国文化的信心。不过，问题是中国真的在“公元三 世纪到十三世纪之间保持一个西方所望尘莫及的科学知识水平”吗？近代以来的考古新发现告诉我们很多过去不清楚的历史。考古学家对苏美尔、古埃及、古希腊的考古发掘，发现了公元前2500年到公元前1500年这些文明古国制造的精美金器、银器和青铜器，当然古埃及 的青铜器没有在中国殷墟发现的大约公元前1300年的青铜器那么精美。另外，李约瑟先生在他的著作《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谈到古代科学中很重要的一门学问—物理学时是这样写的：“物理学的三个分支在中国曾经很发达，这就是光学、声学和磁学。力学的研究和系统阐述比较薄弱，而动力学则几乎不存在……无论如何，它与存在另一种片面性的欧洲形成极为鲜明的对照，因为在拜占庭和中世纪后期的欧洲，力学和动力学方面比较进步，而对磁现象则几乎一无所知。在光学方面，中世纪的中国人就经验而论，和阿拉伯人可以说是不相上下，但因缺乏希腊演绎几何学，致使在理论方面遇到极大障碍，而阿拉伯人却是这种几何学的继承者。”从李约瑟先生这些描述中似乎并不能得出3—13 世纪中国曾经有过让西方望尘莫及的科学知识水平的结论，东西方当时的科学知识水平应该是各有所长的。
因此我想，如果李约瑟先生说的那些曾经让中国人感到无比骄傲的、让西方望尘莫及的中国古代科学知识水平并非事实，东西方古代科学知识水平是各有所长的，那么可以认为，中国古代文化和西方古代文化都是有长有短、有好有坏、有精华有糟粕。这时我们再去读李约瑟后面一句所谓“李约瑟难题”：“欧洲在十六世纪以后就诞生出现代科学，这种科学已被证明是形成近代世界秩序的基本因素之一，而中国文明却没有能够在亚洲产生出与此相似的现代科学，其阻碍因素是什么？”我们是不是就要思考一下了，既然东西方古代的科学水平没有高低之分，都在一条起跑线上，为什么中国这条路上就没有跑出现代科学呢？其中的阻碍因素是什么？这些就是我心里的疑问和大问号。
想了解是什么因素阻碍了科学，就要对科学做出适当的定义。像李约瑟先生说的中国古代科学和16世纪在欧洲诞生的现代科学，虽然都叫科学，但其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而过去我们谈论这些科学问题都比较模糊，基本都是在没有对这两种科学概念做明确定义的情况下去谈论的。因此，要谈论科学问题，首先要定义科学这个概念。如英国近代科学哲学奠基人威廉姆·休厄尔（1794—1866）说的，“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我们对自然和知识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思索了这种科学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怎么达到了今天的地步等问题”。科学到底是什么，它到底怎么达到了今天的地步？这是必须定义和追问的问题。那么，李约瑟先生说的“曾经让中国人无比骄傲的中国古代科学”是什么呢？
举个例子追问一下吧！大家都知道，中国是最早发明指南针的国家，于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中国对人类科学的伟大贡献。那么指南针究竟是什么时候发明又是怎么发明的呢？关于指南针最早的记录出现在战国时期的《韩非子·有度》 篇：“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意思是说，为了不会失去人、主、君、臣的法度，为了不会方向搞错了还不自知，所以先王立“司南”让大家知道早上太阳升起和傍晚太阳落山的方向。所谓“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就是先辈的君王在自己的宫殿里放了一个司南。司南就是传说中最 早的指南针，应该是磁石做的，可以指示方向。“以端朝夕”是干什么 呢？就是君王用司南让大家知道怎么不做法度以外的事情。为什么司南的作用是为法度而不是导航呢？因为第一个聊司南的韩非子，是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中著名的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有度》是讲法度的文章：“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那司南是什么时候变成导航指南针的呢？根据史书记载，中国在韩非 子聊司南以后1000多年的宋朝，开始使用水罗盘。公元1047年成书的《武经总要》里记载的“指南鱼”，就是水罗盘。“指南鱼”怎么用呢？有一本书《海道针经》是专门讲怎么用“指南鱼”的，书里详细描述了当时的人如何使用水罗盘。
从追问指南针发明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到，我们曾经认为是为全世界做出伟大贡献的、中国最早发明的指南针—司南，其中却几乎看不到什么我们现在认为的科学的影子。烧香磕头、念咒语这些行为中不但看不到科学，反而充满迷信的内容。而当我们再去追问中国古代其他科学成就时，得到的信息也有同样的特点。其中可以看到的内容，很多都和我们现在认为的科学思想相去甚远。所以要谈论古代科学，就必须对古代科学做出适当的定义，而不是套用今天对科学的定义。
那16世纪在欧洲诞生的现代科学是什么样的呢？现代科学是不需要烧香磕头、念咒语的，而是彻底和迷信说再见了。现代科学产生于16世纪哥白尼发现的日心说，这样的科学是通过观察、实验以及数学的方法得到的科学理论。李约瑟认为这样的科学诞生于16 世纪的欧洲，事实也的确如此。不靠烧香磕头、念咒语，而是通过观察、实验和数学方法等得到的现代科学，16世纪诞生于波兰，从哥白尼发现的日心说开始，17世纪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20世纪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一直发展到今天。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贾雷德·戴蒙德这样说：“我们绝不是要美化来自西欧的民族，而是要看到，他们的文明的最基本因素是由生活在别的地方的其他民族发展起来并在以后输入西欧的。”戴蒙德先生的话虽然不是单指科学，但科学也一样，并非西方人的专利。科学和其他基本的文明因素一样，是从 16 世纪开始，西方人把他们自己的和生活在别的地方的其他民族发展起来的智慧和思想精华，经过继承和批判以后创造出来的。继承古代的智慧和精华我们非常熟悉，而西方人之所以能创造出现代科学，我认为并不是因为西方人比我们更聪明地继承了古代的智慧和精华，而科学恰恰是他们从对古代的智慧和精华的批判中创造出来的。
不过批判思维也不是老天爷送给西方人的礼物。在文艺复兴以前，西方人和中国人一样对古代充满了敬畏和膜拜。一位哲学家把西方人从对古代的膜拜引向了对古代理性的批判，这个人的故事老多在《贪玩的人类：那些把我们带进科学的人》里讲了，他就是罗吉尔·培根。“罗吉尔·培根一生写了三部著作《大著作》《小著作》《第三著作》，在他的著作里提出了一个很著名的思想：人之所以犯错误，原因有四，即对权威的过度崇拜、习惯、偏见与对知识的自负。怎么才不会犯错误呢？培根主张‘靠实验来弄懂自然科学、医药、炼金术和天上地下的一切事物’。他把实验当作验证真理最有效的方法，他就是现代实验科学的先驱。”罗吉尔·培根被称为中世纪最后一位、文艺复兴第一位哲学家，他的批判思维为科学革命吹响了号角。哥白尼第一个接过罗吉尔·培根批判思维的接力棒，现代科学从此诞生。罗吉尔·培根的批判思维在后来的几百年，让欧洲乃至全世界走进了全新的科学时代，一直到今天。批判思维不是否定和砸烂古代的一切，更不是几个好听的名词、几句响亮的口号。它本身就是一个理性的科学问题，是冯友兰先生所说的“思想思想的思想”，也就是哲学问题。而批判思维也和科学一样是不断进步和发展的。在罗吉尔·培根以后，又有无数的哲学家接过培根批判思维的接力棒，他们是：弗朗西斯·培根、笛卡儿、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休谟、卢梭、康德、黑格尔、尼采、泰勒、彭加勒、兰克、休厄尔、赖欣巴哈、戴蒙德等。他们的哲学研究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对从古代开始的人类的思维和思辨问题，以及古代各个哲学家提出的哲学理论和思辨做出理性的批判，让批判思维这个科学哲学问题不断进步和发展。而他们的哲学思想又像一盏盏明灯照亮和启发了对大自然充满好奇的科学家们。所谓现代科学，就是在对从古代形成的人类对大自然的认识的批判中产生和发现的。就像哥白尼从旧的地心说到全新的日心说，伽利略对旧的习惯思维（重的东西一定下落得比轻的东西快）的批判中发现了重力加速度等。所以欧洲科学家的批判思维是受了这些哲学家们的启发，也可以说，欧洲的科学思想是被这些哲学家引领着走到今天的。
而所谓“李约瑟难题”中提出的导致中国文明没有能够产生现代科学的阻碍因素，最主要的就是中国人不懂得理性的批判思维。甚至在今天，很多中国人还是只知道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却没有或者不愿意用理性的批判思维去思考我们的古代文化中究竟是什么阻碍了科学的发展。而正是因为缺乏批判思维，我们直到今天在科学理论上仍然乏善可陈。
不过，历史的车轮还在滚滚向前，我想，恐怕没有一个中国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永远在理论科学方面乏善可陈。但是，怎么才能让中国出现像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等这样开创科学新纪元、新境地和新理论的科学家呢？我认为，要想让中国真正走进科学，成为可以创造科学理论、开创科学新境界的国家，首先很有必要对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骨子里的传统思维做出理性的批判。
如果真的希望批判思维深入每一个中国人的骨髓，而不是放空话、编名词、喊口号，那就必须梳理出我们传统思想中究竟哪些是阻碍科学进步的、哪些是有益于科学进步的。如果想这样做，就必须把什么是中国文化、什么是国学梳理出来。“国学”是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 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就包含在国学里。但是“国学”这个词又是非常模糊的、没有明确概念的词，所以梳理“什么是国学”是件不容易的事情。那什么叫国学？国学究竟包含什么内容呢？关于国学包含的内容，胡适先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描述：“在我们的父亲祖父时代，他们只用几个钱买书，一元钱便可将所用的书籍买全。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大学》《中庸》等，高等的便是《诗经》《礼记》《书经》《左传》，等等。只要将这些书念了，便可以中举做官，最 高等的教育如此；更少数的人便是做点学问考据，吟咏诗词章句，做名士做学者。这中间《易经》只是卦辞卜筮，《春秋》是断烂朝报，《礼记》只是礼制典章，只有《诗经》还有价值，然而也只是一些情诗，几千年以前的诗。念的书是这样的书，做的文是八股文，试问对于知识上会有什么影响？试想想在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古国里，竟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学。”胡适先生应该是第一个举起理性批判大旗的中国近代学者。胡适先生说的这几句话非常尖锐，但绝不是乱说的。不过他这几句话里似乎只说了国学里包含的最基本和主要的内容，也就是儒家学问，国学的内容应该还包括其他百家的学问，如老子。另外，胡适先生提出了问题，但是还没有或者还没来得及把几千年以前的诗、念的书、做的八股文的国学中哪些是阻碍科学进步的元素、哪些是有益于科学进步的国粹梳理出来。而老多在这本书中就试图做这件事，于是不自量力地闯入了庞杂的中国古代历史之中。
科学是全人类智慧的结晶，是不分国家不分民族的，也不是单独由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创造的。因此在寻找国学里阻碍科学进步的元素和有益于科学进步的国粹，以理性的方法对我们自己的传统因素做出批判的时候，就一定不能做井底之蛙。所以《中国人的故事》中聊的所有相关的历史和国学，都会与同一时代的西方做比较，这样做的目的是试图 从东西方文化的比较中去获得启示。说起国学和历史，大家可能会感到迷茫，这么高大上的学问咱们 能弄明白吗？请大家不必担心，《中国人的故事》里讲的中国人的故事，我会尽量用大家都容易读懂的文字和语言来写。因为科学应该是我们普遍去关注的，任何一个中国人只要愿意、肯努力，今后都可能成为科学家，都可能成为现代的哥白尼、牛顿和爱因斯坦。
《中国人的故事》里写的所有东西都只是老多在读书的过程中看到和思考的。至于老多的看法是否正确、是否有价值，这需要读者自己去判断。老多和大家分享的目的，不是让大家接受老多的思考，而是希望引起大家自己的思考。思考需要知识，知识来自读书。为了让大家能多读书，读到有价值的书，我把写作过程中读过并引用的其他学者的书都做了清楚的标示，包括页码。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希望大家去读更多的书。
最后老多想引用德国“现代历史学之父”兰克的一句话：“如上所述， 读者无法自本书获得某种面面俱到的知识。尽管如此，本书还是讲出了一些先前从未被讲过的话。笔者恭候明智聪慧之人的反驳或者赞同。”
本书作者老多
没错，这位年过六十、靠“玩”出名的科普作家，俨然就是当代的“老顽童”。
《中国人的故事1：走出鸿蒙》
老多 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20.9
ISBN 978-7-03-064529-6
责任编辑：侯俊琳 张莉 刘巧巧
中华文明博大精深，五千年文化灿烂辉煌，国学在社会各界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然而，国学到底是什么？包含了哪些具体内容？可以带给我们什么启发？是如何影响科学发展的？在科学技术引领人类社会发展的今天，这已经成为迫切需要我们正视和思考的问题。《中国人的故事》将带领读者深入历史和典籍，试图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本书以历史为线索，从人类最早的文字、文学、哲学和医学入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了东西方相关历史中的人物和故事，努力在浩如烟海的国学思想中，发现真正的国学精粹，使之成为推动中国科技发展的动力。或许不是标准答案，但足以启发我们反思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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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编自《中国人的故事1：走出鸿蒙》自序，标题和内容有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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