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想要了解一个人，那么去了解他的故事——真实的、内心深处的故事。每个人都是一部传记、一个故事、一段独特的叙述：这种独特可以通过我们的情感、思想、行为在有意无意间体现，尤其是通过语言和叙述来构成。从生理学或生物学的角度来讲，我们彼此之间没有太大的不同；从历史学的角度来讲，我们每个人却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Sacks
那么，什么是共情（empathy）呢？尽管在日常语言中常常使用，但共情一词的含义（在全球范围内）似乎仍然是混乱的。当我们谈论“什么是共情”时，我们得到的答复似乎最为多样：“站在他人的立场；分享他人的悲伤；当他人悲伤时予以鼓励；当他人快乐时一同庆祝。”
从词源学的角度来看，这一词汇较新，是19世纪时由英国心理学家Edward Titchener 引入英语中的。他是一位实验心理学家，主要研究意识中偏向有形的方面，对更抽象的方面则缺乏兴趣。然而，他非常关注人际关系的和谐。因此，在翻译德语单词“Einf ühlung”（feeling into）时，他觉得过时的希腊语“pathos”（feeling）更适合描述“激情（en pathos）”（in-passion）的概念，并由此确立“共情（empathy）”这一词汇。
从概念上看，共情一词基本有两大含义：①推己及人，即对他人观点的理解；②感同身受，即对他人感受的触动。
因此，共情是护理人性化道路上的一个关键问题，也是叙事医学的基石之一。然而，在我们今天所处的社会环境中，我们讨论的往往是共情的匮乏（lack of empathy）。
事实上，叙事医学最积极的支持者不止一次地谴责在当今医疗实践和所有医学学科中普遍存在“隔绝情感的护理方式（the emotionally aseptic approach to patient care）”。这一点在 2013年伦敦召开的世界卫生大会“卫生保健叙事的未来（a narrative future for health care）”上进行了强烈呼吁。在一场激烈的辩论中，来自美国的精神病学家Steven Schlozman 将年轻的医生比作僵尸（仿佛活死人一般呆滞而懒散，缺少培养移情能力所必需的镜像神经元）。大约升入医学院三年级起，学生们的同情心逐渐弱化，并开始用更专业的医学视角审视问题。Foucault 在其著名散文《诊所的诞生》中描述了这种医学视角，也即所谓的“尊重医疗（regard medical）”，主张医护人员避免与患者产生情感接触，转而采取更为超然、更有距离感的护理方式。它使医护人员对患者的日常情感接触不再敏感，而是更关注独立的、科学的护理方式。
事实上，当今医学领域的教学方法和伦理道德鼓励医学生们以更加理性的态度严格关注医学对象（medical objects）——人类躯体及其各部位。
另一个可能更具煽动性的声音是由 Catherine Belling发出的，她就酷刑（torture）和疑病症（hypochondria）做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讲，在其名为“医学可能是一种酷刑”（medicine can become aggressive as torture）的演讲中，后者被比作一种自我折磨的形式。尽管医学和酷刑是两个对立的概念，但它们有两个相似之处：第一，它们都作用于人体；第二，它们都通过调查的方式寻找真相。尽管这是一个非常具有煽动性的比喻，也没有得到观众的热烈反响，但它一定能激起更深层次的反应。
这种临床医护人员缺乏共情能力的警告钟声正在全球响起，提示我们在成为一个好的医护者之前，首先必须是一个好的倾听者和观察者：正如法伊阿基亚人对待奥德修斯及其他船只失事的迷路之人那样，也正如萨克斯对待他纷繁多样的患者那样。
尽管标题具有误导性，但这可不是重口味电影的片名，而是2009 年发表在《医学理论》（Academic Medicine）期刊上的一篇论文：这项研究关注未来医生的同情心缺失问题，这一状况显然是从医学院三年级开始的。作者Hojat提供了一个关于共情的完美定义：“为了澄清‘共情（empathy）’相关概念的模糊性，基于对文献的广泛回顾，我们将医学教育和患者护理背景下的共情定义为一种认知（不是情感或情绪上的）属性，包括充分理解患者的经历、关注点和期待，并能与之顺利沟通。此外，意图通过预防和减轻痛苦来帮助患者是这种共情的另一特点。”在这个定义中，共情是矛盾的，因为前者是对人性逐渐进化的认识，而后者则是更为原始和边缘触发的感觉。在这项研究中，作者声称，同情降低了生产效率，而共情则促成了更好的医护质量。此外，在研究社会和道德行为时，他们又进一步解释道，“犬儒主义的膨胀和理想主义的萎缩一直被认为是医学院学生社会化和适应专业角色的一部分。医学生在临床训练中的道德侵蚀也呈现这种下降趋势……这种转变是一种‘社会化失忆症’（ocialized amnesia）的表现形式，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医学生无意中获得了他们在苏格拉底誓言中承诺不会接受的不道德品质。医学教育中的共情往往像濒危物种一样逐渐消失。”
论文的作者就如何挽回这一局势给出了一份有趣的清单，其中包括十项易于在学术环境中开展的行动建议。
为防止共情这一宝贵品格的灭绝，我们需要在本科生、研究生和继续医学教育层级上制订有针对性的教育计划，从而使医学教育发生深刻的变化。为培养学生的共情意识，有许多方法可以在医学院实施。例如，在医学教育中提高共情能力的方法有以下十种：提高人际交往能力、分析与患者接触的音频或视频、接触榜样、角色扮演、跟踪患者、经历住院、学习文学和艺术、提高叙事技巧、观看戏剧表演及参与小组讨论的巴林特小组法。关注榜样、患者和给予护理的环境也很重要。在医学教育中，我们大多数人都提倡共情，但单纯提倡而不拥抱它，不与它共存，不实施有针对性的方案来提高它的效果，无异于只在脑海中吟唱一首动听的歌，而从不和别人分享吧！医学教育成果的有形改变可以通过实施有针对性的计划来实现，而不是简单地鼓吹好的想法。
事实上，自那时起，几所大学陆续测试并通过了一些教育项目，这些项目现在已经成为医学院和护士学院核心学术课程的一部分。其中，一个值得注意的项目是由来自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家庭医学系的Johanna Shapiro承担的。意识到需要解决医学院学生在临床期间的挫折感和愤世嫉俗的问题，她特别设计了“医生的艺术”（The Art of Doctoring）这门课程，以增强护理机构所需的软技能知识（soft skill knowledge）。
该课程旨在帮助学生发展自我反思技能，提高对诊疗时个人态度和行为的认识和改变能力；增强对待患者的无私奉献精神、同情心和共情能力；以及保持对患者护理、服务和个人福祉的承诺。课程确定了5个技能组：向榜样和同龄人学习；阅读由其他医学生和医生所创作的叙事作品；对自身和环境的敏锐观察力；自我反思技巧；基于案例的问题解决。学生们还学会了如何应对具有挑战性的环境。课堂讨论揭示了3个反复出现的、对学生很重要的问题：理想主义的丧失，不依从的患者，以及冷漠、苛刻或不愉快的主治医生和住院医生。对学生的定量和定性评价表明，对该课程的反应总体上是有利的。问题和障碍包括出勤困难和不同资质程度的学生参与。
但是，我们认为另一个息息相关的问题是，这些与医学生使用教育材料，以及在教科书、科学期刊和科学界使用的大多数交流格式中提供信息的方式有关。
上述内容很少涉及“患者”和他们的生活，而只是零碎地使用数字和统计学报告身体的某些部位、器官、诊断参数或影像学发现。临床病例的描述则是严格把患者作为临床对象，没有留出空间将“病例”描绘成一个社会语境下的人，有真实的生活，有思想，有恐惧和期待。如果教科书和科学出版物中的医疗案例以一种更全面的方式进行叙述，哪怕在叙述中让本就是人的患者更富于人性色彩，便足以轻松地培养医学生的移情能力，因为医护人员会被患者叙事中的亲切感所触动。
基于充满智慧的利他主义，推己及人的共情技能给医疗带来了光明，通过这种技能，在共同参与和持续不断的主体间交互中，对方案、程序和算法的关注将更有可能转移到叙事、纪实和医患故事中来。情感共鸣是如此重要，只要加以行动，患者和医护人员就能够共同分担悲伤和痛苦：但这样做同样也存在风险，万一医护人员失去了与“现实”的联系，同样可能被情绪所淹没。2001 年，Rita Charon教授曾讲过，“叙述性思考探索人类知识和活动的主体间领域，即在两人的人际交往中所产生的各个生活层面。”她以最敏锐的视角，将目光从疾病的客观性转向疾病的主观性，转向对医护人员和患者之间动态演变的主体间关系的界定。主体间性是移情的“女儿”，是叙事医学的基础。
医学的发展日新月异，“医学是科学，诊疗是艺术”，循证医学和叙事医学是科学与艺术完美结合的典范之一。治疗中的语料，来源于日常生活、学习、工作的方方面面，体现了我们对专业医学知识和技能的驾驭以及能够删繁就简、寓教于乐的幽默。从电影、书籍、观景中参透治疗的道理，能帮助我们将治疗核心回归到健康的叙事中。用故事讲述疾病，用生活治愈身心。本书的核心主旨就是要把诊疗中的热情与冷静用故事的方式穿插在一起，并融入历史的长河中，在人文的关怀中，加深读者对诊疗深度的理解。
第一章 循证医学与叙事医学：一对和谐的夫妇 1
循证医学：起源和现状 1叙事医学：诞生的原因 7
第二章 连接远古神话与现代医疗的桥梁——倾听的艺术 11
叙事的目的 13
脱离叙事：另一种生活方式？16
第三章 连接传统问诊与叙事的桥梁——共情的艺术 19
共情：人文学科的基础 22
医学院三年级的魔鬼 24
与魔鬼的斗争 24
第四章 巴别塔——医生、患者和照护者的语言 27
对比交流风格 29
叙事医学流派 31
另一种类型 37
第五章 患者叙事是对有效治疗的一种探索 39
这一切与叙事医学有什么关系呢 42
爱：应对疾病的动力 43
欢乐颂：乐极生悲、走向乐观 44
叙事医学探微 46
第六章 在医学中对健康的无声渴望和对“正常”一词的滥用 47
从“正常”的历史和多元化进程说起 47
围绕着“正常”一词的当代看法 49
疾病和健康中“正常”释义的进展 50
对“正常”一词的当代看法的后续，直至否认感情因素 50
人们终究渴望成为正常、健康的人 52
不落窠臼，重新定义“正常” 53
第七章 弥补个性化护理与研究之间的差距 55
CRESCERE项目的案例 57
故事分析 58
来自生长激素缺乏儿童和青少年的调查结果 59
来自儿童和青少年家长的调查结果 60
来自卫生保健专业GHD专家的调查结果 61
医生平行病历 62
讨论和结论 62
第八章 以讲述疾病故事为核心的电影在人文医学中的地位 65
以疾病故事为核心的电影内容是对事实的再现还是歪曲 66
《万物理论》（2014） 69
《亲密治疗》（2012） 69
《美丽心灵》（2001） 69
《失宠于上帝的孩子》（1986） 70
尝试用“疾病”这把钥匙解读电影《菲洛梅娜》 71
第九章 基于患者需求与权益来设计医疗服务 74
医疗保健系统中与投资经济学相关的患者叙事 77
从疾病管理到可持续的健康管理 78
不是科幻小说：叙事医学的具体应用正快速涌现 80
一名42岁患荨麻疹妇女（于2008年发病）的叙事 81
第十章 在经济投资和医学人文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克服恐惧 84
“母亲生了一对双胞胎：我和我的恐惧”：托马斯·霍布斯 84
“人性本恶” 86
VEDUTA项目 90
再见，读者 92
第十一章 叙事选集 94
神经疾病相关叙事 95
肿瘤疾病相关叙事 98
血液疾病相关叙事 102
皮肤疾病相关叙事 106
眼科疾病相关叙事 108
围生期重症治疗相关叙事 110
儿童内分泌疾病相关叙事 116
术语集 弥合医学人文、医学科学、卫生保健组织和卫生保健经济学之间鸿沟的工具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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