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权教授：《红楼梦》多译本量化研究- 大数跨境

科学出版社

2022-11-19

《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素有“中华文化百科全书”之称，其艺术造诣被公认为达到了我国古典小说的艺术巅峰。《红楼梦》通行本共120 回，通常认为前80 回是清代作家曹雪芹所著，后40 回为清代作家高鹗所补。《红楼梦》甫一问世，就被广泛抄阅，据传当时的阅读盛况为：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者矣。至嘉庆年间，更有所谓“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之说。

《红楼梦》自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 年）从浙江乍浦港与货物一起漂洋过海流传到日本长崎，已在海外传播近230 年。19 世纪30 年代开始，《红楼梦》进入俄国、法国、英国、意大利、希腊、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荷兰、西班牙等国家，逐渐成为家喻户晓的中国文学经典之一。1884 年，第一部《红楼梦》外语全译本在朝鲜出现。到目前为止，《红楼梦》已被翻译成30多种语言，有100多个译本，其中全译本有近30个。2014年，《红楼梦》被英国媒体评为“史上十佳亚洲小说”之首。

自英国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1816 年将《红楼梦》的一些片段翻译为英语开始，到20 世纪末，《红楼梦》的各种英译本至少有24个，其中著名的有6 个，分别是：

时任英国驻澳门副领事赫·本克拉夫特·乔利（H. Bencraft Joly）的前56 回全译本；
中国留美学者王际真（Chi-Chen Wang，1899—2001）的节译本；
美国麦克休姐妹（Florence McHugh & Isabel McHugh）基于德国翻译家弗朗茨·库恩（Franz Kuhn，1884—1961，又译“谢舫之”）的节译本翻译的转译本；
英国神父布拉姆韦尔·西顿·邦索尔（Reverend Bramwell Seaton Bonsall，1886—1968）20世纪50 年代完成但未出版的120 回全译本；
我国翻译家杨宪益和戴乃迭夫妇（Yang Hsien-yi & Gladys Yang）的120回全译本；
英、澳翻译家大卫·霍克思（David Hawkes，1923—2009）和约翰·闵福德（John Minford，1946—）翁婿的120回全译本。

《红楼梦》多译本量化研究

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红楼梦》中英文语料库的创建及应用研究”和“《红楼梦》平行语料库中的汉英文化词典编纂研究”的相关成果

《<红楼梦>多译本量化研究》（刘泽权著.北京：科学出版社，2022.10）包括十余个研究案例，它们多属于描述性量化研究。本书研究的主题范围涵盖如下方面：名著重译和多译本量化考察框架的设计、验证，语料库方法应用于词典编纂的探讨，《红楼梦》多个英语变异本的考察，以及回目、诗词、叙事、人物话语方式及其英译对比分析等。书中的研究对象，不仅包括上述六个英语译本，还涉及林语堂未曾出版的《红楼梦》英语节译本、佐藤亮一的日语转译本、汉英对照版《清·孙温绘全本红楼梦》画册，以及美籍华人陈佩玲（Pauline A. Chen）的《红楼梦》衍生品——英语小说The Red Chamber（《红楼》）。

全书共五章，第一章属总论、综述；第二章至第五章为多侧面具体应用研究，基本按照从宏观到微观的逻辑顺序呈现。

▍第一章为绪论，下分两个小节。

首先，本章梳理了国内外《红楼梦》翻译研究的基本情况，包括专著和期刊论文成果，特别是21世纪以来我国《红楼梦》翻译研究的现状、问题、不足与展望。通过考察2000 年至2013年1月国内13种主要外语类期刊和《红楼梦学刊》发表的346 篇《红楼梦》英译研究的论文，本章发现20年来我国《红楼梦》英译研究不仅数量逐年增多，质量显著提高，而且理论和方法也更趋向多元，力量不断壮大，团队逐渐形成，但同时也存在着研究内容单一、选材单薄、理论套用泛滥和学科建设缺位等不足。

其次，本章从宏观视角简要回顾了当前我国翻译量化研究的总体情况，指出了存在的问题，并从研究共同体和研究个体两个方面提出了应对策略。

最后，本章从数字人文视角出发，设计并论证了名著重译评价模型框架及相关考察变量。该模型体现了远读和近读的即时切换，打通了定量与定性评价的路径，亦可作为翻译质量及译本身份构建的评价范式，为本书后续的《红楼梦》翻译研究提供了支撑。

▲ 数字人文视域下名著重译评价模型框架

▍第二章主要围绕基于语料库的词典编纂研究展开，包括研究路径、方法及具体应用等。

笔者与过去的研究团队创建的《红楼梦》源文及其四个全译本的汉英平行语料库，不仅为全面、系统地开展多视角的、系统的和量化的《红楼梦》英译研究提供了有效途径，而且也为《<红楼梦>汉英文化大辞典》的编纂奠定了翔实的数据基础，使翻译研究者和实践工作者能够站在诸位《红楼梦》英译大师的肩膀之上，客观地考察、比较、思考翻译的普遍性、译者风格的异同及文化负载词的多种处理技巧。

为使读者对该语料库及其创建、应用有一些基本了解，本章第一节简要介绍了该语料库创建遇到的挑战与解决方法，如语言模型建立、标记类别设计、双语句级对齐标注等；第二节探讨了在“典籍外译”和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时代背景下，编纂《〈红楼梦〉汉英文化大辞典》的意义、方法和具体过程，回答了“为什么编”“编什么”“怎么编”等问题；第三节从多方面阐述了《〈红楼梦〉汉英文化大辞典》的宏观价值和微观价值，如文化性、比较性、描述性，以及文化翻译的策略、理解表达形式、翻译普遍性等；本章最后一节给出了两个实际应用案例，试图从正反两方面展示建立在大量、真实和可比语料基础上的翻译研究，不仅能够真实反映语言在共时和历时语境中的使用情况和规律，同时还能反哺词典编纂。

本章第三节案例运用中国人常用的动词“吃”引出的相关熟语在《红楼梦》和林语堂的英文小说Moment in Peking (《京华烟云》)中的用例和不同翻译，从汉译英、英译汉两个方向，对比分析了现有词典的释义、配例与小说翻译用例之间的异同得失。第四节案例基于现有公开的大型汉语语料库的检索结果，从词条释义、配例、词性标注、新词新义的收录等方面，对比、探讨了《现代汉语词典》（第6 版）的可商榷之处，提出了大规模语料库应用于汉语词典编纂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表《红楼梦》四译本词语基本信息统计

▍第三章探讨了《红楼梦》多译本的变异现象。

变异泛指从源语到目的语的转变过程中目的语文本（作品）相对于源语文本产生的偏离，包括内容、主旨、长度、模态等。本书所探讨的《红楼梦》英译传播的变异文本涉及全译本、节译本、绘编译本、英语改创小说等，具体包括孙温绘、含澹译的汉英对照彩绘本《清·孙温绘全本红楼梦》、王际真和麦克休的《红楼梦》节译本、美籍华人作家陈佩玲的英语小说《红楼》，以及邦索尔的全译本。

本章展示了《红楼梦》在跨语言跨文化传播中丰富多彩的成果，简要分析了各种变异现象及其背后的动因、改编与翻译的策略及方法等。

第一节通过对汉英对照绘本的考察，发现画册译文的变异主要表现为源文情节的取舍与独具“红学”特色的文化词语、标题、诗词韵文、人物话语和景色描写等五个方面的选择，以及对杨宪益译本的翻译借用。

第二节通过对王际真、麦克休节译本的对比，发现二者对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人主线故事之外的情节事件做了不同程度的删减，可谓异曲同工，有助于提高《红楼梦》在美国的声望和普及程度。

第三节的考察发现，陈佩玲对《红楼梦》的改写，使其披上了现当代英美文学的外衣，融入了英语世界的文学传统，得到了读者的接受和认可，成为《红楼梦》翻译、传播的可喜成果，即“走进去”后的大众化文学创作反哺。

第四节认为作为事实上最早的《红楼梦》英文全译成果，邦索尔的译本体例完备、注释丰富，具有高度的学术性，其价值有待于进一步发掘。

表邦译本、霍译本和杨译本基本词汇特征

▍第四章围绕《红楼梦》多译本的风格展开初步考察，主要包括王熙凤话语方式及“香菱学诗”三首的多译本对比分析等。

第一、第二两节重点探讨了报道动词“说”“道”“笑道”等在塑造王熙凤人物形象与其话语内容及交际对象关系方面的使用特色。第一节通过王熙凤与三个不同阶层人物交际的话语方式的检索分析，考察了显化现象在译者们翻译处理王熙凤的话语方式、再现王熙凤人物形象方面的表现方式、程度及异同得失。

第二节从评价理论视角，对比了王熙凤标志性的话语方式“笑道”及其各种英译，旨在建立隐性评价的分析框架，并进一步探索多译本比较批评的考察路径。研究发现，源文“笑道”体现了情感与判断意义，凸显了王熙凤在不同交际情景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生动形象，而四个译本对“笑道”的评价意义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操纵，译本展现出不尽相同的王熙凤形象与其人际关系。

第三节以香菱“所作”的三首诗及其四种英译为例，论证了诗歌翻译考察的优先等级选择原则和方法，即采取自上而下的视角，首先讲求语篇对应以诗译诗，再着眼诗歌语篇的形式特征，然后下移至诗句及以下层面的元功能对应。

▲ 中英诗歌翻译批评路线图

▍第五章侧重于《红楼梦》的叙事策略及其翻译对比，将叙事要素与翻译研究相结合，关注了人物视角、回目特色、情节建构及其翻译等侧面。

《红楼梦》叙述话语的多样化不仅提高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而且含有深刻的寓意。本章对这些侧面的探讨，不仅拓展了翻译研究的范畴，而且增强了量化考察的解释力，同时还将源文的本体特征扫描延伸到译文考察、评价的全过程，实现了王克非（2014）所指出的，从源语和目的语的文本比较来讨论翻译，是自始至终的课题。

本章第一节从叙事学的角度统计分析了《红楼梦》前80回中王熙凤为最主要角色的八个情节，考察了王熙凤同贾府上、中、下三等交际对象的话语方式表征与其人物形象塑造的关系；第二节通过对王际真节译本的回目进行概念和语篇功能分析，发现其回目体现了高度凝练的叙事性与独具一格的对句衔接性；第三节以林语堂英译时所参照的王希廉评本《红楼梦》为底本，与佐藤亮一日译本的汉语回译进行情节、事件对照，廓清了林语堂译本在情节架构上的取舍、重置结果，探究了其编译方法和理据；第四节选取了《红楼梦》中人物有限视角频繁出现的两个情节，以林黛玉和刘姥姥两人初进贾府时的所见所闻，探讨了不同译本对源文人物有限视角叙事的处理手法，分析了各译本的异同得失。

表黛玉、刘姥姥人物有限视角运用统计

表三个英译本人物有限视角处理统计

本书是笔者对自己近20年《红楼梦》及其英语多译本学习、分析、教学、研究的初步积累，亦是过去十余年带领硕士、博士研究生在翻译研究之路上努力探索的见证，今尝试进行体系化的梳理、总结和提炼。

从学理上讲，随着数字人文和跨学科研究的深度融合，计算机技术在人文研究中得到越来越广泛的应用，基于语料库的翻译研究越来越彰显出其在翻译风格呈现、翻译普遍性发掘、译者主体性辨识方面的优势。本书从《红楼梦》及其多个英译本的词语、句子、回目、诗词、语篇、叙事等层面，展示了量化翻译研究的具体方法、路径，呈现了定量与定性相结合、理论视角与工具方法相协调的多种探索结果。

从跨文化交际视角来看，《红楼梦》作为中华文化的百科全书，不仅早已深入中华民族的骨髓，而且进入了世界文学经典的圣殿，成为中国文学外译和中华文化“走出去”的一张名片。本书试图探索这些译者为何译、怎样译、为何这样译的些许理据，避免了定性研究、一两个译本对比考察的不足，为多译本的深入比较与批评赏析提供了借鉴。

从人才培养和课程思政角度讲，本书的成果不仅有利于读者站在近两百年来《红楼梦》多位译家的肩膀之上学习借鉴他们的翻译方法和成功经验，同时也让读者在翻译实践和研究之中受到《红楼梦》所蕴含的中华文化的熏陶，从而增强文化自信心和民族自豪感，坚定学好外语、传承中国优秀文化遗产、对外讲好中国故事的责任心和担当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