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高级翻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云山杰出学者，广东省社会科学研究基地阐释学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翻译协会理事，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翻译研究会副会长，中外语言文化比较学会翻译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广东省翻译协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第三版《中国大百科全书》翻译学词条编撰负责人之一。
主要研究方向为译学理论批评和翻译思想史，已出版《译学方法论研究》（独著）、《翻译学研究的方法与途径》（合作）、《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翻译研究概论（1978—2018）》（参与）等学术著作，发表论文100多篇。
20 世纪是中国社会结构充满重大变革的世纪，也是中国学术文化产生大裂变、大转型的世纪。中国人文科学在这一百年发展历程中名家辈出，星光闪耀，在这些学术名宿之中，钱锺书是最为炳焕者之一。
钱锺书，字默存，1910年生于江苏无锡，享有“文化昆仑”和“当代第一博学鸿儒”之誉，一些外国人甚至把钱锺书看作中国文化的奇迹与象征。
研究钱锺书的翻译思想，其重要意义无须赘述。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钱锺书都是我国20 世纪最为突出的学术大家之一，他广涉博览，融通中西，著述数百万字，如《宋诗选注》《管锥编》《谈艺录》《七缀集》等，皇皇巨著，精湛深邃，为人们研究20 世纪中国人文学术思想提供了重要的资料。钱锺书在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方面的成就令人仰望，他在我国翻译思想史上也享有独特的地位，研究钱锺书翻译思想，其价值并不仅仅是为“钱学”添砖加瓦，更在于以之为案例，达成对我国翻译思想史更深入的认识。
▲ 以“钱锺书/钱钟书”+“翻译”为主题的期刊文章数量发表年度趋势
译学界对钱氏译论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和长时间的关注，专注于研究钱锺书翻译思想的学者已为数不少，高水平的研究成果也屡屡问世。学者们已基本穷尽了对钱锺书翻译思想材料的挖掘，对钱锺书“化境”论的解读和阐释也达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以“钱锺书翻译思想”为题进行探讨，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学术的本质在于创新，我们能从哪些方面达到对钱锺书翻译思想研究以及中国翻译思想史研究的创新呢？
笔者新著《钱锺书翻译思想研究》（蓝红军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2）研究钱锺书翻译思想，鉴于目前译学界对钱锺书的研究以对“化境”论的阐释最多，主要是探讨“化境”论的内涵、科学性及创新程度，但钱锺书翻译思想远非局限于其“化境”论，杨全红（2019）就揭示了钱锺书“化境”论之外的诸多方面，包括诗歌翻译、翻译批评、翻译历史、术语专名翻译、从译条件、政论翻译等，因而虽然我们经常称引钱氏之说，但真正研究他翻译思想的还不算多。
钱锺书吸收了中国传统治学重悟性、重考证的特点，又兼取西方近代哲学重理性分析和现代哲学重人文精神之长，其译学思想和其学术研究、思想方式和学术方法之形成、发展与演变，均是在20 世纪中国这一特定的历史时空中发生的。社会结构几番变革，文化思潮风起云涌，学术体制不断调整演变，不可能不给他的学思带来影响，他所体现出的文化姿态、所持之思想方法以及所感兴趣的研究课题，无不表明他对所处时代的文化、学术氛围的体认态度，以及在人文观念层面上所采取的价值对策。钱氏的译论就是围绕着“中西、古今、体用”这三组范畴，亦即中国人文学术思想的发展演变的一个文化焦点问题展开的，因而从翻译之外的角度对钱锺书的翻译思想进行研究有着十分值得开拓的空间。
基于上述讨论，笔者认为，翻译思想（和思想史）研究固然需要解读翻译家的译作，研究其翻译技巧、策略背后的“某种原则”，但只有当文本解读方法与翻译思想存在的依据联系起来，揭示翻译思想观念的来源、意蕴、对人的历史活动的影响时，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翻译思想研究。翻译思想研究必须关注翻译思想观念对于一定时代背景下人的思维方式、精神气质的反映，必须注意考察翻译思想家提出其思想观念的主观心境与深层动机，并对其翻译思想观念的价值层面加以发掘。因而，本书拟从翻译之外，以“内外”结合的角度，对钱锺书翻译思想进行探讨，即将视野从其“化境”论跳脱出来，结合其翻译文本和副文本，既进行钱锺书翻译文本中原文和译文的对比分析，也对钱锺书发表的相关翻译论述进行解读，探索钱锺书翻译思想与其学术思想的关系，其翻译思想中的中西哲学基础，以及其翻译思想所体现的文化意识。
主体内容如下。
▋第一章是全书的导入，主要对翻译思想作为研究对象进行概念界定，明确翻译思想研究的原则和方法。
▋第二章讨论钱锺书的译学贡献，对当前的钱锺书研究（即“钱学”）进行概述。
钱锺书的“化境”论可谓人人皆知，而随着学界对钱锺书翻译思想研究的深入，相关资料为我们展现出一个在诗歌翻译、翻译批评、翻译史、政论文献翻译、专名翻译、名言翻译等方面都有贡献的钱锺书。虽然钱锺书的译论涉及翻译的许多方面，但其最重要的译学贡献为“化境”论、“不隔”说、翻译批评。
▋第三章讨论钱锺书的翻译思想与其学术思想之关系。
钱锺书是学术大家，也是传统译论时期最后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他的翻译思想与其学术思想、文论思想密不可分。笔者认为，我们不能把学术和思想对立起来，把“学术”理解为一种独立于“思想”之外的知识活动及其结果，因而在探讨钱锺书的翻译思想时，必须首先了解其学术思想的基本特征。“打通”是钱锺书学术思想的突出特点，是建立在通览的基础上，以现象学为导向，以非体系性的方式呈现的。这些特点也鲜明地寄寓在其翻译思想之上。
▋第四章探讨钱锺书翻译思想的中西哲学基础和意蕴，从哲学角度来认识钱锺书翻译思想的内涵。
钱锺书翻译思想在20 世纪中国这一特定的历史时空中发生，他学贯中西，打通古今，深谙哲学，中国传统学理与西方现代思潮对他的翻译和学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笔者认为，他的翻译思想既吸收了中国传统哲学重悟性、重联系和整体性、动态性的特点，又兼取了西方近现代哲学重理性、重细节、重思辨之长。一方面，钱锺书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大卫·休谟（David Hume）哲学的因果观，对西方理性中心主义有着质疑和反思，他也受到了西方阐释学的影响，并表现出解构主义的思想特征，这些均在钱锺书翻译思想中有所体现，表现出他对翻译和人类自身存在价值的深沉思索。另一方面，钱锺书翻译思想也是浸润在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之中的，他的“化境”论既有佛家“悟”与“化”的内涵，又有道家的“臻至道之极致”之意，尤其是他对翻译“化与讹”关系的阐释表现出道家哲学“反者，道之动”的本体论思想。
▋第五章讨论钱锺书翻译思想所蕴含的文化意识。
钱锺书的翻译思想以其文化思想为背景，既包含其对待古今文化差异的看法，也有其如何对待中西文化差异的成分。“与文化同在”是钱锺书的学术研究对中国现代学术的重要启示。20 世纪中国文化观点纷呈，关于古今中西文化的体用优劣是20 世纪文化论辩的重要主题，钱锺书跳出了厚古薄今、非此即彼、你高我低、西优中劣的窠臼，以超越中体西用的文化站位，倡导平视与对话，注重中西文化交流的通欲达志，他所确立的中西文化观，为中华民族与世界的文化融合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在文化历时发展观上，钱锺书则是一个纵贯古今的通变论者，贯通古今，感应不同时代的人的思想，“不信人间有古今”是钱锺书翻译思想中重要的古今文化观。
▋第六章是笔者对钱锺书翻译思想“隐体系”加以彰显的一种尝试。
“非体系性”或者“隐含体系性”是人们对中国传统译论的一种共识性印象。从外在表现形态上来看，钱锺书翻译思想并不具有明显的体系化特征，而在传统的现代转化中，体系建构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笔者尝试从本体论、功能观、方法论、要素论、维度论等方面建构出钱锺书翻译思想的体系结构。翻译存在于“化”与“讹”的互动中，这是钱锺书翻译本体论思想的精髓要义。缔造国家之间的“文学因缘”，扮演“媒”的角色，使两国的人民拉近彼此，“诱”译文读者走向原文作者，让他们愿意去了解原语文化，从而促成国与国之间的文学和文化交融，这是钱锺书对翻译功能的独特认识。阐释循环不仅是钱锺书最重要的文学评论方法论思想，也是其最重要的翻译方法论原则，具体体现为字词间、文本内、文本外、文本与文本之间的阐释循环。
钱锺书对翻译要素的认识则主要体现为他对“翻”和“译”的区分以及对翻译的距离的论述，他眼中的“翻”侧重语言转换，而“译”则侧重“传达”与“解释”。钱锺书论及了三个方面的翻译的距离：①翻译所涉语言符号系统之间的距离；②翻译主体与客体文本之间的距离；③翻译主体意愿与能力之间的距离。对于翻译维度，钱锺书也有着自己的观点，他所论述的既有语内翻译，也有语际翻译；既有时间维度，也有空间（地域）维度。虽然钱锺书没有论及符际翻译，但他将传统译论时期人们对于翻译维度的认识向现代性推进了重要的一步。
▋第七章以“失本成译”为例，对钱锺书的翻译思想进行现代性的阐发。
该章从“失本”概念出发，对之进行话语转换，再围绕这一话语所反映的译者说谎这一常见的翻译现象进行讨论，希望以此为个案探索中国传统翻译思想如何为现代译学提供理论资源。
▋第八章为本书的结语部分，强调面向传统是中国译学发展的重要路径，而发展传统则是当下重要的课题。
该章从“史”“论”“释”三个方面概述了中国传统译论研究所取得的进展，指出我们对于传统翻译思想的史料收集、整理工作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而在体系建构和现代阐发方面才刚刚起步。该章认为，在未来的学科建设中，我们应充分认识到中国自身的文化和思想传统是中国当代翻译理论发展的基础和起点，我们必须尽力把这个基础清理好，在此基础之上，结合中西译论比较研究的成果，系统挖掘中国传统译论的精华，用本土化的语言，以当代学术视野来构建传统译论的理论体系。
本书希冀通过对钱锺书翻译思想的研究，以之为一个案例，尝试回答中国传统翻译思想研究中存在着的中西、古今对立思维中的体例困惑与路径难题。钱锺书的翻译思想实际上是“碎片化”的，其“碎片化”既是“传统性”的表现，也有现代哲学的源流。碎片化作为现象学所关注的事物的重要特征，有着去除中心、解构结构的意蕴。虽然碎片化的翻译思想无法获得常规理论的体系性和整体性，但碎片化的思想可以作为其他理论的组成部分，可以被拼接，可以被利用，可以由之生长出新的理论。这是本书的一个基本逻辑起点。钱锺书翻译思想博大精深，本书的研究只揭示了这庞然冰山的小小一角，挂一漏万在所难免，解读偏颇、所谓的阐发主观臆想成分必然存在，如果读者可以从本书中读出笔者为中国传统翻译思想研究所做的一点认真的尝试，笔者也就十分欣慰了。
本文摘编自《钱锺书翻译思想研究》（蓝红军著. 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2）一书“第一章 绪论”，有删减修改，标题为编者所加。
ISBN 978-7-03-074814-0
责任编辑：常春娥 宋 丽
本书对钱锺书翻译思想进行系统研究，将视野从其“化境”论拓展开来，既进行翻译文本对比分析，也对散落的翻译论述进行梳理和解读，探索其翻译思想与学术思想的关系，揭示其翻译思想中的中西哲学基础和文化意识。本书在翻译思想研究的方法论上有所创新，一改聚焦有关翻译策略、方法、标准等的讨论，从本体论、功能观、要素论、方法论、维度观等方面建构钱锺书翻译思想的体系结构，旨在为中国传统翻译思想走向现代提供范例，以中国译学隐性知识显化、零散话语体系化、普适性理论命题提取，助推传统译论在现代语境中实现价值重构。
本书适合于翻译学硕/博士研究生、青年学者和“钱学”爱好者参阅。
（本文编辑：刘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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