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河：抵达南极点的那几天

晨6：05，维克多报告：-25℃，晴，东南风5—6米/秒。

今日行进24.2英里，上午11.9英里，下午12.3英里，里程计读数为1220.2英里。

昨天整夜刮东南风，上午起床后逐渐减弱。当行进5—6英里后，东南风转为较微弱，风速为2—3米/秒，天气十分晴朗，除了北面极远处有云外，东、西、南三个方向万里无云，阳光照射十分强烈。这是典型的极地高原气候。一天下来面部有烧灼感。对镜子一看，皮肤肿胀发红，看样子非脱一层皮不可。虽然晴空万里，但气温仍在-25℃，加上东南风迎面吹来，仍十分冷，面部仍有冻伤。

全天冰面均有雪丘，规模同昨天，但表层略软，滑雪较昨日为易。一天下来后仍十分疲乏。下午最后3—5英里雪丘的规模有减小的趋势。

昨天晚上电台未能与彭塔和爱国者丘陵联系，却与梅斯纳通了话。梅斯纳亦未能与爱国者丘陵取得联系。梅斯纳目前（昨天）在85°S，83°W处。他们只有两天的食品与燃料了。让·路易用我们的卫星定位仪给彭塔发了电报，请爱国者丘陵国际南极探险网用飞机给梅斯纳补给物资。另外，DC-6飞机仍在彭塔，不知何时飞往爱国者丘陵。得知我们前天宿营地的位置为87°14′S，89°50′W。照此推算，我们昨天抵达87°35′S，今日在87°55′S处。现距极点约150英里。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于11日傍晚（极点为12日凌晨，极点使用新西兰时间，与我们使用的彭塔时间相差4小时）抵达极点。

晨6：05，维克多报告：-24℃（？），晴天。

今日行进24.1英里，上午12.5英里，下午11.6英里，里程计读数为1244.3英里。

高程仍在继续增加。虽然阳光照耀，天空无云，但温度仍然很低。至少感到不止仅-25℃（？）。到宿营地后，维尔的高度表比前天高出800英尺（约为2500米）。我们今日的位置估计为88°15′S。我们已在高原顶部。

冰面仍然多雪丘，滑雪较困难。但是因为雪面比较软，步行则下陷，更为困难。雪丘加较软雪面，使狗橇行进速度减慢。近两天狗虽然十分卖力，但狗橇行驶仍很慢，狗显得十分疲乏，载货量已比10天前大为减少，只及一半而已。看来狗和人的体力都大大下降，需要休息和调养。

关于何时抵达极点大家意见有分歧。维尔认为，最妥的方法是在12月12日中午抵达。中午2时是极点凌晨3时，我们则精力充沛，可以立即拍照片、电影等。约两三个小时后，站上的人起床，可以邀我们到站上用早餐、洗澡，等等。到下午可以睡觉，并告知站上的人不要惊扰狗等。在极点休息3天，12月15日（极点为16日）离开，前往东方站。另外的人则认为不然。让·路易和维克多认为我们按目前24—26英里/日的速度，12月11日傍晚，即极点12日凌晨可到达，我们应保持此速度前进。到极点的时间越早越好，大家需要较长的休息。最后一致通过决定，到12月10日看我们离南极点远近，再决定抵达的日期及时间。

我希望在南极点能停3天，1天休息，1天公差及私差（如拍照和给信封盖章），1天采样。

昨天晚上电台恢复与爱国者丘陵的通信。前段时间，整整1周未能与爱国者丘陵取得联系，是因电离层的缘故。高纬极地地区常出现此情况。维尔到让·路易帐篷去通话，10时过后返回。今早询问，知DC-6飞机仍在彭塔等待好天气飞爱国者丘陵。爱国者丘陵和塞尔山脉近几天均为阴、云风天气。“双水獭”式飞机近日将飞往极点。我们的后勤补给已按要求准备妥。维尔特别告知约翰，秦的雪样务必要认真操心，不得融化，不得污染。约翰回答说，保证运到澳大利亚不出问题。因为到澳大利亚后，他也离船与我们一同飞往美国。关于样品将由“UAP”号船带往法国，还是存放到澳大利亚冰川室，我近日在考虑此问题。如果船上不安全，或污染严重，拟将存放到澳大利亚冰川室为妥。但如何自澳大利亚运往美国、法国和中国呢？

晚上8：50正在吃晚饭时，让·路易叫维尔，说南极点站欲与维尔通话。我等到很晚维尔仍未回（晚上9：30）。详情明天再问。

晨6：10，维克多报告：-22℃，晴，小雪，能见度仍好。

今日行进24.2英里，上午12.4英里，下午11.8英里，里程计读数为1268.5英里。

高程仍在升高。维尔的高度表已达9000英尺。全天雪面较松软，但不大影响雪橇的行进。给我的印象是，所有的狗都较疲乏。我也感到疲乏。因此，今天虽然努力滑雪，也只行进了24.2英里。长途跋涉4个多月，人和狗均需要休息了！

昨天夜里和今天全天都在刮风，伴有吹雪。虽不严重，但却是近10天中最严重的，可能在高纬极地地区也属强风。能见度约5英里左右，风速5—6米/秒，吹雪仅限于近地面处，远远望去，整个冰盖表面像是被雾笼罩，实际是吹雪。气温仍在-25℃左右，加上刮风，感觉很冷。今天我穿上了高－特克斯白色衬衣，感觉略好些，但却使通身保存了大量的出汗后结的冰。人越来越瘦，也就越来越怕冷了。

昨天晚上约9：40，维尔与极点通了话，回来告诉我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极地局指令南极点站的每个人不准单独与国际穿越队队员讲话，违者将失去工作。但是，苏联政府与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取得了联系，鉴于维克多系苏联人，故极点欢迎我们，且为官方欢迎。要求我们抵达南极点后将营地安置在飞机跑道另一侧，与站分开。欢迎到站上访问。可能有隆重的欢迎宴会。但我不明白，是否此宴会上无人讲话，因为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命令，如果谁与我们讲了话，便“开除公职”？！

维尔和杰夫都认为，除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上层的几个人外，相信南极点站的人都以极大的兴趣等待我们抵达那里。所谓“不准对话”，实在有些荒唐！

维尔已与南极点站讲好，12月10日晚上继续通话，确定我们何时抵达。

维尔又说，极点的报务员昨天与我们通话是非官方的。如果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知道，他将失去工作。维尔在此作了录音。报务员还说，10天前，苏联政府与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交涉，结果是我们将在南极点受到官方正式欢迎，举行宴会，而且是以欢迎重要人物到来的宴会！

晨6：05，维克多报告：晴天，静风。上午行进中杰夫告知，他测得清晨温度为-27℃。

今日行进24.5英里，上午12.5英里，下午12英里，里程计读数为1293.0英里。

今天可以认为是我们真正到达南极腹地高原顶部的第1天。清早行进后不久，冰面越来越软。午后，几乎看不出雪丘的存在，说明此地区很少刮风，冰面一望无际，非常平坦。做了雪层剖面，直到1米深处雪都十分松软。这些都很能说明此地区很少刮风。另外，维尔的高度表读数仍为10 000英尺，同昨日宿营地的高度。

随着高度的增加，虽然我们的雪橇载货越来越少，但行进速度却总在24英里/日徘徊，很难达到25英里/日，更达不到27英里/日。其原因是高度在增加，缺氧所致。今天，杰夫发现他的两三只狗拉力很弱。我则在宿营时看到维尔的狗喘得很厉害。几乎所有的狗都显得十分疲乏，一到宿营地，便统统趴在地上喘气，懒得动弹。所有的狗的食量都下降。如高迪，往日狼吞虎咽，近两三天却不怎么吃东西，整块狗食放在地上很久后才吃掉，且仅1块即可，以前可以吃2块。现维尔的狗（10只）每天需14—15块食料，杰夫的狗（9只）需11—12块。

今日下午滑雪，在圭三的狗队前带路约8.5英里。雪面松软平整，易于滑雪。但使用的雪杖不对头，有点儿短，略感吃力。

昨天维克多笑着对我和杰夫说，去年7月2日，当考察队训练抵达格陵兰北端的美军雷达站时，他因为是苏联人而被拒之门外。12月11日，当我们即将到达极点美国站时，他却又被当作大人物而受到欢迎，同时使全队队员也受益，也成为大人物而受到“官方的正式欢迎”。他边说、边笑、边摇头，感叹万分！

负责美国极地事务的是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它相当于政府部门的一个部。其下设有极地局，类似一个准军事机构，全面负责美国的南极政策、科研等。虽然美国对南极未提出过领土要求，但当苏联拟在极点空投汽油时，美国也感到不可接受。后来又同意我们使用站上的汽油，但却仅与苏联结账，不愿与我们考察队发生关系。

清早，维尔说到从极点到东方站的住宿生活等安排。我和让·路易将同住一顶帐篷，我的全部东西放到他的狗橇上。他与杰夫同住，他的东西放到杰夫的橇上（我不大相信，因为他的“破烂”太多了）。但却要我继续管理他的狗。自10月初我们同住一顶帐篷起，70天来我一直照料狗及帐篷外边的事务。我告诉他，当我与他人同住一顶帐篷时，每天宿营后我要管狗、备狗食、安帐篷、挖食用雪，还要作雪坑雪层剖面、采样，再加上他的这一群狗，估计没有时间。而回到帐篷后，要煮茶、做饭等，还要记日记。他也无可奈何，同意我的分析。

晨6：10，维克多报告：-20℃，东北风，阴，云，能见度差，反差亦小。风向变为从侧后方吹来，这是接近极点之征兆，我们以后可能均遇到此类风。上午10时许，小雪约1小时。颗粒状雪，雪粒极细但质软。

今日行进24.2英里，上午12.1英里，下午12.1英里，里程计读数为1317.2英里。据杰夫统计，昨天止，我们已行进2003英里。

昨天上午约10时，国际南极探险网的“双水獭”式飞机自极点飞返爱国者丘陵时从我们头顶飞过，似乎未看见我们。昨天晚上通话时才知，飞机12月7日已前往南极点运送了一批物资。下一航次主要拉人，包括记者、摄影组和沙特阿拉伯科学家等。而DC-6飞机亦在彭塔等待好天气飞往爱国者丘陵营地。

今日是让·路易43岁生日。晚9：15，在他帐篷举行宴会。我存有半瓶“莲花白酒”，带去作为生日礼品，大家高兴高兴。

昨天到今天多次发生“雪震”。雪震时的感觉如同地震，小的只感到雪面略有下沉，并伴有轻微响声。大的则感到大面积雪面下沉达20—50厘米，声响巨大，低沉但响亮的轰鸣声从一个方向传到另一方，人和狗均可受惊。发生雪震的主要原因是降雪地区少风，雪质松软，雪层在一定深度内粒雪晶体（粒）因升华、凝结而变得粗大但较脆，当孔隙内气体的振动频率与外来的附加频率相同时，如脚步、橇等造成的频率，或上覆压力加大，等等，较脆的粒雪破碎，使雪面大面积下沉形成。

晨6：10，维克多报告：-26℃，东北风，晴天，但南边阴云。

今日阴转晴。上午阴云，下午晴天。仍刮东风，风速5—10米/秒。有人讲极点附近为静风看来并不真实。

昨天晚上让·路易的生日宴会变成了队员会议。主要谈了2个问题：①从南极点到东方站的补给共3次，地点分别为87°S、84°S和81°S，经度均为104°E。在84°S补给后，飞机飞往东方站待命，10天后再由东方站飞往81°S补给，然后飞返南极点。希望每个人按此计划作准备。

②协商并确定了在南极点通过电视、电影讲的“南极宣言”，原则为不涉及政治和宗教。舟津圭三代表大家用英语讲后，每个队员用自己的语言讲一遍。其内容如下：

晚9时，维尔和南极点美国站通话，知摄影组已到达南极点。

我们考察队全体于智利彭塔时间12月11日下午5时到达南极点。极点使用的是新西兰时间，为12月12日上午9时。

几天来非常忙碌，使用4种时间，搞不清日期，也未及时写日记。

几天来的事务甚多，另用录音带录音，以节省时间，在此不详述。

13日晚上采样记录如下（略）

几天来的简单情况如下：

◆ 抵达后约半小时，在南极点受到美国阿蒙森-斯科特站行政站长及队员们的热烈欢迎。

◆ 安营后即应邀到站内参观，并见到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派来的官员（女），她在大厅内与队员会面。

◆ 12日是在南极点拍集体照片，每位队员手持自己的国旗拍了许多张集体、个人像。下午在夏季营地洗了澡。

◆ 13日晨非官方宴会，在夏季营地餐厅暨俱乐部内举行。席间我到站上的通信房内使用小电台与钦珂通了话。宴会期间宣读收到的苏联齐林格洛夫的贺电。

◆ 13日下午起整理物品采样，并给一批样瓶编号。

（以上记于14日晨2时；以下为在南极点收到的中国长城站站长的来信）

卫星定位：89°53′S，114°21′E。

晨6：00起床，因昨天晚上写信直到12时才结束。夜2时，又被狗吵醒，睡得不好。8时，集体到南极点夏季营地餐厅吃饭。食欲不好。

约10时返回营地收拾行装，直到下午1时许才离开营地，又在极点停留拍照，与送行的美国站人员告别合影等。直到下午3时才离开南极点北上。今日行进仅8.6英里，出发时里程计读数为1362.6英里（南极点），宿营时为1371.2英里。12月11日抵达极点时，里程表读数为1360.5英里。自1360.5到1362.6（为2.1英里）是抵达极点后往返营地以及拍电影等占去的路程。

▲ 考察队在南极点合影

▲ 秦大河在南极点

下午出发前，法国摄影组采访每个队员，包括我。他们用英语问问题，我们用各自的语言回答。问题为：

1. 说说你们在南极半岛的情况。

2. 你站在极点作何感想？

3. 对未来的路程有什么想法？

据称，摄影组返回巴黎后，将录像带送给每位队员的国家电视台，供新闻播放用。

今天起换帐篷，我与让·路易同住一顶帐篷，直到东方站。

转交克瑞克特寄回函内的信8封，寄往各国各地的明信片24张（？），详细情况见录音带10。

卫星定位：89°31′S，108°18′E。

晨5：50起床。维克多前来收集尿液标本，未报告气象。

今日行进24.3英里，上午12.3英里，下午12.0英里，里程计读数为1395.5英里。从今天起每40分钟（约2英里）垒一座约1米高的雪堆。杰夫和我的雪橇、让·路易和舟津圭三的雪橇，间隔完成这一工作。这些雪堆作为标志，为今后每10天一次的飞机驾驶员驾机寻找我们提供标记。

雪面较松软。午餐时起，雪丘排列较规律，延伸方向为204°-24°。雪丘高度5—10厘米，个别可达15—20厘米。但由于雪较软，感觉不到雪丘对雪橇行进的影响。

▲ 在不可接近地区搭建的雪堆路标

估计高程已达海拔3000米以上。下午最后一个小时，略感头痛，杰夫亦有同感。询问让·路易，答亦有同感。

下午宿营后，和维克多商谈关于在“不可接近地区”段内恢复气象观测的问题。我认为在此区段内，任何观测数据都极有价值。因为除1960年苏联考察队（机动车）曾到过此区外，我们是第一支到达此地的考察队。维克多同意我的意见，决定气象观测工作从今日宿营后开始。

今天全天天气很好。中午午餐时气温为-29℃（据舟津圭三的温度计）。宿营时为-25℃（维克多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