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四兄妹的家庭教育 |《格物穷理：冯端》

1923 年6 月11 日（农历癸亥年四月二十七），冯端出生于江苏苏州师令巷，取名时适逢端午佳节，故名冯端，排行老幺——冯家兄妹四人，依年龄大小分别是冯焕、冯慧、冯康、冯端。

冯端周岁照

在子女的成长过程中，父亲冯祖培与母亲严素卿的影响是非常深刻且深远的。冯端曾著文谈道：

我们的父母亲对子女的教育过程从不横加干涉或插手其间，更不施加任何压力；我们兄弟姐妹之间，虽有切磋之乐，却从不包办代替。

在冯家四兄妹的印象中，父亲严厉，母亲宽容。如果说曾考中秀才的父亲将学习的天赋遗传给了冯家四兄妹，那么，天天陪伴他们成长的母亲则为他们创造了一种宽松的家庭生活环境和学习环境，传授了一种良好的学习方式。

父亲冯祖培（号蛰斋，1886—1940）

冯祖培对子女没有特殊的要求，支持子女自由自在地发展自己的个人爱好，鼓励他们自由读书、发挥潜能，让他们按照各自的意愿发展下去，在不经意间给他们指明了前行的道路。

作为“末代秀才”，冯祖培的文学修养高，文笔书法自成一体，但他并没有以此硬性要求子女继承，即使他非常喜爱诗词，生前也从未教儿女读诗词，没有跟他们谈论过诗词，甚至从未给他们看过自己写的诗词。父亲从不想将自己的爱好强加在孩子们身上，只是在潜移默化中将文学种子播撒，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平台和载体，将读书学习的天赋遗传给子女。

当时，冯祖培为冯家四兄妹订了一份《国闻周报》，上有刊登新文艺作品的专栏，系由著名作家沈从文主编。果不其然，四兄妹非常喜爱这份杂志，争相阅读。

初中时的冯康（左）、冯端（右）兄弟俩

冯祖培喜欢让孩子们自己作决定，也非常尊重他们的决定。冯祖培说家中可增订一份杂志、一份报纸，且由子女们自己做主来定。于是乎，关于杂志，在冯康的主张下，兄妹们订了一份胡适主编的《独立评论》，得到父亲的支持；关于报纸，冯焕是影迷，他极力倡导订阅上海《晨报》，认为其影评最有特色，当然由大哥定。后来，待冯康可以做主时，家中订阅的报纸就换成了上海《大公报》。冯端因年幼，说话没分量，则只能将老报人范长江的通讯报道《中国的西北角》剪贴成册，自娱自乐。

父亲爱子心切，有时也会做出一些在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冯祖培用康、强给冯康命名、起号，希望他长大后健康强壮。但冯康自幼多病，冯祖培对此非常担忧，担心冯康的身体状况会对学习造成很大的影响，担心他学习跟不上。在冯康念小学三四年级时，冯祖培怕他功课任务重，身体吃不消，于是亲自到小学去找冯康的班主任，提出要让冯康留一级。班主任十分惊讶，说道：“冯康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学得也很轻松愉快，哪有将最优秀的学生留级的道理？”

童年时期的冯端在树上玩耍

虽然冯家四兄妹在成长过程中，与父亲聚少离多，然而父亲对学业一丝不苟的要求和博学儒雅的身影却让冯家四兄妹难以忘怀。遗憾的是，冯家四兄妹都选择了理、工、农，没有一个人继承父亲诗词书法的衣钵。

母亲严素卿对待子女远不像她的丈夫那样严格，她以更加轻松的方式照料和保护着孩子们。为生计，定居苏州后，冯祖培仍在外打拼，奔波于安徽、山东、福建等地，常年不在家，无暇顾及家政和子女教育。虽然如此，他对冯家四兄妹的学习却盯得很紧。对子女进行人生启蒙的责任，就由母亲严素卿承担，她在家抚养四个儿女，照顾他们的起居，教给他们做人的道理。

母亲严素卿

严素卿尊重孩子的天性，给予充分信任，相信孩子的能力，放手让孩子自己去干、去试、去学习、去探索、去发现甚至去破坏，自己只是给孩子创造必要条件，在生活上提供帮助。其所作所为可谓深谙教育之真谛：教育，是培养人的活动，或者是培养人的一种实践。

严素卿虽不识字，但记性特好，可能其父母教她念过一些唐诗和《千家诗》，她听了就能记住，许多古诗张口成诵，还能讲述许多古代故事。冯家兄妹小时候总能听到母亲独自喃喃背诵许多诗篇，天长日久，耳熟能详，便对《唐诗三百首》和《千家诗》中的许多短诗都能倒背如流。在母亲的启蒙教育下，幼年的冯端耳濡目染，知悉很多历史典故和轶事，在上小学前，已能背诵许多古诗，虽说大多都不解其意，却能倒背如流，朗朗上口。

几十年后，冯端对此仍记忆犹新，感慨不已。他一生钟情于诗、执着于诗、与诗结缘，乃不知其所以然的某种不期而然，而非权衡利害得失后的选择。

“说起诗缘，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父亲擅诗词，以诗言志，但其生前却没有教冯端诗词。冯端如此说道：

说来奇怪，教我读诗的启蒙老师竟是目不识丁的母亲。
……
至于词，启蒙老师是我的二哥冯康。

幼儿时，冯端随母亲背诵古诗，牙牙学语，虽不解其意，却能奇迹般地背诵出《唐诗三百首》和《千家诗》中的许多短诗。识字后，冯端接触到诗词，读得更加投入。无论是哥哥姐姐的国文书课本还是家藏的各类诗歌，不管是内容浅显易懂还是深奥含蓄，冯端都是有诗必背。

快乐童年，冯康（左）、冯端（右）合影

冯康比冯端大三岁，在学校里接触新事物早于冯端，其有所感触一定会与冯端说起或读给他听，这对冯端影响很大。冯康入初中，初中课本有岳飞的《满江红》，于是“怒发冲冠，凭栏处……”就在冯端耳边回荡；有南唐李煜的词，故使冯端较早熟悉了“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冯康进高中，张孝祥的《六州歌头·长淮望断》“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则让冯端耳熟能详……

冯端始终认为，正是家庭的这份文化熏陶，潜移默化地培养了他们兄妹四人读书的兴趣，使他们在大量的阅读中对数学、物理、生物等产生了绵延无尽的奇思妙想。

冯康（左）、冯慧（中）和冯端（右）三姐弟于家中后院合影（1930 年）

兄弟姐妹之间，相互影响。大哥冯焕爱学习、喜读书，买了不少书，也订阅了一些报纸和杂志。他的兴趣非常广泛，特别着迷于很多新的技术，如钟表技术、照相技术、电子技术等，为弟弟妹妹带了好头，使得家中形成良好的学习氛围。冯焕在高中时期用的大多是外国教材，如Algebra（《代数》）、Practical Physics（《实用物理》）、Analytical Geometry（《解析几何》）……兄妹之间经常相互传阅，冯焕对自然科学的兴趣，也在不知不觉间对弟弟妹妹们产生了一定影响。

冯家四兄妹团结而独立，他们轻松愉快地学习，拥有各自良好的学习方式，几乎从来“不开夜车”，即使在学习中遇到困难，也都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寻找合适的方法解决。

1933 年，冯端与兄姐于苏州家中后院合影

（左起：冯焕、冯慧、冯康、冯端 ）

冯家四兄妹自由自在地读书，按照自己的志愿、爱好自由发挥，任其兴趣、意志发扬光大，各自性格由此形成：大哥冯焕，身为长子，或可谓得天独厚，他天资聪颖，求知欲强，深得父亲宠爱，获有多方面优越条件。受思想开明、学识渊博、酷爱文学艺术的父亲熏陶，冯焕兴趣广泛，多才多艺，标新立异，善于独创，锐意进取，一专多能，全面发展。姐姐冯慧，身为女子，却“不拘小节，害怕麻烦，对一些小事情从不注意，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可是对大事情一点也不糊涂，遇到事情时很有担当，也很有自己的主意”，俨然男子风范。冯慧家中至今还保存有一张冯慧中学时代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年冯慧坐在树上，足以证之。二哥冯康，思想活跃，行事认真，智力超群，特立独行，善推理，勤观察，领悟能力很强，长于举一反三。小弟冯端，天资聪颖，沉静稳重，忠实厚道，温文尔雅。

纵观冯家四兄妹的成长过程，家庭、学校、社会，这三个要素缺一不可。社会方面，有着2500 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苏州，恬淡安谧，文化底蕴深厚，尊重教育和科学，尊重文化创造力，孕育了他们甘于淡泊、宁静致远的心境；学校方面，营造了一种氛围，深厚的文化素养归功于中学教育，其母校——苏州中学显然起了很大的作用，造就了冯端沉静稳重的性格、独立进取的品格和献身科学事业的志趣；家庭方面，父亲的学识、母亲的明达，以及父母的信任，为他们提供了宽松的学习环境。

数十年后，冯端谈及家庭教育，深有感触：

家庭的信任而不是干预和指责，使我对学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热爱学习使我获得越来越多的知识。知识是我在“晶体世界”不断开拓、不断前进的一种“武器”——这就是家庭教育对我的影响。

20 世纪80 年代，冯焕回国探亲时于北京合影

（左起：冯焕、冯康、冯端、冯慧、叶笃正）

本文摘编自《格物穷理：冯端》（中国编辑学会组编；冯步云 著. 北京: 科学出版社，2024.12）一书“第一章 君自故乡来，意蕴深长”。有删减修改，标题为编者所加。

ISBN 978-7-03-080663-5

冯端是凝聚态物理学家和教育家，中国科学院院士，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国家自然科学奖、陈嘉庚科学奖数理科学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其科学工作，跨越凝聚态物理学和材料科学两大学科，开创了功能材料的人工微结构化这一有着重大科学与技术意义的领域;其科学著作，建立了新的学科体系，引导着一代学子的成长；其科学实践，对人工微结构材料与器件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其学术思想，为建立具有国际影响的学派定了基础。本书以翔实的史料和丰富的图片，详尽地记录了冯端院士的求学经历、师承关系、科研活动、学术成就等，以及他热爱祖国、献身科学不懈奋斗的精神，向读者全方位地展现了这位优秀的中国物理学家的真实人生，有助于读者了解冯端院士的科研世界，展现他的学术魅力。

（本文编辑：刘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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