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画室,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笔墨当随时代”上。这话石涛说过,后人嚼了近百年,早已成了老生常谈。我问李夜冰老师怎么看,原是想听些应景的议论,不料他却摇了摇头。
“这句话,”他放下笔,慢悠悠地说,“被人说窄了。”
窗外是初夏的午后,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画案上,斑斑驳驳。他的画室很大,四壁也挂满了画,彩墨的荷花、民居、异域风情,色彩饱满得像是要从画里溢出来。
“一说随时代,年轻人就慌了,急着去找时代的标签——画高楼是时代,画飞机是时代,画高铁也是时代。”他笑了笑,“可这些东西,过二十年再看,还是时代吗?不一定了。”
我听着,心里一动。这话,隐隐触到了一个核心的问题:笔墨与时代,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依我看,”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笔墨要随的,有四样:内心、造化、规律,最后才是时代。或者说,时代根本不用刻意去随——画家活在这个时代,呼吸的是这个时代的空气,看见的是这个时代的光影,感受的是这个时代的悲欢,他画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
这话听起来简单,细想却有深意。他不是在否定“随时代”,而是在重新定义“时代”——时代不是外在的标签,不是题材的限定,而是内化于画家生命之中的东西。一个真诚的画家,他的笔墨天然地带着时代的印记,就像一棵树,它的年轮天然地记录着每一年的雨水与阳光。
“那内心呢?”我问。
“内心是根。”他把笔搁在青花笔洗上,目光落向远处,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你心里没有东西,看见什么都是空的。心里有感动,有要说的话,有痒痒地想画出来的东西,这时候,笔墨才是你的。不是古人的,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
李老师说起年轻时的事。为了画一幅符合当时历史背景的作品,他不惜辗转多日寻找一位符合画作中老农民形象的模特。虽然那幅画后来丢了,但他至今记得那种感觉——“那不是技巧能画出来的,是你心里有,手上才有。”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内心”,其实是一个画家观看世界的方式。同一片荷塘,一百个画家有一百种画法,不是因为技巧不同,而是因为内心不同。内心是滤镜,是光源,是画家之所以成为这个画家,而不是那个画家的根本。
“造化呢?”我又问。
“造化是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风进来,“石涛说‘搜尽奇峰打草稿’,不是让你把奇峰都搬回家,是让你去看,去体会,去懂得山为什么这样长,水为什么这样流。自然的道理,就是画的道理。”
他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你看它,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一圈,从不乱来。这是什么?这是规律。你画它,不是照抄它的样子,是画出它的生机,它在风里的姿态,它在光里的神采。这就要懂它的规律。”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郑重起来:“还有一样,最要紧——艺术本身的规律。疏密、虚实、冷暖、节奏、对比、和谐,这些不是谁规定的,是几百年来画画的人一笔一笔试出来的,是让眼睛舒服、让心里妥帖的那个分寸。你守得住这些,内心也好,造化也好,才能借着笔墨,妥帖地落到纸上。”
他重新拿起笔,指着画案上那幅未完成的荷塘。那是一片泼墨泼彩的荷叶,深深浅浅的绿与赭石里,透出几抹石青,亮得像有光。几朵朱红的荷花,有的盛开,有的含苞,像小火苗在燃烧。
“你看这儿,”他指着那片石青,“单看这片色,放在别处也许跳,可搁在这儿,旁边衬着赭石和淡墨,它就稳了,就活了。为什么?因为虚实关系对了,冷暖对比对了。这就是规律。规律不是枷锁,是桥,帮你把心里想的、眼里看的,变成纸上能留住的。”
我盯着那幅画,忽然想起李老师画过那么多题材——故乡的荷塘、江南的水乡、非洲的落日、欧洲的街巷。题材天南海北,可一看就知道是他的画。那种饱满的色彩,那种墨与彩的交响,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是他独有的。他用自己的眼睛捕捉美,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美,而那个“方式”,就是被他内化了的艺术规律。
“所以,”他放下笔,搓了搓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闲散,“我一辈子也没干别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手画。看见好看的,心里喜欢的,就画下来。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符合艺术规律的方式。就这么简单。”
太阳渐渐偏西,画室里的光柔和下来。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我也静静地看着。空气里浮着墨和颜料的气味,还有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片暖洋洋的光里,像一棵老树,静静地,却又生机勃勃。我忽然觉得,他说的那些话,其实都在李老师这里印证了。内心、造化、规律、时代——它们没有分开,都化在他的笔墨里,化在他九十多年的光阴里。
巷子里的暮色渐浓,远处有晚归的鸟,急急地飞过去。我走在这寻常的暮色里,心里却亮堂堂的,像是刚刚听懂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