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中国蜀地如何与北方交流？三星堆红玉髓珠最新研究揭秘

三千年前，中国西南的四川盆地与远隔千里的黄土高原、北方草原之间有无交流？又如何交流？

中外合作团队最新完成的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玉髓珠溯源研究，实证古蜀人已经建构跨越千里的北向交流网络，与北方草原、黄土高原人群形成稳定且持久的物质交换渠道。

这项三星堆考古研究重要进展，由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地质地球所)、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三星堆博物馆、珠饰博物馆、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陕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和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等中外科研机构共同完成，相关论文近日在《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发表。

本项研究的三星堆祭祀坑出土11枚红玉髓珠。中国科学院地质地球所 供图

据论文共同第一作者、中国科学院地质地球所硕士研究生闫美婷和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刘建成副研究馆员介绍，红玉髓是一种含有氧化铁的隐晶质石英，在古代世界常被视为身份与财富的象征。由于中国史前缺乏红玉髓的使用传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界普遍认为东亚早期的红玉髓珠主要通过长途贸易由西亚或南亚传入。

在三星堆，红玉髓珠仅出现在最高等级的祭祀坑中，与青铜重器、黄金、象牙和海贝共存。它们不只是饰品，更是古蜀高层汇集远程资源、构建社会身份的核心道具。

长期以来，有观点认为三星堆的珍贵红玉髓珠可能通过长江中游或南方丝绸之路进入四川盆地。

在本项研究中，研究团队引入激光剥蚀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技术，在不破坏文物外观的前提下，通过测定标本中极为微量的化学元素组成，对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玉髓珠进行溯源研究。

研究团队首先构建东亚首个大规模、标准化的红玉髓地球化学数据库，收集来自中国、印度、蒙古国、孟加拉国27个矿源共300件地质样本，并针对每一个样本测量了57种微量元素。研究结果显示，该数据库模型能精准区分出南亚、华南、中亚造山带和燕山四大矿源区，归类准确率可达90%以上，成为目前中国乃至东亚最完整的红玉髓矿源数据库，为溯源三星堆红玉髓珠、解析三星堆的外部联系提供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研究调查的矿料来源和考古遗址分布

通过进一步对11颗三星堆红玉髓珠的指纹比对发现，样本中铀和锂等元素的分布特征与印度德干高原及华南凉山、保山等地的矿源完全不符。大多数珠子(7颗)的成分特征指向了燕山造山带，另有3颗指向更广阔的中亚造山带，还可能涉及河西走廊北部或蒙古高原等地的矿源。这意味着，三千年前古蜀人就已经与千里之外的北方草原、黄土高原建立起稳定持久的物质交换渠道。

研究团队还对比了同时期甘肃磨沟、陕西寨沟及北京新宫等遗址出土的红玉髓珠。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相距千里的遗址点、文化面貌完全不同的考古学文化人群，所使用的红玉髓竟然共享着相似的“北方指纹”。这揭示出一个覆盖蒙古高原、黄土高原、华北平原、青藏高原东缘直至四川盆地的巨大物质交换网络。

本项研究的中华文明早期玉髓溯源结果示意图。中国科学院地质地球所 供图

在那个缺乏文字记录的时代，红玉髓珠如同在地图上闪烁的坐标，证实了不同地缘政体之间频繁的互动路径：红玉髓珠极有可能沿着成都平原西缘的山地，跨越岷江上游，最终与甘青地区、黄土高原乃至更北方的交换体系交汇。这证明当时存在一个由精英阶层主导的红玉髓资源管控系统。这些高价值物资通过贡赋、长途贸易或战争向下渗透，最终进入了古蜀社会的最高层。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原院长、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总领队唐飞研究员指出，三星堆玉髓揭示的传播路线，与考古学家提出的中国史前从东北到西南的边地半月形文化传播带高度吻合。精英阶层对远程稀有资源的垄断，正是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巩固政治权威的重要策略。

“没有这些科学证据，我们很难想象三星堆如此繁荣的文明社会是如何奠基的。”在研究团队负责人、中国科学院地质地球所唐自华副研究员看来，三星堆的每一颗红玉髓珠，都承载着那个时代精英阶层的宏大视野。

本项研究证明，在三千年前的中国，资源的流通远比想象的更为广泛和复杂：三星堆玉石和青铜器源自长江中下游地区，红玉髓则开辟了三星堆“北向联系”的新视野。

唐自华表示，三星堆红玉髓珠研究采用的基于微量元素数据库的溯源方法，未来可推广至全球范围内，用于隐晶质石英如玛瑙、碧玉等文物的溯源研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