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经典诵读工程

2023-12-27

导读：编辑说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出自南宋辛弃疾的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江西省崇义中学

编辑说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出自南宋辛弃疾的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江西省崇义中学杨顺仪老师认为这句话在诸多方面存在矛盾和不合理之处，并进行了深入解读。一起来看——

统编高中语文教材必修上册第三单元编选了南宋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这首词的最后一句，也是全词的主旨句。表面上看，作者为战国时期赵国名将廉颇晚年不被重用的境遇感叹，叹其壮志未酬、怜其有才不遇。仔细探查，笔者认为这句话在诸多方面存在矛盾、不合理之处，并据此进行了深入探究阐释，对词人所抒发的情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全词以廉颇之典作结，与题不合。这首词的标题中，“永遇乐”是词牌名，“京口北固亭怀古”是题目。显然，这是一首临古地、忆古人、抒己怀的登临抒怀之作。“京口”位于今江苏镇江一带，词中提及许多典故，如孙仲谋、刘寄奴、元嘉北伐、佛狸祠等，都与京口相关；“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虽然也引述古事，但廉颇其人其事与题目中的京口并无关联。

笔者认为，这一看似别扭的用典选择与词人“归正人”的身份有关。按照朱熹的说法，辛弃疾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转于正也”，因为这一特殊经历，他在朝中备受冷落，还受到小人讥讽，即使做官，也是被授予虚职。辛弃疾登临北固亭写下这首词时，身任镇江知府，虽受命戍守江防要地，却深感难以有所作为，自己追求的金戈铁马、收复失地的将军梦更是不知何时才能实现。词人深感无奈，又不愿放下心中抱负，只好发出“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慨叹。句中用典虽与京口无关，却十分贴合词人壮志难酬的愤激之情。

以名指称廉颇，与文不合。这首词多处涉及前人旧事。辛弃疾以字指称东吴皇帝孙权（仲谋），以小名指称南朝宋武帝刘裕（寄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佛狸），以年号指称南朝宋文帝（元嘉）刘义隆，轮到廉颇却直称其名，似与前文相悖，不合情理。孙权、刘裕、拓跋焘、刘义隆皆是帝王，词人尚不怕“以后犯前”，以小名、年号等称之，为何对将军廉颇直称其名？

笔者认为，这看似反常的称呼正体现了词人内心的真实情感。对于曾经的帝王，称其字、小名或年号，能够淡化其帝王身份，有不触犯当朝皇帝之意。对于战国时期的名将，以全名称之，是表示对英雄人物的敬重，同时也借人称己，含蓄蕴藉地表达自己的尴尬处境：我是个“归正人”，不敢劳动皇上屈尊前来探问，那借赵王派人看望避居魏国的廉颇来抒情，总可以吧？正所谓“借他人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辛弃疾通过一个称呼，表达了与廉颇的共情。

疑廉颇被问之事，与史不合。从史实来看，赵王当年想重新起用廉颇解赵国之难时，确实派使者去探看过身在魏国的廉颇。虽然廉颇在使者面前大吃一顿、披甲上马，表示自己有能力出战，但使者受廉颇仇敌贿赂，回去报告赵王说廉颇已老、不堪大用，赵王信以为真，再未征召。辛弃疾化用这一典故时，加了一句“凭谁问”，一下子将“有人问”变为“无人问”，写出一种英雄迟暮、无人问津的孤独。这种“无疑而疑”看似与史不合，其实是词人借古讽今，表达今不如昔、己不如人的境遇。赵王还能派人前去探看廉颇，说明还有起用老将之心，自己的抗敌建议却无人重视，处境孤危。

辛弃疾写“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句话，其实是说“凭谁问，稼轩老矣，尚能战否”。辛弃疾年轻时充满血性，起兵抗金被俘，他不甘沦陷金人之手，袭击金营，抓住叛贼张安国后一路驰奔，献俘南宋，引起朝野极大震动。在南宋朝廷，他宦海起落几十年，在六十多岁时受命出任镇江知府，抗金复国的壮志重新在他心中燃烧起来。但他为什么不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这首词中直抒胸臆，而是转引一个看似“不合理”的旧典？这是因为，如果直接以自己的角度发问，虽然简洁明了地表达了写作意图，但难免会引起旁人质疑讥讽：你一个“归正人”，凭什么有如此大的口气？于是辛弃疾选择借人自况、借他言己，暂掩衷肠、不抒己情，既顾及他人，也顾全自己。

福建师范大学教授孙绍振曾说，文本解读的第一层关注一望而知的表层内容，第二层探寻文本潜藏的意脉，第三层挖掘文体、手法、风格的隐秘之处。辛弃疾这首词的主旨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看似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其实“隐之为体，义主文外”，需要我们层层深入地进行解读，透尽其中，读出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