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珂 白俄罗斯国立大学研究生
孙力舟 键睿智库高级研究员
在近代著名文学家闻一多痛惜丢失国土的诗篇《七子之歌》中提到了琉球群岛。早在明代初期，中国的藩属国琉球国就已经是东亚贸易的重要中转站。1603年，日本西南强藩萨摩藩出兵侵略琉球，琉球国成为中日两属的国家，其国际贸易地位并未削弱。17-18世纪，最能象征琉球“一国两属”双重体制的是国都首里城，王宫的右侧建筑的是日式，接待萨摩的官员，左侧是中国式，接待中国的册封使。清朝乾隆时代，一位被俄罗斯帝国军队俘虏的中欧贵族带领一批俄国人首次抵达琉球，开始了俄罗斯与琉球的直接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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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中俄待议地区勘察加半岛的不速之客
1771年（大清乾隆36年）7月初，从伏尔加河流域万里东归的土尔扈特人抵达新疆。几乎与此同时，中国在东海上的藩属国琉球国的奄美大岛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他们衣衫褴褛，饿的面黄肌瘦，搭载着一艘当地居民从未见过的船停靠在岸边。这是一批从俄罗斯帝国实际控制的远东勘察加半岛逃出 来的人。根据部分中国学者对1689年中俄《尼布楚条约》的最新研究，中俄待议地区不仅限于乌弟河流域，而是包括俄罗斯的整个太平洋沿岸地区，勘察加半岛应属于中俄待议地区。17世纪末18世纪初，比利时人托马斯绘制的鞑靼地图表明勒拿河与今外兴安岭南支间东至大海的地区列为未定地区。这些从勘察加半岛逃往的人中，小部分是被流放的犯人，但是大部分还是不堪忍受、想要逃离这苦寒之地的当地居民。
图1： 中俄尼布楚条约及其待议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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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靠日本四国岛，南下琉球奄美大岛
他们从勘察加半岛出发，顺着洋流一路向南。在来到琉球群岛之前，他们在日本的四国岛停靠过几天，但是由于管理当地的大名严格执行德川幕府当局颁布的 “锁国”令，无法与日本居民进行交易获得补给物资，于是他们不得不继续前行。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船只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政府或有资质的经营对外贸易的公司派出的商船，他们也没有前往当时日本唯一对中国、朝鲜、荷兰开放的长崎港碰碰运气，而是南下进入东海前往琉球群岛。虽然，早在明朝末期的1609年，日本西南的萨摩藩就从琉球王国手中夺走了奄美大岛，但是对当地的控制还不够严密。琉球号称“万国津梁”，居民长期保持对外贸易的传统。当地居民也没有认真执行日本的“锁国”令，他们很痛快地与这群异乡人做了交易。
图2： 本文主人公莫利斯·贝尼奥斯基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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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裔的波兰探险家贝尼奥斯基
这群人的带头人，并不是俄国人，而是一个匈牙利裔的波兰贵族，名叫莫利斯·贝尼奥斯基（Maurice Benyovszky）。在他生活的时代，波兰是一个东欧大国，统治着今天白俄罗斯和乌克兰西部的大片土地。他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冒险家。当时，冒险家这个词，是一个好坏参半的中性词。他出生于匈牙利王国图罗克县（如今斯洛伐克的一个城市）的一个小贵族家庭，年轻时与亲戚为争财产而惹得官司缠身，不得不避祸前往波兰。在波兰，他参加了巴尔同盟战争。在这次战争中，波兰贵族集结起来反对沙俄帝国干涉内政，他们不仅反对沙俄，也反对当时的波兰国王。1769年，他被俄罗斯军队在乌克兰的捷尔诺波尔地区俘虏，辗转关押俄国的多个地方。期间，他试图逃跑未遂，又被抓了回来，于是被加重惩罚，作为“重点照顾对象“，流放到远东地区的勘察加半岛。
图3： 巴尔同盟战争
1771年，他和几个政治犯、苦役犯以及一批心怀不满的当地俄国人组成了一个组织。并在5月初进行武装起义，杀死了俄军驻军长官。然后夺取了货船“圣彼得和圣保罗”号，装满了毛皮（远东特产）和其他物品。他们一行有70名成年男性和十几个妇女儿童，于5月23日从河口启航，向南行进。当时，勘察加半岛与中国东北地区领土不远。他们或许是担心如果逃往中国，会被中国政府根据《尼布楚条约》中的第三条“自两国永好已定之日起，事后有逃亡者，各不收纳，并应械系遣还”的规定捉拿引渡回俄国。他们没有选择乘船前往相对较近的中国库页岛（今天的俄罗斯萨哈林岛）或黑龙江入海口地区，而是一路南下。
这是一段未知的航程，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圣彼得和圣保罗“号意外地成为了第一艘前往琉球的俄国船，而俄国官方正式访问琉球王国，则是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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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艘来到中国台湾的俄国船
在琉球停留了几天，他们继续南下，到了台湾。于是，“圣彼得和圣保罗“号又成了第一艘来到我国台湾的俄国船。在这里，他们企图占据一片海岸，开辟殖民据点，因而与台湾土著居民发生冲突，有三个人被后者击毙。他们匆忙逃离，沿着中国大陆的海岸一路向西，终于在1771年9月22日抵达当时由葡萄牙向中国租借的海港澳门。在那里，贝尼奥斯基卖掉了这艘船以及他们在堪察加半岛装载的所有毛皮，然后与各欧洲贸易机构进行谈判，以便返回欧洲。当时，他的祖国匈牙利已经被俄国的盟友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严密控制；他长期生活的波兰江河日下，1772年被俄罗斯、普鲁士、奥地利第一次瓜分，波兰政府恐怕也不敢接纳从俄国逃亡的贝尼奥斯基。他几乎陷入无家可归的境地。最后，法国接纳了他们。贝尼奥斯基和同伴在次年乘船来到法国，此时，出发时的全部人员只剩下26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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脍炙人口的游记与回忆录
贝尼奥斯基不改冒险秉性，在巴黎时，他四处游说，最终说服了法国外交部长和海军司令，由法国政府为他提供物资，让他招募志愿者，前往马达加斯加开拓殖民地。但是，由于疾病流行、当地土著的反抗和贝尼奥斯基本人缺少组织协调能力，殖民据点几乎毫无收益，白白大量钱财，志愿者病死大半，不得不撤销。贝尼奥斯基一回到欧洲，为了免于被法国追究，他逃亡到奥地利。之后，他在奥地利军队中服役，参加了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争，而后再次前往马达加斯加开辟贸易据点，又一次失败，并死于当地的法军之手。
图4：1790年《自传:莫利斯·德·贝尼奥斯基伯爵的游记与回忆录》伦敦初版封面
贝尼奥斯基留给后世的最有价值的遗产，是1790年在伦敦出版的《自传:莫利斯·德·贝尼奥斯基伯爵的游记与回忆录》，叙述了他在远东和非洲的奇妙航程。虽然其中不无捏造事实和自我吹捧之处，但是读者很爱看这本书，它被翻译成数种语言，在欧洲广受欢迎，再版了几十次。
贝尼奥斯基从勘察加半岛出发，经过日本、琉球、中国台湾，抵达澳门的远航，其中牵涉了奥属匈牙利、俄罗斯、日本、琉球、中国、葡萄牙、法国七个国家，可以看作18世纪后期国际关系史上的一件大事。此后，琉球群岛为更多的欧美人所知，为19世纪中期琉球王国与美国、法国、荷兰三个西方国家签订条约打下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