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孙力舟 | 键睿智库高级研究员 欧美同学会会员
2019年2月27日到28日，第二次“金特会”将在越南首都河内举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已经登上开往越南的专列，越南再次成为国际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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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以来中国五次出兵越南
越南接近中国经济的中心之一珠江三角洲（即今天所称粤港澳大湾区），与中国国家利益密切相关。在中国近现代史上，中国五次出兵越南北部，分别是1883-1885年的中法战争、1945-1946年接受日军投降、1950-1954年的抗法援越战争、1965到1973年的抗美援越战争、1979-198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及此后的边境战争。
根据中美英三大国1943年12月发布的《开罗宣言》和1945年7月发布的《波茨坦公告》等文件精神，盟军统帅部于1945年8月17日发布第1号命令：越南北纬16度以北地区的所有日军无条件向中国军队投降。 越南北部受降区是中国战区16个受降区中唯一的一个境外受降区，因此又称入越受降为“跨国受降”。按照中国陆军总部的命令，中国陆军第一方面军奉命入越受降，滇军将领卢汉担任接受日军投降的主官。
北纬16度以南的越南南方由英军受降，英军积极帮助法国恢复其殖民统治，中国政府官员和军队官兵则普遍同情越南独立运动。越南古都顺化位于北纬16度以北，英军8架飞机闯入顺化的土伦机场向中国占领军示威。卢汉下令担任60军副军长兼184师师长的万保邦将英军飞机扣留。 在中国军队接受日军投降期间，与外国军队发生的最大一次武装冲突，则是1946年3月6日的中法海防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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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军舰艇挂白旗撤退，伤亡人数争议很大
蒋介石虽对胡志明领导的越南独立运动抱有一定的同情，但是他更在意的是尽快把驻扎在越南北部的军队调到东北，抢夺重工业区，与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作战。因此，法国势力得以重返越南，中国政府表示会将越南北部的防务交给法国与越南民主共和国签订协定后建立的法越联合部队。法国政府希望法军能在1945年3月9日驻印度支那法军被日军解除武装一周年之前进驻河内，以洗雪前耻。法军驻越北司令萨朗照会卢汉将军，将于1946年3月7日上午在越南北部地区最大的港口海防登陆。然而，3月6日凌晨，法军舰艇突然驶入海防港，并向岸上开炮。法军炮火击中了此前日军遗留的弹药和法军遗留的水雷仓库，引发大爆炸，整个海防港口区如同地动山摇。法军炮火还击毁了中国从日军接收的原属于法军的2艘小艇。中国军队不得不使用火箭炮（也有记载称火箭筒）和机枪等武器还击。有记载称，中国军队俘虏的日军炮手也参与了对法军的还击。到3月6日上午，法国舰艇三次企图冲入码头均被击退，法国大型步兵登陆艇LCI103号被击沉，该艇艇长被击毙。法军舰艇不得不于上午11点悬挂白旗撤退。
各种记载都认定的事实是，法军舰艇被击沉1艘，击伤2艘，中国方面有几十人伤亡。对法军官兵伤亡人数的记载则差距很大。
据当时担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驻越南顾问团的外交部代表凌其翰所著《在河内接受日本投降内幕》一书，法国驻重庆大使馆在冲突后照会中国外交部称，法军在冲突中死20人，伤40人。卢汉上交国民政府的报告则称，法国大使馆虚报了伤亡：按照驻河内的法国军事代表萨朗致卢汉的信函称，法军死1人，重伤5人。据凌其翰著《国民党政府和法国接受日本投降期间关于越南的外交》（载《文史资料选辑-增刊》），法军死20人，伤40人。
法国海军网站纪念103号登陆艇艇长的网页上提供的数字是29死93伤 。Ph. Franchini的Les guerres d'Indochine（《印度支那的战争》）一书中记载法军为34死，超过100人受伤。法方的另一记载称在整个冲突中法国共有23人死亡、93人受伤（其中凯旋号上8人死亡，20人受伤）。
张苏东1996年发表于《航海》的《1946，中法海防冲突记》称法军死伤500余人。王熙章2009年发表于《环球军事》的《中法海防军事冲突内幕》一文，则称法军伤亡高达3000多人。
我无法穿越时空，回到当时硝烟弥漫的海防港口战场，因此对法军实际伤亡人数只能存疑。但是这次战斗是中胜法败，则毫无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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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间的唯一的大规模军事冲突
法军失败后，3月6日下午1点，法方代表沙华德少将来到130师师部向王师长道歉，还签字：“法军保证从现在起永不发炮及进行任何射击，以便恢复交通。”此后法国远东舰队司令阿巴努亲率败将8员，把法国国旗和白旗一起插在小艇上，驶入海防港，来到130师师部谈判。法方签字表示承担责任，赔偿损失。阿巴努还称赞中国军队射击准确，王理寰称抗战八年，中国军队向来如此射击。
这次冲突是人类历史上拥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的政权之间的唯一面对面的大规模武装冲突。在朝鲜战争中，中华人民共和国尚未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朝鲜战争期间，将战斗机涂装为朝鲜空军的苏联空军和美国空军有过交火，古巴导弹危机期间苏军曾击落美军侦察机，越南战争期间中国和苏联防空部队都曾击落不少美军飞机，但是这些战斗都不是面对面的、大规模军事冲突。
中方参加海防战斗的主力是原属东北军的53军130师。 130师的王理寰师长曾在缅甸抗日，他亲自到港口码头配备阵地,将师主力338团1营配属2个连工兵做为守备部队主力，驻守码头。码头上布置了火箭筒炮6门,60迫击炮6门，轻重机枪6挺,师属炮兵战防炮2门,重迫击炮2门,火焰喷射器l具。滇系的60军21师和184师的炮兵部队正准备登船前往东北，突然遭受法军先头部队舰艇炮击，也立即参战。他们用刚从日军手里接收的24门山炮，在2千米的距离射击法国舰艇。后来法军舰艇12艘分成两队冲入港口，伺机登陆。法军舰艇离码头距离往往只有200米。事后卢汉的报告称，击毁法国舰艇的地方，距离码头只有40多米。中国军队把数十门大炮当做刺刀用，近距离直瞄开炮，兼用机枪射击，击退了法军舰艇。
计划在海防港登陆的法军总兵力约2.1万人，其中包括第九殖民地师、第二装甲师摩托化集群、远东海军陆战旅和一些后勤部队。法军直接参战兵力有舰艇十多艘，其中包括轻型巡洋舰凯旋号（Le Triomphant ）、2艘坦克登陆舰和5艘大型步兵登陆艇。搭载第8s攻击机中队的航空母舰贝亚恩号、水上飞机第8f中队和几艘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可以用作远程支援。但法军可能由于没有做与中国军队大打的准备，也可能顾忌美英的态度，因此受挫后并未扩大战事，也就没有发挥其海空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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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方取胜的原因
海防冲突中，中国军队并没有法方拥有的飞机、军舰、坦克等先进武器，却力克法军，由以下三方面的原因：
首先，中国军队认为法军是手下败将，在心理上不惧怕法军。
在中法战争中，中国正规军及刘永福率领的黑旗军曾在越南的观音桥（又称北黎）、船头、凉山、临洮等地多次击败法国陆军，在台湾的基隆、淡水和浙江的镇海三次击败法国海军，法国舰队司令孤拔也在镇海受伤后死亡。冯子材在镇南关大破法军，更是中国驻越军官中几乎家喻户晓的故事。1940年，法军在纳粹德国的闪电战打击下，抵抗一个月就投降。法国驻印度支那的殖民军，先是被迫配合日军封锁中国出海口，又在1945年3月被日军解除武装时大部分束手就擒，一部分人逃到云南。因此，中国驻越军队不犯憷，有信心击败法军，这就是胜利的第一步。
第二，中国军队对于法军的进攻已经有所准备。
3月4日晚上，中国驻越的第一方面军司令部第五处副处长陈修和（陈毅元帅的堂兄）从各种渠道获知法军很可能要在海防强行登陆，立即对第60军军长曾泽生说“中法军事冲突无法避免，你全军驻在海防，待船开赴东北。如法军登陆，坐视不理，最后挨打，被老蒋（指蒋介石）知道，说你在国外丢脸，还是逃不了处分，不如迎头痛击，先打他一顿。即使闯出祸来，但由于我们是奉盟军总部命令来越受降，法军未得许可，强迫接防，必将受到国际上的谴责。有这些理由，不怕老蒋不支持我们。一切责任司令部和你我大家负担，不要顾虑”。曾泽生表示赞成，并立即从河内前往海防布置防务。第53军副军长赵镇藩也表示拒绝法军强行登陆，对所属130师下达了准备战斗的指令。这样，中国驻海防的军队虽然没有口径大、射程远的海岸炮，但在法军舰艇驶入狭窄的海防港口水道时，法军远程火力无法发挥作用，反而成为中国军队预设野战火炮和机枪阵地的活靶子。曾泽生和赵镇藩等主官在强敌压境时发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精神，勇于承担责任，及时安排部署，进行抵抗，成为击败法军的重要原因。
第三，中国军队获得了越南人民的支持
1945年8月，越南独立同盟会（简称越盟）发动革命，9月宣布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国。 在越南接受日本投降的中国军队从上到下都反对殖民主义，同情越南独立。60军副军长兼184师师长万保邦在顺化驻防期间，就曾把接收的部分日军武器交给胡志明领导的越盟。1946年3月5日下午2点，第130师师长王理寰拜会越南海防市师长及华侨首领，通告备战事宜，得到了他们的支持。第二天海防市政府在灭火和医疗方面对中国军队给予协助。中法海防战斗结束后，越南海防市民高举中国国旗游行，欢呼万岁。可见，中国军队虽是异国作战，因为赢得民心，获得了主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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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击法军的主角们全都走向光明
有趣的是，本文中写到的在与法国和英国的斗争中有功的国民革命军将领和中国外交人员，在解放前后全部走向光明，没有一个人跟随蒋介石集团逃亡台湾或流亡海外。
万保邦为了不去东北打内战而辞去军职。1948年2月，他出任民革领导的滇黔人民自卫军司令员，在滇东南发动起义，失败后隐居于苗族村寨。解放后，万保邦任云南省军事委员会委员、国务院参事等职。
1948年10月，曾泽生在长春率部起义，1949年所部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50军，他任军长。抗美援朝战争中他率部入朝参战，在汉江阻击战中战绩辉煌，毛泽东主席亲自当面表扬。1955年他被授予中将军衔。
1948年11月，陈修和在沈阳兵工总厂中将厂长任上率领全厂起义，之后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兵工总厂第一任厂长、中央财经委员会技术管理局副局长等职。
1948年11月赵镇藩在沈阳投诚，后任山西省交通厅厅长等职。
1948年11月，王理寰在沈阳投诚，后任辽宁省政协常委。
1949年12月，卢汉在昆明率部起义，此后历任云南省军政委员会主席，西南行政委员会副主席等职。
1950年10月，凌其翰在任国民党政权驻法国大使馆公使期间，响应周恩来总理号召，毅然率领国民党大使馆和驻巴黎总领事馆的全体爱国人士通电起义。此后，他历任外交部法律委员会专门委员、法律顾问、国际问题研究所顾问，全国政协常委，欧美同学会名誉会长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