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陵季子庙位于丹阳西南十六公里处的九里村,以“江南第一庙迹”而名扬天下。由于历史悠久,文化淀积深厚,古迹名胜众多,千百年来,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文人雅士,都向往到此一游,观光留迹。
延陵季子庙之所以能闻名遐迩,吸引四方来客,不仅仅是这里有久远深邃的历史,巍峨壮观的庙廷,高大端庄的季札塑像,以及珍稀的十字孔碑、神奇的消水石、古朴的季河桥等名胜古迹,更得益于这里有令人大开眼界的独特的奇观异景——沸井涌泉。

季子庙的沸井主要分布在庙前东南隅的沸井塘边。《至顺镇江志》载:“庙有百井,内沸井四。” 《毗陵志》载:“西庙在润州曲阿,今丹阳延陵镇,庙有百井,多堙废。”可见古代时这里的井很多,其中一部分就是沸井。这些沸井里的水涌腾鼎沸,浪滚有声,终年不息,令人称奇不已。此外,在庙周围的河沟水塘内,还有多处沸泉在滚涌,从不停息,乡民谓之为“龙气”,称沸井塘为“龙潭”、“沸潭”。
季子庙何时有沸井的呢?很难考证,有人认为春秋时就有了。明代吴羔在《题季子庙》诗中就有:“古井春秋泉自沸,断碑风雨字无磨。”之句。从史籍记载可知,早在一千六百多年前的南朝初期,九里的沸井已成了季子庙的重要景观。南朝宋刘敬叔著的《异苑》一书载:“句容县有延陵季子庙,庙前井及渎恒自涌沸,故曰沸井,于今犹然,亦曰沸潭。”这段精练简洁的文字,将当时季子庙的沸井涌泉介绍得非常清楚。这是迄今所见最早记载沸井的文字。

刘敬叔(约390-470)生活于东晋末刘宋初,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颖敏有异才,在晋末拜南平国郎中令。入宋任过参军、长史、给事黄门郎等官职。著有《异苑》十余卷行世。他早先闻延陵季子庙有沸井奇观,便慕名前来观赏,结果所见如所闻,故而文中有“于今犹然”一句。遗憾的是他将“延陵县”误作“句容县”了。从这一记载推断,季子庙沸井在东晋末已闻名遐迩。
南齐初,延陵季子庙的沸井因一件非常怪异的事而轰动一时。建元元年(479)四月,延陵县令戴景度向朝廷奏报:延陵季子庙旧有涌井两所,昇明二年(478)冬,庙祝忽闻沸井北有金石之声,甚为奇怪,凿深三尺,得沸井,奔涌若浪。后又闻其东有声铮铮,掘之又得一井,涌沸亦然。更奇怪的是,第二口井中“得一木简,长一尺,广二分。上有隐起字曰:‘庐山道人张陵再拜,诣阙起居。’简文坚白,字色乃黄”。这一记载具有浓厚的天人感应神秘色彩。
当时天下形势正处于宋亡齐兴之际,拥有兵权的萧道成初建南齐政权,戴景度奏报沸井奇事,应合瑞应图“浪井不凿自成,王者清静,则仙人主之”之说,无疑为萧齐王朝的建立增添了祥瑞之兆,深受朝廷欢迎,故而大加宣扬,后又被史学家萧子显写进《南齐书》。
如果说刘敬叔《异苑》一书是记载沸井最早的文献,那么《南齐书》则成了记载沸井的最早的正史。到唐代,另一个史学家李延寿又将此事载入另一部正史---《南史》。尽管此事有点怪异,且带有浓厚的天人感应神秘色彩,但客观上说明刘宋时沸井已有两口,而到萧齐初增加到四口了。

自戴景度奏报沸井一事后,季子庙名声大振,拜谒季子庙,观沸井涌泉,成了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非常向往的事。《南齐书》中就有豫章文献王萧嶷来延陵观沸井的记载:“世祖即位后,频发诏拜陵,不果行。遣嶷拜陵,还,过延陵季子庙,观沸井。”
萧嶷是齐武帝萧赜的弟弟。齐武帝即位后,频频下诏拜陵,但国事繁忙终不能行,于是命弟弟萧嶷回故里祭拜祖陵。当时齐陵己有两座,一座是齐宣帝萧承之的永安陵,一座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泰安陵。均在今丹阳市东北部经山南。萧嶷拜祭山陵后,特地过延陵,谒季子庙,观沸井。
有趣的是,萧嶷在九里观沸井时,还遇到一件意外的事 ,当他和随从人员行经九里街中,有一条水牛突然冲向队伍,几乎要伤及人命,卫兵奋力将牛执住,并欲找牛主去推问罪责。身为皇弟的萧嶷不允许,而是“取绢一疋,横系牛角,放归其家,”根本不追究,率众归京了。这件事体现了萧嶷为人宽厚,体恤民情的品行。史家评他“为治务存宽厚,故得朝野欢心。”
梁代,文人王僧恕任过延陵县令,他“领略群书,周求诸古。弥肃虔情,观迹访古”。经常来季子庙。他所见的季子庙是“甘棠未剪,知东周之美政;庙宇修存,信京吴之流庆。乃增重阶以背冈,开修道以临溪。松杨荫映,秋草连绵,四井地穴,百沸天涌。封朱表以旌衢,望绿碑而骈列。”天监十二年(513),他写了一篇《谒季子庙》碑文,赞颂至德先贤季札,并树石刻碑,立于季子庙路边。不久又写了一篇《季子庙沸井记》,亦树石刻碑。有意思的是,这两块碑均由王僧恕亲书而刻成。原来王僧恕出自书法世家,其曾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书圣王羲之,其兄王僧虔也是齐梁时著名书法家。家风的熏陶也使王僧恕能文善书。在延陵能以县令的身份在季子庙书碑流迹,展示才华是很荣耀的事。王僧恕成了第一位为沸井写记作碑的人。明代人丰坊《书诀》载:“王僧恕,简穆弟。中楷吴延陵季子二碑,在镇江。”说明这两块碑明代尚存。

南朝著名诗人张正见在梁太清年间(547-549)过延陵,拜谒季子庙,写了一首《行经季子庙》诗,诗云:
延州高让远。传芳世祀移。地绝遗金路。松悲悬剑枝。
野藤侵沸井。山雨湿苔碑。别有观风处。乐奏无人知。
张正见(约527-575),南朝陈诗人。字见赜。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其父为北魏归梁的官员,他自幼即随父入梁。13岁时向当时的太子萧纲献颂,得到称赏。梁元帝时任通直散骑常侍,迁彭泽令,因战乱避难匡山。陈霸先代梁建陈,诏命张正见出仕,累官迁通直散骑侍郎。卒年49岁。张正见诗在陈代颇负盛名,“其五言诗尤善,大行于世。”今存诗80多首,明代张溥辑成《张散骑集》1卷,入《汉魏六朝一百三家集》。张正见的“野藤侵沸井,山雨湿苔碑”是迄今所见最早提到沸井的诗句。
陈朝至德(583-586)年间,年轻的鄱阳王陈伯山出镇会稽,皇帝陈叔宝令散骑常侍,光胜将军萧允出任长史,带会稽郡丞。萧允携鄱阳王一起行经延陵季子庙,谒碑观井,并“设蘋藻之荐,托为异代之交,为诗以叙意,辞理清典。”这事在《陈书》《南史》均有记截,这是迄今所知来季子庙最早的将军。
萧允,字叔佐,兰陵人也。少知名,风神凝远,通达有识鉴,容止酝藉,动合规矩。起家邵陵王法曹参军,转湘东王主簿,迁太子洗马。侯景攻陷台城,百僚奔散,允独整衣冠坐于宫坊,景军人敬而弗之逼也。入陈后,累迁通直散骑常侍、光胜将军、会稽郡丞。陈后主尝问蔡徵曰:“卿世与萧允相知,此公志操何如?”徵曰:“其清虚玄远,殆不可测,至于文章,可得而言。”因诵允诗以对,后主嗟赏久之。其年拜光禄大夫。
鄱阳王与萧允在季子庙,“设蘋藻之荐,托为异代之交” 实为一种仪式。蘋、藻,皆为草名,古人常采作祭祀之用。蘋藻之荐引意为:能循法度,承先祖,共祭祀。东汉刘桢《赠从弟诗》有: “蘋藻生其涯。华叶纷扰溺。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鲍照《园葵赋》 有句“顾堇荼而莫偶,岂蘋藻之荐羞”在这里,指萧允与鄱阳王举行仪式,共同祭拜季札,结为异代之交,期望生死与共。

唐代来延陵九里谒庙观井的文人更多,而最有名气的是大诗人李白。
李白一生多次来江南,数次游历丹阳,到过新丰,延陵等地,写下许多优美的诗篇。李白在延陵,游览昌国寺,又去九里季子庙谒碑观沸井。并小住数日。在这里,他详细了解了延陵历史以及季札事迹,写下了五言长诗《陈情赠友人》,诗中写道:
延陵有宝剑,价重千黄金。观风历上国,暗许故人深。
归来挂坟松,万古知其心。懦夫感达节,壮士激青衿。
表达了他对季子诚信守义的崇高品质的敬仰之情和无限追思。
在诗中他还写道:
卜居乃此地,共井为比邻。清琴弄云月,美酒娱冬春。
表达了自己希冀卜居季子庙, 终日与神奇的沸井毗邻,过一段“清琴弄云月,美酒娱冬春”的世外桃园生活的心愿。
宋代来游历延陵季子庙观沸井的文人也很多,如梅尧臣、李公翼、杨杰、王同祖,欧阳至等。
历代吟咏沸井的诗词很多,大多在清浊上做文章,宋人欧阳至作《九里沸井》却别出心裁,其诗云:
延陵一带湛溪流,九里灵泉沸不休。
天为嘉贤表清节,长教活水出源头。
他不评说沸井的清浊,而说长流不息的活水是上天表彰吴季扎的高风亮节的。诗中嘉贤即季扎,宋哲宗曾赐封季扎为嘉贤大帝。欧阳至的这首诗短小精悍,朗朗上口,加之寓意高远,词句清丽,堪称沸井诗中的佳作。
宋以后,元代的萨都剌、张雨;明代的王士祯,刘王景、姜士昌、汤日韶;清代的沈德潜、贺履谦等,都留下了不朽的诗文。其中元代大诗人萨都剌最值得一提。
萨都剌,字天锡,回族雁门(今山西代县)人,元泰定四年进士,历官镇江录事达鲁花赤, 在镇江任职仅三年,然而对丹阳的山山水水,古寺名庙却流连忘返,一往情深。他游过季子庙,观赏沸井后,写有:
题季子庙
公子不来青草绿,故宫禾黍亦离离。沸泉尚有千年井,古篆犹存十字碑。
去国一身轻似叶,归田两鬓细如丝。李家兄弟染朝血,莫过延陵季子祠。
诗大意是:春天草色又绿,公子却已逝去不能来,吴国故宫也是一片荒草。庙前的千年沸井依然涌泉,孔子用古篆字写就的十字碑还在。去国离位一身轻松,归田躬耕两鬓斑白。像李家兄弟为争夺王位而自相残杀者,是无颜过季子庙的。读了这首诗,可知萨都剌对季札三让王位之举之钦佩之情。

历史上季子庙究竟有几口沸井?
文献记载因年代不同其数量也不尽相同,很难辨清。对此,明代文人吴国仁深有感触,他在《观沸井》一诗中叹道:
季子祠前荒草隅,沸泉清浊迥然殊。
从来游览知多少?有似先贤涤德无。
下面列举一些重要的记载:
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季子庙旧有涌井两所。”
梁延陵令王僧恕《谒季子庙碑铭》:“四井地穴,百沸天涌。”
南朝陈顾野王《舆地志》:“庙前有沸井四所,庙后旧有沸井两所。”
宋欧阳至《九里沸井》诗序:“泉在季子祠东南百余步,古井数十,如鼎沸焉。”
元《至顺镇江志》:“今见有四井,腾涌惊沸,二清二浊,觱沸之声,昼夜不绝。”
明《嘉靖南畿志》:“沸井在(丹阳)县南四十四里,井有四,二清二浊。”
李贤等《明一统志》:“沸井,在丹阳县南四十四里,井有四,二清二浊,腾涌滚沸,昼夜不绝。”
纪昀《大清一统志》:“庙有井四,二清二浊。”
《乾隆丹阳县志》:“今现有四井,腾涌惊沸,二清二浊,觱沸之声不绝。”
清文人贺履谦《季子庙看沸井歌》:“沸井有六今如何?建元之初奏金石……至今四井如江沱,清浊咸沸音鸣锣。”
《光绪丹阳县志》:“庙前有沸井四。”
光绪《延陵九里庙志》:“今按庙后二所湮废,庙前东南隅井盖不止有四,计有五六所。惟中四井相距尺许,而清浊自别。”

分析以上的各种记载,可知在陈朝时,不仅庙前有四口,庙后还有两口,但久已湮塞,直至清末时,沸井仍有四口。但从庙志“庙前东南隅井盖数不止有四,计有五六所” 记载来说, 庙前沸井数可能总数有六口,其中有两口湮塞不沸,长期保持四口。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战火频繁波及到丹阳城乡,延陵季子庙、沸井亦不能幸免于难,最终庙毁井塞,这些涌腾了千百年的沸井逐渐湮废,最后仅存沸井塘内数处泉眼在涌动。
2001年秋,季子庙景区大规模整修,不仅要修复庙宇建筑,还要修复湮废多年的沸井。当沸井塘里的水抽干后,人们相继发现了六口古沸井遗迹,每口仅距尺许。经疏浚清理,精工修缮,复置了石质井栏,并修复了井台以及护栏,镌刻了沸井碑,千年古沸井又以“三清三浊”的奇特景观再现于世。稍远看去,井台井栏古朴雅致,神韵别具;走近细瞧,井内水面翻腾鼎沸,滚浪有声。这时,人们初步知道了古沸井的数目,应该是沸井塘里六口,加上《舆地志》记载的庙后的两口,共八口。
在整修沸井时,还意外地清理出一批金银簪钗和古钱,其中金簪三十八支、银簪一支,均制作精细,造型优美。这些金银饰物缘何栖身井底呢?行家们认为有两种可能性,其一:香客投入的。在古代,延陵季子庙四海闻名,人们对吴季札三让王位,谦诚守信的美德非常推崇,加上民间传说延陵九里是块“龙地”,因而到此进香谒碑,观井览胜的游客络绎不绝。许多香客,尤其是那些虔诚的女香客,见到这滚涌不息的沸井,惊叹不已,往往将随身的金银首饰、钱币等投入井内,以祈求家人平安幸福。其二:过往官吏投的。在古代,许多达官贵人喜游名胜古迹,当他们拜谒季子庙时,会被季子舍弃王位隐耕延陵的风范所感动。特别是一些官场失意的官吏,面对这些神奇的沸井,深叹官场的险恶与虚伪,往往将用以固冠的簪拨下投入井内,以示挂冠归田,效仿季札过田园生活。自宋元以来,“投簪沸井”曾作为一种时尚而盛行。明代姜士昌《游季子庙》诗:“昔贤高隐地,簪绂愧来过。”明人沈国明《吊季子墓》诗:“沙漠风霜肃,辕门岁月深。愤时频按剑,老景合投簪。素节尝钦仰,高风特远寻。欲瞻神会处,无愧此丹心。”就表达了这种心态。
庙因井而奇,井因庙名扬。而今整修过的沸井群已成了季子庙的一大独特景观,其悠久的历史,神奇的传说,堪称天下一绝。然而人们不禁要问,沸井里的水为什么会翻滚不息?真的有泉水在冒吗?

其实沸井里冒的不是泉水,而是一种地下气体。这一现象是由这里独特的地质环境演变而产生的。原来,九里周边,尤其往西是一大片低洼地,在远古时这里曾是一大湖泊,称为万顷洋。由于气候湿润,湖内植物茂密生长,加之四周河汊流入湖内带来大量泥沙沉积,万顷洋逐渐缩小变浅,许多地方成了沼泽和滩地。九里就处在万顷洋的滩地上,故又称万顷圩、九里埭。根据地质化学理论,滩地下的地气是古代湖内的动植物,在漫长的沉积过程中,经过一定的物理化学作用而生成的,主要成分为甲烷和二氧化碳。这些气体储存在地表深处的孔、洞、裂缝中,如果有细小的通道流到地面,恰遇到水域,就形成了沸泉,将沸泉围成井,就成了沸井。
编者按:据地质专家说,延陵地质层下有一断裂带(小),冒上来的是地质隙缝中的二氧化碳和细小水流。
作者简介:卢政,丹阳城镇人。高级工程师、高级编审、CAD培训高级教师;国际科学研究院客座教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丹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历史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马相伯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镇江市级非遗传承人。
长期从事历史文化研究,在各级刊物发表文章一百八十余篇,参与十几部书的编撰。2004年被丹阳市政府授予“有突出贡献科技人才”称号。2008年获中国知名专家学者金紫荆勋章。个人传记编入《世界名人录》,《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华人文化名人》等书。个人哲理格言编入《中华名人格言》,《中华优秀儿女箴言录》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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