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文学篇）视力障碍者症候群（看见星星的人）

视力障碍者症候群（看见星星的人）

在这个荒诞的世界，有一种人，他们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星星，我们称他们为“视力障碍者症候群”。

——题记

　　我是小李。我正在牢房。昨天我又一次看见了那颗星星。

　　我已经记不清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几次看见那颗星星了，但我能确定并且十分肯定地告诉你们，这颗星星就是我之前看见的那一颗，即使它每次出现在不同的时间，但它每次都会在相同的位置，以一种相同的方式向我告知着它的存在。它无疑是闪亮的，是周围星宿中最耀眼的，也是最热情的。它从来都只在满天星空落幕之后才孤单地登场，它是被抛下的，像我一样。

 　　从我有记忆起，第一次和它相见是在小学的时候，写作业熬夜到凌晨的我抬起头来，第一次在深蓝的天空中见到如此耀眼的星，从此便把一颗心寄托给了它，每逢失眠的夜，我都会看着它，而它也有迷一般的魔力，总能抚平我心中的躁动。

　　它就这样陪伴了我整个学生时代。然而我却不能在《星宿大全》等这类专业词典上找寻到它的名字。这么好的星宿绝对不能再这样默默无闻下去了。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开始和周围的小伙伴们分享这个星宿，它的形状、光亮、周期等等一切有关于它的信息，我都慷慨地和他们分享。起初，他们对于这个我发现的新星宿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少人纷纷表示回家定要夜观天象，和它来一场友好的神交，但渐渐地，他们开始不那么感兴趣了，甚至有的人在我向其他人分享时露出鄙夷的神情，慢慢地，几乎我所有的分享对象都对我的分享表现出了不理解、不耐烦，甚至是厌恶的情绪。他们怎么了？这个星宿难道不好吗？起先，我不知道为什么，仍然在向别人分享我发现的宝藏星宿，后来，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我明白了真相。原来，他们都看不见那颗星星。

　　他们为什么会看不见那颗星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老赵！他一定能看到！我清晰地记得在我和他分享那颗星星的时候，他眼中流露的是认可与理解的光！

　　我急忙叩开老赵家的门，但老赵只是把门微微露出一点缝隙。我从门缝中看见了老赵的眼睛，那是一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睛。老赵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听见他叫我“痴儿”。随后他摇了摇头，把唯一的一点门缝也合上了。任我如何恳求，他的门也再没为我打开。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那颗星星？

　　我像疯了一样走在街上向过路人分享着那颗星星。我给他们指着那颗星星的位置，描摹着它的形状，阐述着它发出的耀眼光芒。可是，没有人会信，他们大多摇摇头走掉。偶有几人眼中闪烁着认同的光，却也最终把那光芒遮住，戴上嘲笑的假面。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那颗星星？

　　我被他们告上了法庭，理由是惑乱人心罪。可我明明没有！我明明看见了那颗星星！老赵，还有其他人明明也能看见它！它明明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可以预料的是，我败诉了，被判了终身监禁。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透过牢房的窗户，我也能看见那颗星星。

　　它明明是真实存在的。

　　我是老赵。我也能看到小李说的那颗星星。

　　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天空的东南方看到它。它的光芒闪耀，它形状鲜活，它奇妙可怜。我知道很多人看不见它，也知道向他们分享它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我只是把它放进心里，从来不和别人分享，也从来不敢附和他人的分享。

　　还好我这样做了，不然，小李的结局就会是我的下场。我长吁了一口气，肩膀微合，头低垂、敛向胸部。

　　其实，我还能看到另外一颗星星。我是在入职后才在一个赶稿的夜晚发现它的。那是一颗闪着耀眼紫光的星星，它每夜都会准时出现在天空西方，眨着紫色的眼睛，昭告着它的存在。从此以后，我每晚都会看它，它陪伴我度过了入职、结婚、生子，以及其他的艰难时光。

　　我这种人，这种胆小、唯诺的人，是断断不敢和他人分享紫色星星的。从发现它的那一天起，我就暗暗决定，今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和任何人分享它。这个决定形成的状态维持了大约十年，直到那天，我和小马一起喝酒。都说酒壮人胆啊，真是一点不错。那天，我借着酒劲，看着小马乌溜乌溜的眼睛，一不小心和他说了紫色星星的事。那天发生的事的具体细节我忘记了，我唯一记得的是小马探究的目光。第二天一早，锤着疼痛的头，我明白自己犯了大错，面对小马旁敲侧击的询问，我只得打马虎眼，说自己昨晚说的是一些胡话。好在，小马也没再询问我关于紫色星星的事了。

　　后来，隔壁的小李因为这件事进去了。我早就预料到，像小李这种急性子，凭着他成天和别人分享星星的事，进去吃牢饭是早晚的事。只是，他那天来找过我，试图从我这里找到一点认同感，但我是怎么会让他牵连到我的呢，我拒绝了他。

　　我知道还有很多人能看到它们，但它们要么像我一样捂在心里，要么像小李一样在分享中锒铛入狱。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像小李他们一样分享它们，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但对于我这样的一个胆小的人来说，向一群看不见星星的人分享他们，无异于对牛弹琴，无论你如何分享，描绘地如何生动，看不见星星的人是永远不会相信它们的存在的。更何况，你所将要付出的，将是你一生的自由。

　　不过还好，我还在外面。和我的星星们一起。

　　我是小马，是一名视力障碍理疗师。

　　每天，我都会为很多像小李一样的“罪犯”们进行理疗。今天我的理疗对象是小安。和他安静内敛的外表不相符合的是，你很难想象他是“星星崛起运动”的发起者之一，是他们中闹得最厉害的一个人。

　　“今天天气真好啊，蓝天，白云，不是吗？”

　　“……”

　　“外面的花都开了呢。”

　　“……”

　　“好吧，那我们直接开始吧。这里是一块怀表，你能看到吗？”我拿着表链，向他晃了晃怀表。

　　“……”

　　“现在告诉我，你还能不能看到它。”我把怀表合在双手间，合实，让我的手完全盖住它。

　　“你看不见了对不对？它还存在吗？不是了对不对？”

　　“……”

　　“现在呢？你能看见它对吧，但它还存在吗？”我把手张开。

　　“……”

　　“你看到的它，不是真实存在的它，真实存在的它早在刚刚我合掌的时候就隐藏住了。它的存在在前一秒隐藏了，所以后一秒的它即使有实体，也不应该被看见。对不对？”

　　“……”

　　“你的那些个星星也是这样……”就在我想要通过类比更近一步时，他说话了。

　　“你们说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了吗？你看那天边的万方星辰，那里面还有很多人类没有涉足的未知世界，难道你能说没见即不存在吗？你看这已经被人类改变的世界，难道你能说人类已经穷尽所有未知的可能了吗？你们能因此就判定那些生活在边缘的生物就是不存在的吗？你看这千变万化的世界，万事万物每时每刻无一不在变化，你们难道能否认未来产生的变化不会存在吗？呵呵，你们不能。你们害怕未知，畏惧变化。你们在逃避！懦夫！”

　　“患者情绪激动，安定剂。”我让助手给小安打了一剂安定针，然后揉着紧皱的眉心，开门出去。

　　这一届的患者不好搞啊，我不尽开始怀念上一届患者，他们真的太好洗脑了，即使有几个反驳的最后也都相信了事实。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我把理疗称为洗脑，因为我也能看到那些星星，我相信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但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那些星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而如果我因为一些不重要的事而丢掉重要的事，比如工作，比如自由，比如声誉，那才是最大的不幸，简称蠢。

　　好了，现在，我要去为下一个蠢人做理疗了，你也要过来治疗吗？看你自己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