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晚星落”语音厅时,我刚丢了工作,抱着手机在出租屋的飘窗上坐了整夜。厅里很静,只有电流偶尔滋滋作响,直到一个女声像浸了温水的蜂蜜,顺着耳机线淌进耳朵:“这位叫‘渡川’的朋友,需要点首歌吗?我唱《修炼爱情》给你听好不好?”
那是桃子。她的声音不像其他主持那样甜得发腻,尾音总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却偏偏能熨平我紧绷的神经。我攥着手机的手松了松,打了句“好”,看着公屏上她发的笑脸表情,忽然觉得窗外的天没那么黑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晚星落”的常驻听众。桃子值夜班,我就陪她熬到凌晨;她被黑粉刁难,我顶着小号冲上去和人争辩,气得手指发抖;她感冒嗓子哑,我偷偷给厅主转了钱,让他给桃子放了半天假。我们加了微信,她会和我讲兼职时遇到的奇葩顾客,我会说找工作时的碰壁经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频率,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高。
有次我面试失利,蹲在地铁站哭,她打过来语音电话,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哼着《修炼爱情》的调子。风吹着她那边的窗帘,沙沙声混着歌声传过来,我忽然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比身边很多熟人都更懂我。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笑了笑:“因为你每次都会在我唱到副歌时,偷偷刷一朵小玫瑰,别人都刷跑车火箭,就你最实在。”
我们的关系在语音厅里成了公开的秘密。她主持时会故意叫“渡川”点歌,我会在她唱完后第一个发“好听”,公屏上满是“磕到了”的起哄。我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说等我找到稳定工作就去她的城市,带她去吃她提过的那家老字号火锅。她总是笑着应着,可我没发现,她的笑声里,渐渐多了些犹豫。
矛盾爆发在一个雨夜。我刚拿到录用通知,兴高采烈地冲进语音厅报喜,却听见桃子正在和一个叫“风哥”的人连麦。风哥是厅里的榜一大佬,刷过的礼物能买下我半年的房租。他说:“晚晚,我给你刷辆超跑,你别再理那个渡川了,他给不了你什么。”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等着桃子反驳。可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风哥,别这么说。”那一刻,公屏上的起哄全变成了嘲讽,有人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说我“穷酸样还想攀高枝”。我打字问她:“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她没回,只是匆匆下了线。
那一夜,我发了几十条微信,她一条没回。第二天再进“晚星落”,她的主持位空着,厅主告诉我,桃子收了风哥的礼物,和他绑定了“CP关系”,以后不会再单独和我互动了。忽然想起她曾说过,她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要上学,她必须多赚点钱。原来那些深夜的陪伴,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场廉价的消遣。
我删了她的微信,把手机里存的她的歌声全删了。可夜里躺在床上,耳边还是会响起她唱《修炼爱情》的调子,想起她笑着说“渡川你最实在”时的语气。我开始拼命工作,升职加薪,搬离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可每次听到耳机里传来类似的沙哑女声,心脏还是会抽痛。
半年后的一天,我偶然刷到一个短视频,视频里的女生在街头唱歌,正是桃子。她没化妆,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身边没有风哥,只有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配文说:“放弃了语音厅的打赏,终于能唱自己喜欢的歌了。”
我鬼使神差地给她发了条私信,用的是新号:“还记得《修炼爱情》吗?”没过多久,她回了:“渡川?”后面跟着一个哭脸表情。她说,当初和风哥绑定是厅主逼的,风哥威胁要让她在语音圈混不下去,她怕连累我,才故意冷着我。她说,她攒够了钱,终于能离开那个充满利益的地方了。
我们约在一家火锅店见面。她比我想象中更瘦小,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给我倒了杯啤酒,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原来在语音厅的回声里,那些被误解的沉默,那些故作冷漠的疏远,全都是藏不住的深情。
现在的我们,不再需要隔着屏幕说晚安,也不用靠礼物证明心意。偶尔路过街边的音像店,听到《修炼爱情》的旋律,她会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你看,我们终于不用在回声里谈恋爱了。”我笑着点头,想起那个在出租屋里抱着手机的夜晚,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煎熬,都在遇见她的那一刻,有了最好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