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其实不姓林。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读书会上。
12人的聚会，因为氛围活跃，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倒显得有些短促。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个男生有些寡言，但对于每人的发言却听得格外认真。
主持人将自我介绍放在了最后一个环节，具体规定是一个人用两句话介绍完自己随机指定下一个人。前面的几人选择了稳妥的顺时针指定。等我介绍完毕，我指向了对面的那个男生。
男生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开口第一句便出了岔子：“大家好，我姓林，不，我姓赵”。
一群人大笑起来。
读书会结束后，有人发来好友申请，显示来自书友群。昵称是Mr.Zhao。通过后我先发出信息：“林先生是来兴师问罪么？”
信息很快回了过来，“没有没有，就想跟你交个朋友。我不姓林，姓赵啦。”
话虽如此，林先生的称呼却是留了下来。
林先生以前确实姓林。十岁的时候母亲再嫁，在原名前加上了继父的赵姓。但自小相识的同学朋友仍一直使用原名称呼他，连母亲私底下也会用后两个字唤他。这一习惯保留至今，林先生一时紧张说错自己的姓氏也显得情有可原了。
我询问林先生加我好友的原因。
“觉得你对恋爱关系挺有见解，想要向你学习。”林先生对我说。
我努力回想读书会上的发言，始终没能找到有让人产生此种误会的表现。不过这不妨碍我成为林先生的情感分享者。
与其说是情感分享，不如说是恋爱失败案列总结。
林先生看上去属于人畜无害的类型，换个说法就是存在感不强烈。
他体形清瘦，自带闷骚属性的黑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竟显得有些清心寡欲。大学开始的朋友圈每年不超过10条，弥足珍贵的几张出镜照都是合影，还是站在人群边缘的位置。总而言之，丢在人堆里不扎眼，拎出来觉得挺眼熟，像极了坐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成绩不好也不垫底，毕业照上你得思索半天这人叫什么名字的同学。
林先生在情感认知上也是后知后觉。高中没谈过恋爱，大一的时候曾有个外系的女孩向他表达过好感，最终因没能忍住林先生堪称死亡模板的对话而愤愤离去。女孩发来一张P得美美的照片说：今天换了个新发型，觉得不怎么好看。林先生的回复是，确实不怎么好看。
我笑着说人家姑娘没冲到你面前抽你两耳光算很有素养了。林先生很认真地回我：“我说的是自己真实的想法。”
林先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琢磨明白，不是自己不解风情，而是对女孩子没有兴趣。
又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林先生终于正视并确定自己的取向。之后他喜欢过不少人，谈过好几场恋爱，但都好景不长草草收场。
“我似乎中了爱情诅咒。”林先生说了句让我啼笑皆非的话。
最近的一个是新来的实习生小A。
四个月前小A被安排进酒店前厅部成为林先生的下属。小A青春朝气，干净可人，嘴甜会说话。工作上的频繁接触让林先生很快对小A有了好感，每日往返于宿舍与酒店的单独相处时间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林先生在一个晚上选择了告白。
小A不置可否的笑容被林先生当成了腼腆的默许，让之后一个多月的柔情蜜意有了充分的理由。小A工作上的疏漏懒散被林先生选择性的忽视，多次的迟到被林先生以职务之便掩盖下来，还不止一次自掏腰包平复因为小A粗心造成的工作失误。
小A 用诸如“哥哥，你对我真好”的甜言蜜语去回应林先生无微不至的关心，直到顺利取得实习报告。
返回学校的小A似乎变了个人，电话里的语气越来越冰冷，回复的信息越来越简短，林先生每晚送出的晚安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个星期，林先生忍不住前往小A学校，在宿舍楼下守了三个小时见到了对方。
“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小A用一句话解答了林先生的困惑。
“哥哥？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我没有答应过你。”
“是不是我对你还不够好？”
“你对我挺好的，但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是你自己愿意的。”
让我惊讶的是，林先生在向我转述这些对话时，神情只有悲伤，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生气或是愤怒的情绪。
离开学校后的林先生仍没有死心，他试图再次挽留对方，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
“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林先生这么说。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他为什么会参加那场主题为“应该如何与人相处”的读书会。失落无助的林先生想用人生课题去解决爱情问题。
回成都后我搬了两次家，第二次搬家前发了条朋友圈。一大堆纸箱的照片和一行字：“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没一会林先生的信息发过来，询问我搬家的日期。
搬家当天一大早，林先生的电话将我从梦中唤醒：“你住几号楼来着？我到你小区了。”
林先生不仅人来了，还开了辆SUV，不过从他手忙脚乱的一顿操作中，我猜测出他应该跟我一样都是标准的马路杀手。林先生看出我的心思，嘿嘿一笑：“同事的车，熟悉下就好。”
“我找个搬家公司就行，多麻烦……”
“不麻烦，就这几个箱子，我们跑两趟就完了。”林先生抢过我的话。
“那也没必要这么早吧。”我指指手机。
林先生挠挠头：“赶早不赶晚。”
物件虽不多，但在市区来回跑几趟，搬上搬下，一切妥当后也临近中午。
我正思忖着去哪家餐厅犒劳下林先生，他却先开了口：“下午还得赶回去上班，就不陪你吃饭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握着一瓶林先生临走前递给我的矿泉水，哭笑不得。
搬完家后我背着包满中国到处跑，林先生也继续憧憬着他的恋爱大业。
收到林先生电话的时候，我正跟一群人围在西安永宁门城墙下听南城东巷唱摇滚。
“你说什么？”我这边气氛很High，没能听清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
“我说，我恋爱了。”林先生提高音量重复了一次。
这一次，对方叫Bruce，比他大七岁。
“Bruce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善解人意，成熟有魅力。”林先生对Bruce不吝赞美。
只是恋爱不顺的魔咒似乎总伴随着他。两个月后，林先生的朋友圈出现一条状态：又失败了。
三十多岁的Bruce稳重细腻，在相识之初大方得体又暗藏情意的种种举动令林先生倾心不已，两人很快便跌入爱河，确定了关系。在这段关系中，林先生仍旧保留着全心全意为对方付出的恋爱传统， Bruce同样投桃报李对林先生确实也不错。唯一让林先生不满的是，Bruce不让林先生融入他的生活，林先生不知道Bruce的公司，没去过Bruce的家。
事件的起因是林先生偶然在一次Bruce通话时得知了他的公司地址，便悄悄订了19朵香槟玫瑰在5月20日送往Bruce的公司。没想到的是，他自认为的浪漫举动却引起了Bruce的勃然大怒。Bruce指责林先生窃听自己通话，干扰自己工作。林先生觉得受了极大的委屈，两人爆发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争执。在争执中，Bruce坦承了自己已经结婚，还有一个五岁小孩的事实。
知道真相的林先生伤心欲绝，并坚决地断了与Bruce的联系。
这些事是林先生约我出来喝酒时告诉我的，那时我已经返回成都，而他已经分手快半个月。
起初，酒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所幸酒精是最好的情感催化剂。沉默地喝下大半杯扎啤后，林先生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以上的故事情节。
“删掉微信后，他加了我很多次，我都没有通过。我还是很喜欢他，但是我能怎么办呢？他有家庭，有孩子，我算什么身份呢？”
我没有回答。
林先生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阿城，我知道我特平凡，专科毕业学历不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长得也不算好看。所以这些年对于喜欢的人，我都是努力地去爱他们，去对他们好，我想用十二分的真心去弥补自己的不足。但无一例外地我总是失败。很多次我都对自己说，算了，我这种人不配得到爱，自己一个人过得了。可我不甘心啊，我为什么就不能拥有爱情呢？所以每次我又告诉自己，去他妈的，再努力一次，再一次，万一这次成了呢？”
林先生有一段让他遗憾多年的初恋。
当时他正在系学生会里任职，伴着大一新生入学，他的情感领路人登场了。
对方是比林先生小两届的大一学弟。迎新会之后与一群新人互加了好友，其中就有那个学弟。
平日里两人接触都在学生会活动的范围内。在半年的相处中，话题渐渐从学生会事务延伸到了个人生活，接触地点也扩大到了食堂和图书馆。
林先生沉寂二十多年的情感开始萌芽。
他惊讶于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学生会活动，期待每一次与学弟手机里的深夜长聊，期待看到学弟对自己展露的迷人笑容。但是彼时的林先生没有勇气坦然面对这份感情，对于学弟一次又一次提及的那个话题，他选择了逃避。
直到有一天夜晚，林先生看见另一个男生牵着这个学弟的手走在校园里。
“那之后不久我离开学校出去实习，两人就此断了联系。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主动一点的话……”林先生不无落寞地说。
对于这段经历是否能算做初恋，我有过试探性地质疑，但林先生以决然的态度予以肯定。
“恋爱是两个人相互喜欢，并不一定要用口头或者其他形式承认过关系才算。我确定他一定喜欢过我的。”林先生这么回应我。
我和林先生不能算作知根知底相交甚笃的知己。我不能确认是童年时期家庭关系的缺失，还是他对于自己在第一段感情中懦弱表现的愧疚，让他对后来出现的恋爱对象充满了执拗的认真和全身心的投入，或者他本就是一个为爱而生的人。
诚如林先生所言，他身上没有特别让人侧目的耀眼光环，他在感情里总是屡战屡败。但他却有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特质，这些特质很容易被掩盖在现实的光芒里，只有在一些不那么光鲜的时刻才会发出些许微光，也正是这些特质支撑着他屡败屡战。
眼前的男人红了眼眶，他问我：“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想了挺长时间，只说了“永不言败。”
这样的回答属于有用的废话系列，但这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好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各自在生活里兜兜转转，再次收到林先生的信息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
“我要去厦门了。”林先生不无激动地说。
可当我得知林先生是为了一个尚未谋面的网友，毅然辞职奔赴一个陌生城市时，我对这段前途未卜的感情充满了担忧。
“想清楚了吗？”我问。
“想清楚了。”
“真想清楚了？”
“真想清楚了！”
“那就去吧。”
林先生走的那天成都刚开始降温，夏日的炎热气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扫荡一空。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抱怨季节转换让人措手不及时，林先生将独自前往一座南方的温暖城市，去追逐属于他的爱情。
走到安检入口时，林先生转身给了我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阿城，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林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喜悦和那么一点紧张。
“曾厝垵某个僻静的小巷里，有个鬼佬做的可丽饼味道不错。当初答应他会带朋友去光顾，你记得帮我去完成承诺。还有就是，”我轻拍着他的背说，“加油！”
林先生松开拥抱，伸出有些孱弱的右手鼓了鼓瞧不出形状的二头肌：“放心吧，我记着你对我说的。”
关于林先生的故事到这里也结束了。如果你问我他的这段恋情究竟结果如何，我会这么回答你：结果如何其实并不那么重要，毕竟他是永不言败的林先生。
阿城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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