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学者(德)卡尔·雅斯贝斯曾指出,中国的先秦时期和西方的古希腊时代是人类历史上的轴心时代[1],创造出了璀璨的文明遗产。在同一历史时期,两个文明都存在“同性恋”现象:中国自先秦以来,就流传着“分桃”、“抱背”等典故,古希腊语里则留下了 Paiderastia[2] 、erastes 和 eromenos[3]等词语,引人遐想。毋庸置疑,当代中国的性多元伙伴正在经历由“自发”转向“自觉”的历史交汇期,越来越多的性多元伙伴投身参与性别多元化社会的构建中。但是,究竟建设“什么样的未来”,大家莫衷一是。《诗经·大雅》有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朴素的语言启迪了我们,唯有鉴往,方能知来。
我们回溯数千年的人类文明进程,从文献与文物里发掘古代文明的踪迹时,非为“复古”,意在“释今”。正如著名政治家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所言:
The farther backward you can look, the farther forward you are likely to see。
在当代,汉语词“耽美”[4]可用来代指男同性恋[5]。较之以往,用于指代“同性恋”(Homosexuality)的汉语词汇,其语义的焦点大都是集中在“性”(Sex)[6] ;从词汇的语义结构上看,“同性恋”的语义中心应是“恋”(Love),而不是“性”(Sex)[7]。汉语词“耽美”的出现,替换了“基佬”、“兔爷“[8]等义含戏谑的表达,也避免了“同志”、“玻璃”等语带歧义的麻烦。不仅如此,汉语词“耽美”在叙述上,淡化了“性”的肉欲色彩[9] ,突出了“恋”的美学意义[10]。有鉴于此,本文在论述上,借用汉语词“耽美”来指称古今中外的男同性恋现象。
同性恋从何时“发生”[11],已难考证。有的证据显示,应不晚于人类氏族组织出现的时间。当演化到父系氏族社会的时代,男性之间的友谊出现广泛性的强化,而他们的爱恋,在某些原始氏族、部落里则变为巩固联系的手段。当轴心时代来临,神州大地响起了的钟磬合鸣的礼乐,爱琴海岸回荡着荷马史诗的长吟,东、西方文明同时迈入了贵族社会。就在此时,古代社会的“耽美文化”开始见之文字,已能刻于陶瓦。前者多以传世文献的形式保存至今,后者多以出土文物的身份被人知晓。以古观今,“耽美文化”既是一类现象,也是一种传统。
从文化类型上看,“耽美文化”是创自贵族的“雅”文化,并非兴于民间的“俗”文化。换而言之,原初的“耽美文化”是上古贵族远离粗鄙与恶趣的精神风尚,绝非后世浅人所谓的“荒淫”与“乱风”。它承载的是,“高贵的人文精神和高雅的艺术审美情趣。其价值倾向,无疑应该是针砭丑恶而颂扬美好,批评庸俗以倡导高尚”。对此,东、西方古代经典著作里皆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上古之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东方列国征战的战鼓,西方的城邦争霸的号角,交织了共同的时代之声——战争。在描述征战的诗歌里,东、西方贵族战士喋血沙场,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那份“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纯情。
01
诗经里的”执子之手“
《诗经·邶风·击鼓》保留了一段关于战士之间的“真情告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译:同生共死不分离,[是我]和你早已立下的誓言。[此刻]就让我握住你的手[,咱们同赴战场,只待来日凯旋,]与你一起生活到老。)
“契”义为合,“阔”义为“离”[12],“生死契阔”即“生则同居,死则同穴”[13];“成说”直译作“约定的诺言”,结合上下文,可理解为“早已立下的誓言”。
“执手”这一动作,在先秦两汉的各类文献中,常出现在男子之间,用于表达亲密情谊的行为[14]。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指的是士兵紧握战友的手,互相激励以激发生存意志,希望与战友能够在这场激烈的战争中都活下来,一起到老。
简短的文字,勾勒了两位战士在面对残酷的战争时,心系对方,超越生死的高尚情怀。
02
《伊利亚特》里的阿喀琉斯( Achilles )
与帕特洛克罗斯( Patroclus )
无独有偶,古希腊时代的“底比斯圣军”、“斯巴达战团”等军队里,身经百战的勇士和初上沙场的新兵之间,也存在着一种“希腊式爱情”,刻骨铭心的同性恋情。例如,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传颂了英雄少年阿喀琉斯( Achilles )和帕特洛克罗斯( Patroclus )之间的“真情”[15]:
Meanwhile, Antilochus came to Achilles where he sat by the door of his tent. With a great fear in his heart he sat, for he saw that the Greeks fled and the Trojans pursued after them. Then said Nestor’s son:“I bring bad news. Patroclus is dead, and Hector has his arms, but the Greek and Trojans are fighting for his body.”
Then Achilles threw himself upon the ground, and took the dust in his hands, and poured it on his head,and tore his hair. (汉译:阿喀琉斯用双手抓起地上发黑的泥土,撒到自己的头上,涂抹自己的脸面,香气郁郁的袍褂被黑色的尘埃玷污。他随即倒在地上,摊开魁梧的身躯,弄脏了头发,伸出双手把它们扯乱)
And all the women cried aloud. And Antilochus sat weeping; but while he wept, he held the hands of Achilles, for he was afraid that in his anger he would do himself a mischief. But his mother hear his cry,where she sat in the depths of the sea, and came to him and laid her hand upon his head, and said:“Why doyou weep, my son? Tell me; hide not the matter from me.”Achilles answered:“All that you asked from Zeus,and that he promised to do, he has done: but what is the good? The man whom I loved above all others is dead,and Hector has my arms, for Patroclus was wearing them. As for me, I do not wish to live except to repay his death.”
当帕特洛克罗斯(Patroclus)的死讯传来,阿喀琉斯(Achilles)横倒在地上,一边抓起污浊的泥土洒在头上,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他悲痛欲绝地说着,“我最爱的人已经逝去”[16]。此后,阿喀琉斯(Achilles)便沉浸在了巨大的痛苦里[17] 。每当阿喀琉斯想帕特洛克罗斯时,便会“泪水滚涌簌滴”,他“时而侧卧,时而仰面,时而头脸朝下伏地,然后起身站立,精神恍惚”。古希腊著名戏剧家埃斯库罗斯为了纪念阿喀琉斯( Achilles )对帕特洛克罗斯( Patroclus )的深爱,创作了《密尔弥冬人》 ( Myrmidons )来讴歌这份至死不渝的真情。
03
高雅:孕育 “耽美文化”的沃土
先秦的《诗经·击鼓》里的“与子偕老”,柏拉图在《会饮篇》里提出的“精神之恋”(Platonic love),都一同指向了“恋”的核心:以真爱、承诺、忠诚为基石的亲密关系,不排除“性”,但远离“欲”。这就是追求审美上的“高雅“。
一方面,“恋”必然包含“性”,毕竟人类也是自然生物,但绝不以“性”为目的,甚至应该超越肉欲而存在,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节制”行为,它的深刻在于“爱不是与有血有肉的配偶结合, 甚至也不是与某个同类的心的终生结合, 而是灵魂与远远高出于人类情欲上面的永恒的智慧的不可思议的融合”。另一方面,“恋”天然摒弃以欢娱肉体为主要目标的“欲”。《诗经》里的描绘的爱情,其作品“哀而不伤”(《论语·八佾》)[18],可谓“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这说明“淫”与“恋”在根本上互斥,“淫”不能被吸纳到“恋”的范畴里。
所以,男性之间的“爱恋”,尤其追求精神层面的“纯爱”,才是构筑“耽美文化”的核心要件[19]。内在的诉求给出了启示,“耽美文化”不大可能是来自民间,而是源出贵族。
请注意,轴心时代的贵族(natural aristocracy),并不是中世纪寄生式的“领主”(feudal lord),而是指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身怀知识和美德的民族精英[20]。在古代东方,他们是先秦里社的士大夫,遵循井田制,参与集体劳作,共事农业生产,主持礼乐祭祀等社会活动。在古代西方,他们是希腊城邦的执政官(Consul),拱卫国家,身先士卒,在存亡之际必须挺身而出,为保护广大公民而献出生命。
综观贵族在文学、绘画、音乐、体育、建筑等各领域的文化沿革,无一不是在“高雅”的沃土里萌芽,生根,成长,最终结出璀璨的硕果。——这也能解释,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上古“耽美文化”,为何只见于诗歌、史书、神话等雅文学作品里,而不闻于任何乡谣、民歌。
虽然,东、西方在社会结构、道德规范、国家制度等方面的巨大差异[21],各自的文化特质势必“异大于同”。但是,东、西方“耽美文化”的精神底色都散发着共同的清芬——“贵族的高雅”。
04
结语
中国当代的“耽美文化”来自两个不同的文明源头:一是对中国古代社会里“男风”的断续继承,此乃“远源”;二是受到西方现代社会性少数群体平权运动的直接影响,主要是吸收了自 20 世纪以来的“欧美眼光”,是谓“近源”。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年以来,“近源”的辐射力越来越大,似乎正在逐渐遮蔽“远源”,致使“耽美文化输入论”的声音大行其道。不少 LGBT 成员已经相信“耽美文化”是海外舶来品,并开始盲从“国际步伐”。大家纷纷向国际看齐,视今日之欧美为先驱,或多或少,都在自觉、半自觉,甚至不自觉地跟风、模仿。
似乎,我们也需突破眼前这堵无形的“石墙”[22],才能迎来理想的曙光。
从历史上看,不同的文明都有独特的发展规律,既然“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莱布尼茨),自然也不会存在两个“轨迹全同”的文明。也许,我们真正迫切需要的,不是光怪陆离的“行为艺术”,而是沉潜研索的“历史反思”:难道,“欧美前途”就是唯一的普世之路吗?
为寻求答案,我们需要回顾东、西方文化的源头,到爱琴海的遗址中去稽考残垣断瓦,走进竹简帛书里钩沉只言片语,考察“耽美文化”在中国先秦与古代希腊的异同,从历史的长河里环视自身的普遍性,在比较的视线中审视自己的特殊性。
参考文献
尾注
作者:裳璎珞
愿与年华凋敝罄,尘纤不染佛前灯。
作者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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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裳璎珞
编辑:韩明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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