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0
0

年轻的神们(下)

年轻的神们(下) 昆明春雨同心
2022-04-26
2
导读:文、封|1956年的岛投稿邮箱 | gayspot_edit@163.com *** “他给你看过照片和监
文、封|1956年的岛
投稿邮箱 | gayspot_edit@163.com

 

 

***

 

“他给你看过照片和监控?”妻听完我夜归后的讲述,眼神变得不同以往。


“是。”我说。


“所以你看到了一个婴儿?”妻追问。


“看到了。”


沉默半晌,她说:


“我们来养如何?”


“什么?”


“万一志照顾不了婴儿……”


“有点离谱吧?”


妻对我的反应有些不满:


“他需要帮助!这个时候肯定买不到奶粉和尿不湿的。万一弗朗西斯变不回来,总要安置这个婴儿吧。”


“你相信这种故事?”


“这时候编这样一个故事来做什么。”


“……就算是真的,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仍可以选择报警,或者联系男孩的父母。”


“你这个人,人家不是说过不会这么做么,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怎好把婴儿交给外部世界!”


有几分钟我们谁也没有再理谁。妻只管盯住床头灯的光晕。忽然她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应该问问渺,她那里很可能囤了许多婴儿用品。”她说。

 

第二日,志来之后,妻已等不及,直接坐在我旁边。


“抱歉,丈夫对我讲过婴儿的故事了。”她向志稍作解释,提出想看看照片和监控的要求,“不知是否可以?”


志答应了。妻滑动手机屏幕,眼神比以往闪亮,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家里奶粉和尿布快用完了?”妻问。


志点点头。


“还是直说吧。我们可替你照顾这个婴儿。”妻将手机归还后说道。


志对此毫无准备,茫然地看看妻,看看我。


“……不用紧张,只是提议。比如等你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将婴儿在白天带到店里,我来照顾,你离开时,即刻交还给你。或者晚上我来照顾,白天交给你。”妻自顾自讲下去,“不瞒你,我和丈夫一直无法怀上孩子,快十年了。所以,我对孩子非常渴望。我们有现成的婴儿房。衣物、玩具、推车,这些年都备得差不多了。搬到哪里带到哪里。”


妻给志过目手机里的婴儿房照片。


“交给我的话,无需担心别的。进口奶粉和纸尿布,都能搞到。我们有刚做妈妈的朋友。昨天联系过她,备货充足。”妻说。


志挠挠头,有点不知所措。这当然是个难做的决定。


“请别千万别把我误会成什么想要孩子的疯子。关于我们的为人,可以参考这家咖啡店存在的时长和经营作风。童叟无欺。”妻解释道。


“不是……直觉上,我是很信任您两位的。”志说。“我还没想过把婴儿带出公寓,目前是传染病情形,需要慎重。我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防护用品,我来解决。家里正好有医用无纺布,以前总跑医院检查,多少备了些。罩在孩子身上,肯定没问题。我现在回家取。贴身的婴儿衣我也带来些。”妻就要起身,忽然放慢了语调,“哪怕见一眼婴儿也好。”


“让我先考虑考虑。一想到事情要有别人介入,我反而有些忐忑。”志说。


妻无奈地一笑。那是两次被告知试管婴儿失败后,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的瞬间露出的笑。尽管如此,妻还是回到家中,拎过来两个装满婴儿用品的大号纸袋,让志带走。


夜里熄灯后,困意袭向我时,妻还在睁着眼睛发呆。

 

隔日清晨,志抱着婴儿来到店里,身后背着鼓鼓的露营背囊。妻扔下擦杯毛巾,迎上去接过襁褓。婴儿裹得很像样,脸蛋蒙了一层淡蓝色无纺布,留出通气的缝隙。志说是跟网上学的。这天阳光很好,我们把婴儿安置在靠近有散射暖阳的地方,开了加湿器,三人坐在旁边的桌位。


“这里面是弗朗西斯平时的衣服和鞋子,万一他变回可及时穿上。”志指着脚边背囊对妻说。


妻点点头。“够细心。我也想到了这点。”


“白天我要见到婴儿,晚上交由您照顾。”


“好的。”妻似乎很激动。


往下两人商议了应对未来不同情况的对策,妻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昨晚她在思索这些事。志没有解释为何做了此决定,妻也像心意相通般对此不过问。我对成人变婴儿的真实性依然存疑,但怀疑不经打消,被放到一边,因为新的疑问来了,名字叫志的客人是如何做出了这个决定。妻又是如何获得了志的信任。总之两人决定合作。


“不是没有条件。”志说。


“请讲。”妻子虔诚地看着志的眼睛。


“不论何时何种情形,不准拍下婴儿的照片,更不准录下任何影像。不管是出于对婴儿的喜爱,还是想对变化事件一探究竟。请别打扰弗朗西斯。”


妻闭上眼,流出了泪水。


“居然说出了我心里的一切。”


据他们所述,未来的可能性无非是,弗朗西斯或重变回成人,维持婴儿状态,继续在两种状态交替,或出现前所未料的情形。变化发生的地点可能是咖啡店、我与妻的公寓、或公寓到咖啡店的往返途中。总之要随时做好准备,弗朗西斯的成人衣物和防护品要随身携带,随时保持联系。至于以后如果出现其他更复杂的问题,另做商量。事情要绝对保密。两人对话时,自然而然地将我排除,没向我征求过什么,根本就没有人记得我的存在。他们认准我对此事的领悟尚不足以有所表述。


当一切都已讨论得妥当,妻做了次深呼吸,抹掉眼角残余的泪痕。“不能让这个世界的第四个人知道。”


志露出坚定的神情。“嗯。”


“昨晚给朋友打了电话,奶粉和尿布中午就能送来。目前也只缺这些,等疫情好转了,网购些用品还是可行的。”


“我可以支付花销。”志说。


“不用,我乐意帮忙。”妻望向熟睡的婴儿,视线停在孩子被包裹住的小小身躯上,那副小小身体随着匀净的呼气起伏。


妻的脸庞浮现了些许的恬静与疲倦。她转过脸:


“请务必相信,我会照顾好弗朗西斯。”


“也许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不用紧张兮兮。”志说。


“万一晚上后悔了,不管几点,立即打电话给我,我把他抱回来。”


“不至于。”志笑了笑。

 


***

 

第一眼见到那个婴儿,我们就爱上了他。有着圆胖脸的、可以上广告海报的可爱男婴。全然没有他以成人样貌光顾“19S4”时的笨重。那段日子,按照约定好的,白天等到婴儿醒来,妻将他抱来店里,让他回到志的视线内,夜里抱回家中。日历上标记的日子被我们忘在脑后。显而易见,妻的心已容纳不下婴儿之外的一切事物。

 

第一个晚上,妻陪在婴儿的睡床旁到半夜。因担心婴儿夜晚会变回成人,婴儿床弃置一边,弗朗西斯睡普通床上。志所准备的衣服叠好摆在床边。“我会珍惜这绝无仅有的时光。”妻说。婴儿几乎每天会在半夜啼哭,从未有过育儿经验,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普遍情况。妻总是有所准备地醒来,换尿布,喂奶,哄睡。基因中的母性本能在指导着妻。记得在事情过去几个月后,差不多2020年末,妻忽然在某次晚餐前忏悔似地对我说,希望弗朗西斯不要变回成人,如果说没动过一丝一毫这种念头,不敢承诺,潜意识里的事谁说得清呢,有时候理智的空地上忽然升起了令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自私念头,但未必就代表要受其引诱。

 

那段日子,我清早醒来套上衣服就去咖啡店报到,翻看疫情新闻,忧心忡忡地推测着恢复营业的时间。妻要等到弗朗西斯醒时,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出门。志来的时间和我相仿,有时我抵达店铺时,他已等在门口,有时他正从街的远处往这边走,看见我会挥挥手。为了消磨时间,我大约每天可看书一两百页,志拎过来爱吃的零食,坐在对面玩动物森友会。


“替弗朗西斯玩。荒废了,他会不开心的。”他解释。

 

在咖啡店,志和妻轮流哄婴儿。除因起夜的疲劳去二楼小睡,妻几乎不愿放过任何与婴儿相处的时间。小弗朗西斯哭闹时,及时给与奶嘴或换掉尿布,基本可止息。躺得累了,也会嘟哝着要求妻或志抱起来在店内走动,眼睛好奇地盯着桌椅、杯架、咖啡研磨机,或往窗外看。轻盈保暖的襁褓(妻曾精心挑选买回家的,终于派上了用场)与温润的室内空气令婴儿感觉自在。店外偶经的公车会吸引他的目光。

 

那天,志问起我们没有孩子的事。我将种种曲折描述了一番,包括检查过程所受的屈辱,在男厕自慰取样,对性生活细节作出说明,走廊里的漫长等待,等等。


“这种事确实是有的。如果不是身体,或许是心情方面的原因。”他说。


“医生也这么说。可我与妻确实没有什么大的精神负担,感情平淡,没争吵过。彼此家族健康史也无特殊情况。咖啡店的经营勉强能满足温饱。除了这次,咖啡店因为疫情停业,也不知何时恢复。”


奇怪,难以启齿的事竟顺畅地对无生活关联的人讲完了。而且话语一经脱口,就如同卸下了些负重。


“也许是您还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志说。


“何以见得?”


“这个嘛,您似乎没抱起过婴儿。”


“其实你不了解,我这个人咖啡做得还不错,但别的事笨手笨脚,抱婴儿这种事会让我紧张,总担心胳膊会勒疼他。”


“婴儿比您想得强壮。况且他如果感到不适会用哭来提醒大人。”


“哦,这样。”


“婴儿还没学会隐瞒。”志说。

 

婴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发出吃拳头的声音。志走过去,检查尿布情况,尚无需更换。他抱起婴儿在店里缓慢散步,让婴儿欣赏室内装潢。妻睡眠不足,正在二楼小憩。室外花坛里的麻雀在被午后阳光照耀的空地上啄啄找找。我起来活动身体,走到吧台,打算做一杯手冲。我看着志抱着婴儿的身影,忽然想到因果这回事。即便是科学难以解释的超自然事件,也不会无故发生吧。就如那些传说里的吸血鬼,找上门来总是有原由的。变回婴儿的因会是什么。我们没有孩子真的是因为我没准备好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将开水倒入锥形过滤纸,等待咖啡滴满杯子。


“想过。”志答说。


我问他是否也想来一杯,他摇摇头。婴儿不住地吃自己的小拳头。志轻轻地制止。


“我怀疑和我们的一个行为有关。不过只是怀疑罢了。”


“什么行为?”


“大约半年前,我和弗朗西斯开始了一种游戏。”他说,“我们身材肥胖嘛,胸就像女性的乳房,脂肪层厚,圆圆的鼓起来。”

 

半年前,有时是弗朗西斯倒在志怀里,有时是志倒在弗朗西斯怀里,吸彼此乳头。就像吃奶水或者给婴儿哺乳一样。


“倒不是性欲驱使,而是因为好玩。被吸吮的时候,乳头有点微痛。吸吮时,鼻息喷面,让眼睛暖烘烘的,也有窒息的心慌,像重新做回婴儿。有次,弗朗斯西吸着我的乳头,情不自禁地在我怀中叫妈妈。妈妈。无由来的一句。那个瞬间竟然让人有些触动。自此我们心照不宣,轮流做母亲做襁褓中的婴儿,依偎在对方怀里,吸几口乳头,低声叫一声妈妈。这游戏玩过几次。”志说。


他走到玻璃门前停在那里,盯着街上走动的路人。


“可能弗朗西斯将脆弱面交给了我。”他说。


“似乎……有某种关联。”我说。我端着咖啡杯,坐进沙发,回想着刚刚听到的故事。


“……您是八零年代生人?他问。


“嗯。”


“我和弗朗西斯生在九零年代,应算最无忧无虑的那代人,物质生活好过以往任何时代,社会对效益的追求还没到疯狂的程度,可以放宽心活着。之前和您提过,我们共同的爱好是吃。我们对美食来者不拒。平时就算再忙,也要寻觅吃的。下馆子,叫外卖,网购。不停地吃。我们的偶像是木下佑哗。专程去日本看过她,也给她寄过食物。她真的用我们寄的食物录了节目。可爱的女孩。如果必须和女孩恋爱,我们只想找她这样的。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都是吃。吃吃吃。看着木下的视频大吃特吃。发胖就发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担心。什么焦虑啊,抑郁啊,压力啊,从来没发生在我们身上过,就算有过丝毫可能也被吃进肚子了。”


婴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对街的福禄寿,一家西式快餐厅,不希望志移开脚步。志笑着问婴儿:


“蛋包饭和红薯披萨,美味啊,是不是?”


“他家生意很火爆。”我说


“好久没吃了,真想进去大吃一顿。以前周末和弗朗西斯早上来您这里喝咖啡,中午去福禄寿解决午饭。他们家的红薯披萨简直是宇宙第一。”


志看着婴儿湿漉漉的小手,露出幸福的神色。隔了一会儿,他说:


“……那个游戏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乳头被热乎乎的唇和舌头一下一下吮着有特别的感觉,像是在牺牲着自己,奉献着自己。我虽不是女性。也不是吃母乳长大的人。但多少体会到了所谓母亲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哺育的那层意义。所以见到婴儿的时候,我好像变得比以往更有力量。无论面对他的父母,还有这个世界,会有多么复杂困难,我决定守护他。永远守护下去。为了他,我能做到。”


妻早已下楼来了。她听到了志的话,听到多少不确定,也许是最后的部分。等我们发现她时,她走过去从志怀里接过婴儿。“我来吧。”她轻轻地说。没说别的。

 

那晚在哄婴儿入睡时,妻异常沉默。趁她淋浴的空档,我走进孩子的房间,试了试将婴儿抱在怀里。心情非常地紧张。和抱猫还是有区别的。感受上更轻松更静,也更有系统性。婴儿在甜美地安睡。就当是一种排练,为未来。我这么想着。妻出现在门口,静静看着我的摇曳之态。感到满足后,我将婴儿放下,关上了门。我与妻走到婴儿房外的走廊,忽然拥吻起来,贴着墙壁以从未有过的冲动完成了一次交合,不再去管那些体位和受孕概率的琐碎。我们都有点惊讶,倒在地板上歇息。


妻忽然说:


“谜底揭开了。所以一切快结束了。”


“什么?”我问。


妻不再言语。我立即明白不能再去问什么。妻展开了她那方的真相。志的那部分真相,弗朗西斯的那部分真相,还有妻的,在彼此遥遥呼应渗透,用微弱的磁场信号串联。反正与我无关。反正我还没完全相信。反正我的心因抱过婴儿而安然,足以让我不想思考别的。

 

又过了一天,志告诉我,弗朗西斯的父母有些怀疑了。


“平时他和父母每几天会聊上几句,偶尔也会语音或视频。”志说,“这些日子,我在用他的手机模仿他的口吻与他家人发文字信息交流。昨晚他们有些歇斯底里,一再要求和弗朗西斯视频。还好被我的虚张声势压下去了。”


“那以后要怎么办?”我不禁为志紧张起来。


“拖一天算一天。”志解释,“弗朗西斯有很孩子气的一面,他父母也了解。如果他告知说自己累了,或者因为憋在家中心情不好,不愿交流,他父母通常不会勉强。这个方法还能顶一阵。所以,拖一天算一天。”


“拖太久,迟早会引起怀疑吧?”我说。


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


“您现在相信整件事了么?”


“……我的态度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想了想说。


“确实。”志淡淡一笑。

 

妻的直觉是准的。两天后的清晨,100公斤的弗朗西斯赤脚走出婴儿房。


“这是哪里?”他问。


他循着水龙头声响找到我们时,我与妻刚刚吃过早饭,她在洗餐盘,我坐在餐桌旁准备吞下最后一口吐司就出门。


“你们是?”他惊奇地看着我们。


“请稍等,志会和你解释。”我站起身说。我像看到了王储的加冕礼,心中有被折服的澎湃。随即又涌现一丝失落,因我没有亲眼目击惊天动地。我所持的这部分真相平凡得乏味。


“饿么?”妻很平静,一边用毛巾把手擦干,一边问。


弗朗西斯摸摸肚子。“嗯。”

 

“没睡婴儿床,睡的是普通床铺。准备的衣服也自觉穿上了。一切都照你说的安排的……”


妻在厨房煮着意大利面,同时和志讲电话。


弗朗西斯乖乖地坐在餐桌前等待食物。我则先去了咖啡店。


大约一个钟头后,志赶来了。我与妻屏住呼吸,默默听着俩人交流。家里还有可乐么?这是弗朗西斯见到志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当然。”志说。


“困了。想睡觉。”


“这是你的手机、钥匙、社区出入证。回去睡吧,我再待一会儿。”志将这些物品交给弗朗西斯。


“登山包也带走吧,东西全在里头。”妻说。


妻示意我把脚边的背囊递给这个刚从睡梦中醒来马上又要进入梦乡的胖男孩的手中。弗朗西斯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他的性格和志有某部分的类似。全看兴趣。不感兴趣的事,不浪费任何时间。


“暂时别联系你父母。我回去和你讲事情经过。”志说。“超乎你的想象。”


“有可乐就行。”一夜长大的婴儿说。

 

“想不到啊。”志在弗朗西斯走后说,“我自己照顾了五天,你们照顾了七天,一共是十二天。比我预想的要短,短多了。我以为还要辛苦几个月。”


“七天像眨眼间的事。”妻陷入沉默,深深地呼吸后说,“真像与自己的孩子告别。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哪里,我该谢谢您。有您帮忙轻松不少。以后还有机会也说不准。”志说。


“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妻说。


妻坐了少顷,就以疲倦为由回家休息了。我给志和自己做了咖啡。他熟练地嗅闻香气品尝一口,然后盯着窗外的清晨十点多钟的透亮阳光,脸上有些笑意,像是等着我来说些什么。


“虽说没亲眼看到变化。我这次相信了。”我说。


“别太勉强。”


“此刻感觉如何?”


“好极了。以后玩那个游戏的时候会慎重。”


喝完咖啡,志打算回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拦下他。


“关于你养母的事,可以讲讲么。”我说。


“噢。”


他重新坐下。

 

***


“养母也是个肥胖的人。”志说,“她没结过婚,尽职尽责地照顾我,像个单亲妈妈。养母的特别之处是,她在世的时候会光顾夜总会、牛郎店那种场所。外人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而且她不喜欢英俊的牛郎,反而喜欢长头发的扮女装的男人。还把这样的人叫到家里来过。我有次逃学回来时偶然发现的。撞见不止一次。她不知道我知道她这些秘密。”


讲到此,他看着我问:


“离谱吧?”


“见怪不怪了。经历了今天的事之后。”我说。


他笑了笑。


“养母生前的某些行为,我不做评论。那是她的私事。她对我是像对亲生子女一般的,打骂、虐待统统没有。有件事很有意思,等我上了初中,养母迫切地希望我能学好外语,她说她非常享受听后天习得外语能力的人讲外语。养母早已过了最佳学习语言的年纪,只能学说些‘ok、sorry、thank you’这类简单的词汇。她很好奇说英文的人在造句时,大脑的运转过程、内在逻辑。即使那种‘我明早将会七点起床’的句子也令她着迷。可惜,我英语也很烂,无法讲长长的句子。我偶尔会照着课文念出一段内容给她听。她很喜欢听我读诵英文。‘呀,神奇啊。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一面讲陌生的语言一面心里又明白意思,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养母说的是西安话。她用那种从古代传下来的口音向我询问新世界里的问题。我哪里回答得出。”志挠挠头,“……我在外地读大学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某个器官迅速衰竭,她急匆匆地死了。还没对我详细描述我的亲生父母是如何将我交给了她。也没学会更多的英文……”


我一时失语,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志笑了笑,表示理解。


“可爱的人。”我最终总结似地说。


“是啊。也乐观,很爱笑呢。”志说。


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几分钟。

 

疫情中,我还听到了另一个故事。也许可以当做对比。有对感情很好的恋人,杰明和珍,相识两年结了婚。婚后一年多,女孩因病去世。男孩痛苦不堪。他们有个共同的好友叫渺——也就是妻求助借来婴儿奶粉的朋友。渺在少年时期和去世的女孩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天天绑在一起,穿彼此的衣服,到彼此家中过夜。珍结婚的时候,两个女孩吵了一架,渺没在婚礼出现。几乎是在珍葬礼结束的当天,杰明和渺坐在沙发两端痛哭。两人当晚发生了关系。

 

渺妒忌杰明曾经拥有过珍,想把自己不曾得到的那部分得到。她能感受到男方也有此意。被两个人共同爱着的人死去了,残存者痛苦虚弱,想合并在一起重获完整。

 

他们迅速就结了婚,只做了登记,没办婚礼,不为外人所知。两人都是北京人,都来自极为富有的家庭,婚后在昂贵的高级公寓内过着相对无言的生活。婚姻持续了一年多,等到孩子降生,他们就离婚了。他们也只发生过一次关系。

 

离婚之后大约孩子一岁,正好是疫情刚刚得到控制,社会刚恢复生产的那段时间,他们在某个场合上重逢,第一次对彼此露出微笑。结婚时,两个人根本不相爱,甚至看都懒得看彼此,每天都用沉默在叙说这个观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忍受那样的一年生活。当事人事后说。这次偶遇也让俩人第一次为孩子的抚养问题说了话。他们共同出钱在两家距离的中间点买了房子,一是方便孩子在奶奶和姥姥家之间往返,二是等孩子长大,留给他自己住。之后杰明又结了婚,平淡的婚姻。渺还在做单亲妈妈。“那个微笑的含义,也许是对彼此都曾为之煎熬付出,却无法完成的野心,做最后的……终结。”渺对妻说。

 

两个故事的差别也许在于,志则貌似坚守住了类似于流传的常识——那些人类在上万年生存中务必遵循的原则,没让事情的怪奇之处搅乱心。他始终没脱离应恪守的东西。没跟着迷失疯狂。所以他和弗朗西斯,亦或妻和我,没有人受到“离奇”的迫害。倘若当初他传播出恐惧,不堪设想。而第二个故事里的人看似激烈,其实过于软弱。

 

志离开后,外面阳光正好。我看看手表,还没到十二点。这个上午我失去了一个并非被自己完成的任务,现在我的任务就是等待重新营业的日子。

 

在四月初时,咖啡店恢复外卖服务。偶尔志一个人来买咖啡,与三两个客人站在外面排队。我们依然允许他进来坐,甚至是欢迎的,在忙碌的空档,和他聊几句。快到午时,他去福禄寿打包午餐。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清早弗朗西斯自己来排队买咖啡,穿得很精神,大概是去上班。只是他的眼睛无法离开手中的NS。妻很担心他那样走路会撞到东西。那天刚好武汉解封。店里唱机播着马友友,没客人之后,我特意把电视墙上的新闻声音闭掉。武汉大桥的航拍镜头慢慢行进延展。我和妻在《萨拉班德》的干涩静穆的大提琴声中,盯着不息的江水。旋律在我脑中循环了整日。当晚通常有的睡前交谈被沉默取代,我与妻两人盯着天花板。这天是例行公事的日子,我们却没有着手开始之意。


许久妻子才开口。


“这一年好像所有人都失去了什么,只有我有所得。得到了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这不是很好么。”


“嗯,很好,好到值得感激,感激到羞愧。”妻将头埋进枕头深处。在沉默再次降临两人前,她低声说:


“是谁在划出那条界限呢?”


“……界限?”


“嗯。就是今天和昨天。有疫情的那天和没有疫情的那天的交界限。”


妻的话让我的疲惫更深沉了。我沉沉睡去。抛却了挂在身上的生活定论。卸载了重物,身心空白。不再与妻讨论是否会有孩子的可能性,咖啡店的前景。不想继续为其所迫。

 

后来19S4恢复营业,客人慢慢回来,也有了新面孔。胖客人与他的男友照旧光顾。我和妻并未为一起经历的事给他们特别的优惠折扣。大家都像没发生过什么似的。只是我仍被妻的问题困扰着,暗夜忽然醒来失眠到天亮。思索谁在划出那条界限。

 

在确定某样东西已无从拥有或永远失去,一切都已不同以往,那天的界限。

 

—完—


年轻的神们(上)



1956年的岛 | 作者

“童年夏夜的乡间小路,月亮走着,你也走着。"(微博:1956年的岛)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昆明春雨同心
昆明春雨同心工作室成立于2005年。以服务同志社群,建设同志文化,减少社会歧视,倡导社会多元化为使命,我们愿景是“每一个人都不因性别、身份和疾病而遭受不平等对待”。
内容 1884
粉丝 0
昆明春雨同心 昆明春雨同心工作室成立于2005年。以服务同志社群,建设同志文化,减少社会歧视,倡导社会多元化为使命,我们愿景是“每一个人都不因性别、身份和疾病而遭受不平等对待”。
总阅读2.6k
粉丝0
内容1.9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