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质
上学期间,我最好的朋友有点怪癖,她表面是个冷淡冲和的人,但是一紧张就不得了。她这时必须要闻头发烧焦的味道,只有那味道才能让她平复心绪。
一到学期末备考季,她身上就常常带着打火机,她不抽烟,上课期间一个人跑去厕所,烧几根头发闻一闻。
那味道是蛋白质燃烧的气味。焦灼,一根一根点燃心中的引线,发出滋溜滋溜的声响。
我知道她是个“怪物”,就像我一样。如同城市凌晨3点钟,垃圾堆里两个狡黠清醒的流浪猫,我们互认彼此。“怪物”嗅出了“怪物”味道。不是怪物本身的气味,是恐惧,是害怕因“不同”而被孤立的恐惧感,每个隐藏着秘密的人都带有特殊的气味。
你能看到她一个人在那里,低着头用手缠着自己的头发,兜出一个接一个的圈儿。她沉浸在思绪中,没注意到自己的发梢并不齐整、手指甲上有被啃食的痕迹。她有点不知所措,像个无助的孩子,又像一个犯毒瘾的母亲。
每种东西都有它的味道,嗅觉细胞和味蕾捕捉空气中飘散的分子。我们仿佛天生就对某些东西有所偏好。比如对糖分(事实上是对多羟基醛、多羟基酮类的分子结构)的喜爱早已刻入我们的基因,还比如同性恋者对栗子花芬芳的追逐没准也早已打入一行命运的代码之中。
不然小孩子为什么要将什么东西都放进嘴巴里尝一尝?没有人教他,自然而然,他便习得了口唇期的这一“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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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味
尝味也是一种能力,通过舔舐,我们想获取的是超出味觉之外的其他信息。如果一个人喜欢尝人的味道会不会被人认为是个“怪物”?如果是一个男人尝一个男人的味道呢?如果是一个女人尝一个女人的味道呢?
血尝起来有点铁锈味,汗液和眼泪都很咸,浓缩的尿液散发着氨气的刺鼻味儿,让所有粘膜都刺激。如果你不戴塑胶手套将一个人剖开,他消化道里的盐酸会令你的皮肤灼痛不堪……
根据身为一名怪物的经验,不同的人尝起多少会有点儿不太一样。我想这个应该没什么可争议的。
比方说,同样一种咸,有的人尝起来像大海,分分钟让你扬帆起航;有的人尝起来可能像咸鱼,需要用水多洗一洗,好处是肉比较紧实,颜色可能是粗粝的盐摩擦得乌黑发亮的那种;还有的人尝起来像是风干牛肉,咸,咬不动,太硬。
还有一些人就比较做作了,非得说自己尝起来像粘液丰富的冰草,带一点咸味,这咸味来自茎的外璧,那些透明的泡状细胞里富含植物盐和水分,有一种滑溜溜的口感,微微还透着一股青绿色的恶心。
对于冰草植物盐这一类,我觉得可以在吃之前多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剪碎、淋上醋和辣椒油。
直男尝起来汗津津的,同性恋则大多有一股香草味,如果不是东亚人这类汗腺天生不发达的一定要在吃之前洗干净。当然有些人就是喜欢骚味,专挑腺体排泄物。
啊,香草味啊,听起来很美好,在工业时代却沦落为一种十分平庸而且无聊的味道,冰激凌中最常见也最被人们习以为常的味道。
欲望
从前,有一个香草味的男孩子可能就像你一样,也可能就像我一样。总之,自然而然地,他发现自己渴望着另外一个男孩子的身体。
《请你吃香肠》剧照
也许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作为一名香草口味的男孩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深深地害怕展露自己的不同,他渴求“正常”。
这欲望不露痕迹,不声不响的时候令他不得安生。他是个“失败者”,一个缺少自制力和决心的人。他败给那种渴望,渴望着一个男人的身体。
在他的心里,那最初的吻远远地漂泊在那个寂寞的夏季,在一间被阳光穿透的教室,在一节平平常常的体育课上,属于他得不到也不敢坦然说明的欲望。
那一天,他临时跟体育老师请假,理由是肚子痛。就像一般的花季少女一样,他偶尔会有些身体抱恙的小疼痛。他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一个人环顾四周,夏季的校园很明亮,窗外有蜜蜂在白玉兰间游荡。
仍然记得那一天,他蹑手蹑脚走到那男孩的桌子前,踟蹰着,终于伸了手去够那瓶喝到一半的可乐。
他品尝着可乐瓶口,品尝另一个男孩残留体液的气息。他自己则是那种尝起来有一种香草味的平庸男孩。
将你纳入我的身体之中,摄入你的盐,没曾想过伤害你,只想以最原始的方式接近你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