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能回忆那个人的眼神,像一位香港的年轻男演员,黄宗泽。两颗黑色眼球浮在眼眶里,眼底比常人多出一线白,看人时会轻微失焦。上眼睑又淡淡下落,有种邪气,仿佛望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多出一道阴影。他渴望阴影能在自己身上停留。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还是初中的同班同学,彼此之间只隔了一个座位。他经常忍不住看向那个人,那个人也看向他。他知道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毕竟他已经表白过。对方也以某种形式拒绝了。可他始终感觉对方没有完全搁浅自己。他仍有某种机会。也许不是在一起的机会。也许只是别的机会。可能是买一瓶水的机会,也可能是同喝一瓶水的机会。他拿出手机,在老师转过身写板书的时候迅速发出一条短信:“我想吃了你。”一秒钟之后。对方拿起手机,点开看。对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转过身把这条短信拿给了身后的女同学看,女同学露出惊讶的,不知所措的笑容。
他定定地看着他俩,确保自己面无表情。那个时候他已经明白自己身上的一个特点:当一件令他痛苦的事发生时,他只会面对。痛苦可能会在直面中慢慢、慢慢地消散。每次抽血,他一定会紧紧地盯着那个针头,盯着医生把针头插入自己的青色血管,那痛痒的一瞬间,绛红色的鲜血慢慢从针管中升起。从针管进入导管后,血会跑得非常快,像一场加速的升旗仪式——痛觉就在这个专注凝视的过程中退到大脑的后方,不再那么明确。好像他被若无其事地抛弃了。
表白那晚,他躺在床上,外面的雨下得稀里哗啦,偶尔有雷声。家里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奶奶已经睡着了,他听到隔壁传来的细细鼾声。他无法入睡,手里一直握着那部灰色的TCL平板小灵通。每当有一条短信发来,四方的屏幕就会亮起荧绿色光芒。他已经连续一段日子给对方发“晚安”。对方每一次都会回复。不会多一句话,也不会少一句话。他们似乎维持着默契。对方还总是回复得很快。他悸动的心情抓住一种感觉:对方是愿意回应自己的。那天原本应该也是如此,只是他没有直接发“晚安”,发的是“雨好大”。对方回:“下雨了,不晓得。”他来了精神,问道:“你在哪?”对方回:“游戏机室。”他想到学校外面的游戏机室,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不过他去过其他街巷里的,走进去,一侧是好几台电视,玩插卡手柄游戏。另一侧是一排双人摇杆街机,玩拳皇之类的。再往里面看,有帘罩遮住的房间,黑洞洞的,更神秘,他没有进去。那次去也是为了找家里的表哥。
他想象着对方身处于这样的地方,慢慢勃起了。乌烟瘴气,充满烟味和身体的涩味。他暂时还没看到过他吸烟。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回复这条消息,对方便又发来一条消息:“出去看一眼,下得大。”他的心脏因为这样的回复频率开始巨跳,心跳声很响,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在房间里走。他情不自禁地回复:“什么时候回家呢?”他坐在书桌前面,雨慢慢变小,雷声已经消失,天空重新变得饱满。他觉得手机震动了,转过头去看,并没有。手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雨停了。他实在忍不住了,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雨停了。”他推开阳台的纱门,走出去,外面有虫鸣声和河水声。
他觉得手机肯定震过了,又跑过去看,根本没有,屏幕上没有一条未读消息。又过了一分钟,手机才真的震起来,发出绿光。他立刻朝手机看去。真实的震动和想象中的震动是那么不同,真实的震动如此珍贵,有一种踏实的获得感,同时,这种获得感在拿起手机查阅的那一刻快速逝去。对方只回了两个字:“哈哈。”接着又进来另一条消息:“快了。”这才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重新躺回床上,兴奋又疲惫。晚风吹送,他慢慢阖上双眼,模模糊糊地看到天花板的吊灯,对方的脸,对方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声音,他听见自己叫:“嘿!”他听见自己说:“嘿!”
突然一下就醒了,醒来才意识到是被手机震醒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他就把短信打开:“尊贵的电信用户,截止至2009年6月24日,您本月套餐内包含短信还剩10/100……”他忍受着醒来的头疼删掉这条信息,心里打起算盘,得问家里人要钱交话费。删掉这条短信后,他发现还有新消息,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发来的。他看到对方给他发了两个字:“晚安。”他睡了多久?半个多小时。这是第一次对方先给他发“晚安”。他很快回复,问对方到家了没,对方回:“还没有。你?以为睡了。”对方的句式常常是不完整的,读起来像有空拍。
轰动的雷声又来了,似乎要下更大的雨,他蜷缩进被子里,想象着对方的身体。他看着自己在手机上按字:“好想抱你。”他那时的语言直接得惊人。在这种语言中,他自己让自己晕眩了,
他没有想到对方的回复是:“嗯。哈哈。”
他感觉胸口涌起一大团厚实暖热的烟云,像是被他自己孵化出来的,看不到,但完全感觉得到。这团烟云越来越大,包裹着他的胸口和小臂,慢慢从他身体中升起,要到高空中去。在这团烟云离开他的时刻,他冷静地发出这条短信:“我们在一起试试看好吗?”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翻过身不去看,又很快转过头确认手机的位置,就在他左手手指的旁边,往上一抬就能碰到手机坚硬的外壳和软塌塌的塑胶按键。手机在他耳边震动起来,那震动声音是如此真实,充满回响。他不敢去看,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得混乱。
他拿起手机,九死一生般地点开了短信,对方回:“嗯。”
他盯着这个字,想这个字的字面意思,又想这个字背后的意思,发现这两个意思是一样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和对方拥抱在了一起,他的嘴唇有温热的,欲吻的冲动。尽管他面前只有一个荞麦枕头,和奶奶怕他半夜盗汗给他垫的一张绣花枕巾。他想抱住手机,抱住手机里的这个字。他觉得自己的爱没有白费,他爱对了人。他不再去听外面的风声和雨声,此刻周遭的环境对他来说都是寂静的,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心情是活的。很快,他的电话响起,这回不是短信的震动,而是一个手机号码打过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他恍神,犹豫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对方,但他明明存过对方的号码……他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对面没有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对面一下子笑起来:“哈哈哈,原来真的是你在发消息,陈昊祎!”他“啊”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这声音是班上另一个男孩的。
他挂断电话,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心已经冷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也许是在刚才那个电话打过来之前发的,也有可能是在打的过程中发的,这条信息里写的是:“不要接。”他很快明白了,又感觉到迷雾似乎依然存在。他没有再给对方回短信。寂静重新回到他身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强装坚实地闭上眼睛,睡去,忍住不想这背后令人惊讶和伤心的细节。
※
上大学之后,他只允许自己喜欢同类。他仍有对异性恋倾心的时候,但决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甚至越是有好感,他越是疏离。所有他有好感的异性恋男生都让他想到曾经的这个人,每每想到他心里便会产生痛觉,那滋味并不好受,好像反复被老师告知自己考了零分。高考他发挥得不错,远离了原本的城市,跑到北方。他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过往。他听说对方在当兵。他以为他们两个人的联系会就此断开,但某一天,对方加了他的微信。那时大家刚开始用微信。他看到对方的名字出现在好友申请上,一愣。他没有点击通过。
上高中后他们便很少遇到了,似乎对方没有再继续念书,只有一次,他在学校碰到对方。他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弥罗佛一样的人朝他走过来,对着他露出熟悉的笑容,那笑容因为腮边的肥肉显得凝滞。对方胖了许多。他只望了对方一眼,就走过去了。他始终能随时回想起自己表白那天,那种热烈和空虚同时存在的感觉。
表白后的第二天,他战战兢兢去上学,在路上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却已经不是昨天以前的滋味了。对方看到他,明知故犯地笑,似乎为了表明昨晚的事情确凿发生过。他看到后来打电话嘲笑他的男生也在旁边。觉得非常屈辱,只想赶紧走过去。他很快地往前迈步,没想到对方从身后追了上来,手拉住他的肩。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说:“不等我了吗?”那声音粗粝、低沉。他回头看向对方的眼睛,大清早的,对方脸都没洗干净。眼角的干皮突起在鼻翼两侧,他好想伸手帮他擦掉。他把脚步放慢,和对方走在一起。走了一会儿他心里才开始打鼓: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他始终没有看对方,直到最后忍不住,才终于看了一眼,对方也看向来,肩膀一抖,露出轻笑,“嘿”的一声。他们走到教学楼前面,对方把他推远,说:“去吧,我还要去厕所吃根烟。”
那天没有再发生什么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只是他清楚地意识到一点:他们之间的感情变了。不再是从前朦胧的状态,而是逐渐清晰,但这清晰无法用行动验证。只存在于不被外人察觉的举动中。有时上课上着上着,对方会看自己一眼,下课时也会,如果他们的眼神撞到一起,对方的眼神会停留在他的眼神之中。原本他已经心如死灰,可这样的眼神交流又让他开始琢磨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他暂时没有前进更多,每晚的短信也没有再发了。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一个女孩,是他的好朋友。他看到女孩的嘴巴在他讲述的过程中不断张大合拢。他说完之后,女孩感叹道:“你胆子真大啊。”他听到这个回应,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女孩拍拍他的肩膀:“哎呀,没事的。”
周五,女孩问他周末要不要去市里玩,她说想去看《阿凡达》,问他想不想去。他们的县城没有电影院,但是县城距离市区不远,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就到了。他说好啊,想去。女孩的眼神动了动,对他说:“我帮你约他,怎么样?”最后一同出发的是四个人,除了女孩和他,还有他喜欢的那个人和那晚打电话嘲笑他的男生。他看到两个男生一起走来时心里非常迟疑,但已经来不及反悔了。他看向女孩,女孩一脸不在意地笑。他们坐上车,他发现女孩自然地和嘲笑他的男生坐到了一起。他只能和他坐在一起。车开动后,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窗户外面,但又忍不住在大巴颠簸的时候看他的侧脸。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晚上的事,甚至没有一点提起的痕迹。他们四个人平和地走在一起,事情仿佛就这么过去了。
不知道在逛哪一家店的时候,他注意到女生和另一个男生牵起了手。他惊讶地看到他俩变得亲密,明白了此次出行的另一层意思。他们四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分成两组。那两人走在一起,而他喜欢的人似有若无地走在他身边,他没有刻意亲近。
看电影的时候,他们也坐在一起。黑暗之中,只要他抬起手,就可以碰到对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可他始终掬着双手,只在传递爆米花的时候伸出手去。尽管如此,他的手指还是划过了他拿着爆米花的手背,那粗糙的,冰凉的皮肤。电影的配乐非常震撼,他数次听得提起心神,暂时遗忘了心里的感情。电影看完后,他们四人仿佛都还沉浸在故事中。另两个人去上厕所,对方主动和他说:“好看啊,这个电影。”他也回答:“是啊。”他想问他是不是最后流泪了,他注意到结尾时他默默拭泪的手势,但他问不出口,他只是盯着上厕所的通道,没有看他的脸。没想到对方自己说:“我都看哭了,最后。”他突然笑了,说:“我发现了。”
如果现在旁边没有人的话,他真想亲他的脸。
他们在电影院旁边吃了刨冰,走到商场四楼去逛影像店。他发现这里竟然有他喜欢的实体专辑,他心里很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结账时,三个人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他排队。从影像店出来后,他们失去了方向,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时间却还有。他大胆地提议:“要不要去公园?”没有人肯定,也没有人拒绝,他们默默朝他带的方向走,他硬着头皮往前,害怕中途有人说不想去。仍然是他俩走在一起,另两个人走在前面,刚进公园,他听到对方问:“厕所在哪?”他看着他捂着肚子冲进了公厕里,然后是第二次,接着第三次。对方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你陪我去医院吧?”他听到对方这样讲,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另外两人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他们打了出租车到最近的医院。他在市区生活过几年,对这里比较熟。到了医院,他帮他挂号,扶他去上厕所,最后终于躺定,他开始打点滴。他坐在旁边的独凳上看着他,看着他闭上眼睛。如果他喂他喝水,他会顺从地喝下去。如果他给他盖被子,他会安静地感受皮肤上升起的温暖。他靠近他时,还闻到了他身上厕所的味道。
夏末的周日下午,医院没有什么人,整个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他站起来开了一点窗户,让风透气,凉风吹过他的额头。他看着他,定定地想:这可能是最好的时候。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进一栋楼,一走进,那个他就在里面。那个他牵着他的手往上走,那是一个尖顶塔楼般的房子。那个他对他说:“你看,小猫。”顶楼的房间里有一只乳白色的小猫,蜷缩在一张粉色的毛巾中。那个他又拉着他走到天台上,两人在长凳上坐定,眼前的画面突然从天台跳到了公园。那个他把他抱起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像父亲举着孩子,他们开开心心地逛公园。这时,他在梦里想:“是梦吧,是梦也值得。”那个他带他去喂鸽子。那个他和他在夜晚散步,路灯明亮,天是紫色的。
※
上大学那段时间,他始终没有通过他的微信好友申请。毕业后,一次春节回家,他在酒吧碰到他了。可能是因为当兵,他又瘦回了初中时的样子,在酒吧紫黄色的灯光之下,他看起来和青春期时很像。眼神还是那样,低低的,淡淡的,有点邪恶。他带着这样的眼神看到他,并主动朝他走过来。他来不及躲闪,只好转过身倒酒,给自己一点调整呼吸和表情的时间。倒好酒,他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你和谁一起来的?”他问。人已经四散到舞池里去了。他说:“和雨畦他们。”雨畦就是初中时他的那位女性好友,他们的关系依然很好。雨畦总是调侃他当初他陪他去医院的事。雨畦说他愿意捏着鼻子,扶着他去厕所。雨畦一边说,一边做出捏鼻子的动作,旁边看着的人都笑了,雨畦最后总会总结道:“你好伟大哦。”他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想笑。他只能反驳说:“我没有捏鼻子。”
雨畦从舞池里走过来,充满兴致地打量他们两个。她从酒桌上端起一杯,谄媚地笑:“来来来,你们旧情人碰面喝一杯。”他紧张起来:“你喝醉啦,疯子。”雨畦翻了个白眼:“我还早得很呢。”他听到他在对面笑了两声,接着就沉默了。雨畦把他们两个人的手凑到一起,三个酒杯碰到一块,撞出清冽的响声,那响声令人安定了一点。他喝掉杯子里的冰啤酒,啤酒中那些带刺的泡沫擦过他的喉咙,他又有了一些勇气。他收起下巴再次看向他,好像他们的关系因为这杯酒回温了。他听到他说:“好了,我走了,你们玩。”。就在他以为已经没事了,准备重新坐下的时候,他又走回来,靠他很近。他说:“把微信加起啊。”
曾经那个添加消息他早就删除了。新的好友通知又发过来,他点了通过。他看到他的头像,一面国旗下的军绿色人影。再抬头,对方已经消失在了舞池的对面。他期待在上厕所能看到他,但是没有。
他能对他说点什么呢。没有什么好说,只是把头像点大又按小,点大又按小。
春节过去,他回到上海。打开房门,他看到牧野躺在床上看ipad,旁边开着香薰机,橙子味的水蒸气从香薰机的流口往外扩散,气味宜人。牧野的声音从ipad背后传来:“你回来啦。”语气柔和轻快。他们在春节之前冷战了一段时间,以至于两个人回家之后都没有怎么给对方发消息。他们是大四那年在一起的,当时,两个人都准备考研究生,暑假没有回家,待在学校复习。两人是同专业的,以前没什么交往,那段时间却不断碰上彼此,一来二去,熟悉起来,之后总是在一起学习。考研的前一晚他和牧野订了一个房间,两个人靠在一起背书,然后接吻。他们都没有考上,分头开始找工作,最后决定住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牧野被ipad挡住的脸,“嗯”了一声,开始收拾起行李箱里的衣物,把脏的扔进洗衣机里,没有穿过的放进衣柜。他拉开衣柜门,看到里面的衣服被牧野叠得非常整齐。他听到牧野从床上起来,走到他背后抱他,轻轻吻他的脖子:“还在生气啊?”说实话,他已经忘记他们是为什么吵架了。是因为工作的事情?牧野觉得他应该去更好的公司,而不是守着现在这份适合他但是过分舒服的工作。还是因为牧野觉得不需要买吸尘器,而他一定要买?他想不起来了,也没那么在意。牧野的双手轻轻捏住他的前胸,他忍不住喘息起来。他说:“我还没洗澡。”牧野松开了手,重新回到床上。
他把手机放在洗衣机上,开始脱衣服。这个时候,手机亮了,一条微信。他点开,发现是他发来的,还是一条语音消息,挺长的白色条幅,有十多秒。这是他俩聊天界面上出现的第一条消息。他心里确定了一下厕所的门是锁起来的,他拉开莲蓬头,让水冲向地面,接着他点开了那条语音,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在唱歌。
他唱的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只唱到这里,最后他用方言问他:“你已经回去啦?”
他的衣服已经脱光了,他裸身站在洗衣机前面回复他的消息:“回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莲蓬头下面开始洗澡。
他听到手机在洗衣机上面继续震动,他没有伸手去拿。过一会儿,他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等到洗完澡,他才又看到他发来的两条语音,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前的事情了。这两条语音都比较短。第一条是:“好嘛,还说找你耍欸。”第二条是:“你现在是在哪?上海?”他简短地回复了这两条消息,把手机锁屏,走到卧室里面去,牧野已经躺下来闭上了眼睛,ipad倒在手边,旁边的香薰机还在持续工作,发出轻微的轰鸣声。他关掉台灯和香薰机,从牧野的身上跨过去,他总是睡床的里侧,牧野睡在外侧。他刚躺下,牧野就醒过来,伸出胳膊搂住他。他在牧野手臂的温度里闭上眼睛,心里想,也许他们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不会分开。每当他把这件事往深了想,他的心里就会出现一种无法回避的茫然。
他没有再看手机,就这么睡了。
时不时的,他又会发来消息。他也会回,只是通常都回得比较简短。他和他分享军队里的事。他问你不是已经退伍了吗?他说还没有,之前是特批的假,家里出了点事情,要回去。他没有问是什么事情。他想知道,他觉得自己可以知道,但他不想问。有一天晚上,牧野发现了这个微信,问他是谁。他愣了两秒说:“这是我以前喜欢过的直男。”牧野不明所以地笑起来,每当尴尬的时候,牧野就会这样。
“那他找你干嘛?”
“没什么,闲聊。”
“他喜欢你?”
“直男。”
“你还喜欢他吗?”
他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沉默。很快他回过神来说出否定的话。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牧野手里的自己的手机:“你把他删了吧。”
牧野却说:“没必要啊。”一脸平静地把手机重新递给他。
“……”
“又没什么啊,是不是,昊昊。”每次牧野这样叫他,他就知道事情会平静下来。牧野总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大度,令他忍不住要反思自己。
他靠近牧野,忽然想要告诉他那些过去的事。他从初中时发“晚安”短信开始讲,也不管牧野有没有认真听,他自己看着天花板讲。
他确实觉得他和这个人有过感情上重叠的时候。有两段回忆让他觉得他们就是一体的,和普通情侣一样。不过这两段回忆都非常短暂。一段是他陪他去医院看病。第二段是看完电影之后的某天。看完电影回来后,他们失去了联系。尽管他们每天都会在班级里见面,但他们不再发短信,也不会再在校外碰面。好像在无意的亲密后,他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很快,他知道他交了女朋友,是另一个学校的。他常常会在放学之前的最后一节课上装生病,只是为了提前离开教室,到另一个学校去接那个女孩放学。
那天临近放学,教室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对着教室里的喊:“哪个是党甾阳?出来。”男人凶狠严肃,还有一个矮个子光头站在男人身后,一脸无所事事的样子。讲台上的英语老师紧张得不知如何应对,他看见他站起来安抚了一下英语老师:“没事,我去和他说。”接着自己走出去了。他看见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的预感很不好。没过两分钟,走廊的尽头就响起骂声。英语老师冲出去看,接着班级里的人也跟着冲出去,他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他被踢得躺在走廊的地上,双手挡着肚子,腿蜷缩起来。他看着他头顶浓密的黑发和黑色的外套,心里想,走廊的地板那么脏。
那两个男人很快离开了学校,他看见他被带到了办公室里去,人群很快四散了。他走回教室里,开始看书。看了一会儿,又装作去上厕所。路过办公室时,发现他还在里面。他在厕所旁边的走道里等着,直到他走出办公室。他走在他身后,一直走到他转过头来往后看的时候,他抬了抬被打伤的眼睛说:“你还没回家?”
他们走到一起,走出学校,走到外面的街道上。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回家吃饭去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乌漆漆的伤口。路过一家药店,他进去买了棉签、龙胆紫、创可贴。他们走出热闹的地段,走到城郊,走下人行道,走在河边,终于他们在一座大桥下停下来。他们坐下,他拧开药水,用棉签沾上,准备往他的脸颊上涂。他抬起手挡住,说:“脸上不要擦,丑。”他开始嬉皮笑脸了。
“昊昊,我想睡了。”牧野说。
他不知道自己讲到了哪里。他讲的时候当然没有那么细致,他只是随着感受,仿佛用眼睛扫过连篇的回忆画面,在哪里看到了重要的色彩就讲一段那里的事。
“你睡呀。”他对牧野说。很快,他听到牧野的鼾声。他独自看着拉拢的窗帘,重新感受起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清晰的存在。
※
他开始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但也只是很偶尔的,当他觉得周围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就拿起手机,给他发一首歌,或者只是把和他的聊天界面点开,看看上一次说了什么。有时他会立刻收到回复,有时回复要隔许久之后才会来,十天半个月,他自己都忘了。他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很好。他回复的时候还总是会解释为什么这次回复得比较慢。他会用语音气喘吁吁地说:“刚刚才站完岗回来,累得要死。”他听着他的声音,觉得那边好像有点冷。
立秋,他在家里等牧野回来,手机突然在他手里开始震动,他以为是牧野给他打电话,打开微信一看是他。他的头像出现在手机的中间位置,国旗下面那个军绿色的人影。他看到的那一刻觉得非常陌生,以为国家在找他。他很快从恍惚中清晰过来,但他没有点击绿色的接听键,他甚至不能把手机拿近一点,仿佛现在手机的四周浮现起一个他无法轻易接触的磁场。他躺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在手里持续地响动,一直到最后熄灭。一分钟后,他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他听见他说:“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今天退伍了,休息了。”过了一会儿,他回复道:“恭喜你。”
他很快收到了回复:“嘿嘿。”
接着他还发来一张照片:烧烤摊里的黄色小方桌,桌上绿色的啤酒瓶和塑料杯里的黄色啤酒,两盘烧烤,几个男人的腿。他们坐在塑料矮凳上。
他发来一条语音:“想和你吃杯酒啊。”
他回复一个干杯的表情:布朗熊和小白兔端起酒杯走到一起,碰杯。
他又回复,这次是文字:“你这些表情才可爱。”
他听到牧野开门的声音,放下手机,走到门口笑脸相迎。
牧野提着两袋菜走进屋里。
他问牧野:“晚上吃什么?”
牧野说:“你不是说想吃虾吗?。”
他都忘记自己说过了。
牧野走到燃气灶旁边开始忙。牧野从来不要他帮忙,只要牧野站在厨房那块区域,那里就成为一片禁地。他走到餐桌旁边把桌子收拾出来,接着坐下拿起手机继续看。那个红红绿绿的头像依然还在前面的位置,仅次于牧野之后。他好像丢失了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情绪,重新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椰汁。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牧野。
“谢谢昊昊。”牧野说,把椰汁从他手里接下,抬头喝掉。
他突然很想走过去抱牧野,但他压抑住了。牧野肯定会让他走开,说自己身上都是油烟,说还没有洗澡。他转头往窗外看,旁边是一座大学边缘地带的草丛,秋天了,行道树还是绿悠悠的,没有透露出季节的变化。灰色的马路上有车开过。
牧野在灶台旁边叫他:“你来弄蘸料吧昊昊。”
牧野总说他弄的蘸料更好,因为他是四川人。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秘方,只是放一些简单的东西。酱油、醋、一点盐,和足够辣的辣椒圈。
他把手机调到了静音状态。
他和牧野相对而坐,慢慢开始吃饭,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说话。明天是周末,他们可能会出门,更大的可能会一觉睡到中午,那时再起来,会觉得周末好像已经过去了大半。
他逐渐习惯了与他的这种联络,这仿佛成为了他日常生活里稳定的一部分。他了解了他的上班时间,他的工作地点。他需要开车去城郊的供电站,他会给他发沿途风景的视频。风景没有什么看头,但是那条路他非常熟悉。中学的时候,如果心情不好,他会一个人坐公交车到那样的地方去,这是他那时能去的最远的地方。他当时走在一片一片的工地里,钻地机发出强烈的击打声,硝烟四起。现在,道路两边的行道树都种好了,马路宽敞明亮。
他发消息问他:“考虑过回来工作吗?”
他回:“没有。”
他给他拍家里的好吃的,他回:“想吃。”
他没有想到他会问:“想吃什么?”
他回:“哈哈,都想吃。”
他没有想到他会说:“我手艺不错的。辣子鸡吃吗?”
他回:“你做?”
他发:“小事情。”
他问他要了地址。
发地址的时候,他在公司地址和家里地址之间犹豫,最后给了家里的地址。
他问:“你合租?”
他回:“嗯,和朋友一起住。”
他以为他会接着问下去,他甚至期待他继续问,但他没有。
辣子鸡寄出之后,他注意着订单的配送时间,他希望可以比牧野先看到包裹。如他所愿,那天牧野加班,但牧野说自己不回来吃晚饭了,他又有点失落。他想让牧野尝一尝,牧野喜欢吃辣。他给牧野发消息:“我家里给我寄了辣子鸡,还说今晚吃。”牧野回:“那我晚上回来当宵夜吃,嘿嘿。”他拆开包裹,看到一个被胶带缠得密密麻麻的塑料罐,深红色的油在里面流动,他用裁纸刀把胶带划开,撕掉层层包裹,只留下这个透明的塑料罐子。他用毛巾把它擦干净,打开盖子,闻了闻味道,又用勺子挖出一些放进碗里,用微波炉热好,吃起来。味道很好。他拿起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但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他独自坐在他和牧野租的房子里吃着。这是个一室户。开门即是做饭的厨台和洗碗池,厨台的对面是卫生间,再往里走有简单的起居室沙发,最里面是床,他们用帘子做了简单的隔断。他们明年可能会搬一个大一些,但离市区更远一点的房子。倒不是因为他们嫌这个地方小,而是他们不喜欢这样的公寓楼,人太多太杂,隔音也不好。
他在牧野回来之前热好了饭菜,牧野开门后就兴冲冲地走到餐桌旁边开始吃。他坐在牧野对面看他吃,心里觉得这个画面非常有趣。他现在的伴侣吃着他曾经喜欢的人做的菜。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牧野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看你吃得很香。”
牧野问:“你妈做的吗?”
他说:“对。”
牧野说:“好想知道秘方哦。”
他说:“下次帮你问。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用的这个辣椒不太一样……”他凭着自己的了解开始讲。
饭后,他们出门散步。走到小公园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拿起来,红绿色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中间,牧野也看到了。
牧野问:“他找你干嘛?”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觉得和你说这个事情要方便点。”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喂”,电话那边,他就开始说这样的话。“有点情况,这两天有点情况。你可以给我周转一点不?是这样的,民工的工资都已经发了,但是又要提前发下一个季度的,一会儿我可以把聊天记录给你看……”
他总算听懂了,于是没有等他说完,他就问:“你要多少?”
他感觉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又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牧野,牧野也看着他。
“一万有吗?没有的话你看你有多少。”
“好。”
他挂断,发出一笔转账,然后拉黑了他。
他走过去,牧野看着他问:“找你什么事?”
“借钱。”
“你借了吗?”
“借了。”
他有点不敢看牧野的眼睛,慢慢往前走,牧野走在他身边,没有再问。他望着左右两边跳广场舞的叔叔阿姨们,他们沉浸在自己的舞步里面,不会受到一丝一毫外界的干扰。音乐声格外响亮,一不小心,可能还会跳串。他转身问牧野:“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呢?”牧野低头摁着手机,没有回答。他回过头来,继续往前走,漫不经心地走得离牧野远了一点。树影,花丛,月亮,都和从前认识的一样,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新的感受。“你刚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牧野在身后问。“我说我们什么时候搬家。”他说。“都可以啊,你想什么时候?”牧野看着他问,眼神如往常一样发亮、平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