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96年创办以来，上海双年展已成为亚洲重要的艺术盛事之一。作为今年上海双年展的联合策展人和慕尼黑艺术之家项目与展览总监，谭雪在与SuperELLE的对话中分享了她对艺术展览独特价值的理解。
以“花儿听到蜜蜂了吗？”这一充满诗意的提问为起点，第15届上海双年展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正式启幕。本届双年展汇聚了来自中国及世界各地的67位/组艺术家，呈献逾250件作品。展览巧妙借喻花朵对蜜蜂振翅的“聆听”，在关注人类智慧的同时，也将“非人类智慧”纳入视野。
谭雪的这些思考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深深植根于她在慕尼黑艺术之家的策展实践，并延伸为一系列对机构角色与联结可能性的具身实验。慕尼黑艺术之家自创立之初便带有鲜明的先锋基因，始终致力于打破欧洲中心视角，持续引入边缘政治议题。
慕尼黑艺术之家（Haus der Kunst）
早在1990年代全球艺术界广泛关注女性创作之前，机构便以前瞻的眼光，系统性地策划了包括路易斯·布尔乔亚与草间弥生在内的首个女性艺术家回顾展；近年来，更持续推动对隐没谱系的发掘，为90余岁的雾气雕塑开创者中谷芙二子等长期被低估的艺术家举办个展。这条清晰而坚定的策展线索，不仅拓展了全球艺术视野，也深刻参与并重塑了艺术史对女性创作谱系的认知与书写。
For Children.
Art Stories
since 1968,
Ei Arakawa-Nash，
Mega Please
Draw Freely , 2025
摄影：Julian Baumann
在谭雪的推动下，这一传统被进一步延续并拓展至对“现场艺术”及其当代演进的深入探索。在这里，美术馆不再只是作品的容器，更成为一个激发感知与对话的“在场”，一个身体与思想交织的联结现场。
For Children. Art Stories Since 1968,
KOO JEONG A, HAUS DER MAGNET, 2025
摄影: Agostino Osio
这些在慕尼黑艺术之家所积累的实践脉络——对现场性、女性生态主义、科技与身体关系的持续探讨——正与本届上海双年展的理念纵横交织。其核心在于重新构想美术馆的未来形态：它不应是静态物件的陵墓，而应成为一个充满活力、注重体验与知识生长的有机体。
在当今世界面临不确定性加剧、极右势力回潮与社会意见分化的背景下，谭雪自2015年任职于香港大馆当代美术馆时期，便持续探索美术馆的公共角色。
这意味着美术馆必须蜕变为一个积极主动、具有社会感知力的有机生命体，而不再是沉默的理性陈列室。
与此同时，谭雪也清醒地直面当下的现实挑战：如何在流量的即时热度与学术的持久共鸣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利用社交媒体吸引年轻观众的同时，仍能传递批判性思考。在这个AI与技术激变的时代，美术馆的使命远不止于墙上的说明与作品的陈列，而是要构建一个包容多元智慧的形态——如花儿与蜜蜂之间那般微妙而深刻的彼此感知、对话，生生不息的意义情境。
For Children. Art Stories since 1968, Antoine Catala，
Jardin Synthétique à L’Isolement, 2014
摄影：Julian Baumann
在本届上海双年展中，“非人智慧”的概念并非悬于理论空中概念，而是垂直嵌入谭雪策展实践的肌理之中。她指出，我们长期以来受困于人类中心主义所构筑的世界观与时间观，而“非人智慧”正是要打破这一认知牢笼，承认在这世界上，人类并非唯一的智慧存在。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声音与音乐不再仅是艺术形式，更成为一种根本的策展语言，这一思路在谭雪于慕尼黑艺术之家及香港大馆的多次实践中早有迹可循。例如，慕尼黑艺术之家的“TUNE”等项目，以驻留、工作坊与实况音乐会为载体，构建跨学科的共同创作场域，推动艺术与科学、舞蹈、电影等不同智慧形态的相互激荡。
谭雪在慕尼黑Haus der Kunst（艺术之家）
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这座由发电厂改造而来的工业空间中，谭雪与本届双年展的策展团队意图在展览的感官维度中植入更多丰富的层次。“建筑本身能否被视作一件乐器？”他们尝试将建筑理解为一个可共鸣的腔体，一件能够被共同演奏的乐器，使声音、气味与触觉在空间中交织，形成一种共享的感知系统。超越以视觉为中心的展览传统，本次双年展格外强调身体参与和社会性体验。
弗朗西斯· 埃利斯，《 无题》（ 局部），
2018- 2025年，
多联画，2幅画作，布面油画，
带框尺寸2 7 . 3×2 2 . 3厘米，
无框尺寸25.4×20.2厘米；
金箔布面画，25×18.8厘米；
其他材料：铅笔和油画颜料绘于犊皮纸，
照片、便利贴，
最大尺寸24.3×26.5厘米。
在具体的策展实践中，多件作品以独特的方式构筑起展览主题所强调的“共生感知系统”。哥伦比亚原住民艺术家卡罗莱娜·卡伊塞多的《植物肖像》系列，根植于在地社群争取环境正义的长期斗争，通过呈现植物与人体之间的互补与治愈关系，传递出生态女性主义中深厚的共生意识。
米格尔·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
《成为树状仙人掌》，2019-2025年，
照片，艺术介入，尺寸可变。
摄影：米格尔·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
与此同时，日本花艺大师大坪光泉将会以上海双年展作为舞台，首次在亚洲展出他与女儿大坪惠子等合作创作的作品。这位80多岁的艺术家运用本地材料进行现场创作，捕捉植物在不同季节中展现的生命韧性，从而传递出灵性的体态与神圣的维度，为观众提供了一条重新连接神性世界的路径。这些创作共同描绘出一幅关于依存与关怀、传承与认可的图景，温柔而坚定地诠释着对他者生命价值的更多理解。
大坪光泉，《慕尼黑林伽》，2025年，
柳枝、金属框架、废弃金属、蜡烛、土、
各种花卉和树叶，
250×300厘米。
摄影：大坪惠子。
照片背景中出现了大坪光泉和
克里斯琴·光云·厄尔布尔·奥尔德姆双人展中的其他作品。
本届双年展对“科技”也展现出开阔的去中心化视野。正如谭雪所言：“科技不仅是AI和计算机，它也包含观星与插花。我们不应永远追逐在科技之后，而应重新思考其本质。” 通过这样的策展架构，展览不仅拓展了“科技”的语义边界，也引导我们重新审视：在一个多元智慧共存的世界中，人类应如何自处，又如何与他者同行。
在谭雪的阐释中，本届双年展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宣言。“它并非意在渲染未来的未知与不确定性，而是希望为观众提供一套构想未来的思维与感知工具。”
谭雪进一步指出，这种根植于个体生命体验的创作，正在刷新我们对殖民与去殖民的当代理解。
For Children. Art
Stories since 1968,
Ólafur Eílasson，
The Cubic Structural
Evolution Project,
2004
在采访的最后，谭雪将本届双年展的策划视为一次构建完整感官生态的系统工程。她认为，在信息过载的当下，双年展必须建立自己独特的“感官语法”，才能与公众形成有效对话。
梁慧圭，
《接纳史诗的离散——论非宣泄性离散体积》，
2012年，
铝制百叶窗，粉末涂层铝悬挂结构，钢丝绳，954×969×2569厘米，
“致公众——艺术之家之友”展览现场，
慕尼黑，艺术之家，德国，2012年。
摄影：延斯·韦伯。
无论是梁慧圭探讨移民文化的那件在2008年为慕尼黑艺术之家创作的大型装置，还是本届双年展中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使用数千朵人造花构建的破碎生态片段，这些占据主厅的强力视觉装置，都旨在释放视觉艺术最原始且本质的能量——当视觉成为叩问现实的媒介，双年展便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让观众遇见前所未有的创作，并在震撼中重新审视我们所处的世界。
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
《移植（树之幻影）》，2025年，
回收PVC塑料制成的花，
5.3×6×8米，
“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移植（树之幻影）”展览现场，2025-2026年，阿涅利美术馆，都灵。
摄影：塞巴斯蒂亚诺·佩利翁·迪佩尔萨诺。
在谭雪看来，艺术家们通过创作，将个体的困惑与时代的命题，淬炼成可被公众感知的“工具”。或许，本届上海双年展最终希望营造的，正是一种基于深刻认知的希望感——当观众穿行于作品之间，能切身感受到自身与更广阔生命网络的共振，并从这份共鸣中，汲取继续前行的、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艺术顾问/客座编辑：ZONG HAN
摄影：JULIAN BAUMANN
采访：袁佳维
撰文：袁佳维、盛泺颖
编辑：黄迪
新媒体编辑：Rare Chen
设计：MORRIS SUN、Zhang Tianti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