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的群山还笼罩在细细的薄雾中,锦屏县的山路上却已经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几十名中年女性骑着电动车,正浩浩荡荡地驶向位于敦寨镇山间的羽毛球工厂。
在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锦屏县,这样的场景并不稀奇。
有数据显示,全球每生产出十只羽毛球,就有一只来自这里,来自这个常住人口15万、少数民族将近九成的贵州山区小县城。
▲ 远山眺望锦屏县全景 | 视觉中国
“羽毛球价格不可能无节制地单边上涨。”去年9月初,一张通告激起了人们对羽毛球价格的讨论热浪。
有人发现,两年前从批发商处拿到某品牌主流高端款羽毛球的价格是95元-120元一筒,但如今再看,彼时同系列羽毛球已经涨到了195元-280元一筒。涨幅达到100%,甚至远超同期黄金。
为了满足羽毛球独特的飞行特性,羽毛球多由羽毛(通常为鹅毛或鸭毛)制作。天然羽毛的轻质、柔韧和不对称结构能在击打后形成旋转气流,使球的飞行更加稳定、减速也更突然,便于球员精准控制落点。
传统赛事也要求使用16根左翼羽毛手工制作的球,以确保比赛的标准。但从材质来看,高质量羽毛球的羽毛都必须采用优质鹅毛。
然而近两年,受气候环境,包括禽流感等因素影响,全球鹅毛的供应普遍减少,尤其是高端鹅毛,已经比部分奢侈品原料还金贵。
▲ 中国羽毛球运动员石宇奇 | 新华社
在每日人物《涨幅超黄金,中产都要打不起羽毛球了》的文章中提到:今年4月以来,多个羽毛球头部厂商再次宣布涨价。羽毛球的核心原材料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价格飙升狂潮,而羽毛球“本球”的价格也随之持续攀升。与2023年相比,羽毛球头部厂商涨价幅度平均超过20%,部分型号的羽毛球涨价幅度甚至超过了60%。
其高消耗又高复购的特征,被一些运动者们戏说以前是“月薪三千,不敢进球馆”,但现在是“月薪两万,打不起羽毛球”。
价格波动之下,贵州省黔东南州锦屏县也悄然跃入了公众视野。
作为亚狮龙目前最大的羽毛球生产基地,这里以占地153亩的大型羽毛球生产规模,成为了全世界最大的羽毛球工厂之一。而羽毛球在锦屏的落地,不仅使当地人重新有了认识世界的可能,还给了更多人一份工作的机会。
▲ 锦屏县的羽毛球加工车间 | 新华社、锦屏经济开发区
杨水花的一天是从早晨5点半开始的。她会先给常年生病的婆婆翻身喂药,再煮上一锅热腾腾的油茶给还未起床的家人。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会出门整理门前的小块菜地,家里的鸭鹅也得收拾收拾,取蛋、放养、喂水、撒食,这些细碎的活计总得有人做。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公婆年龄又大,孩子还要上学,家中里外的各样事宜自然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7点半,一切终于收拾得差不多妥当了,杨水花准备出发。她换上印着厂标的蓝色工装,戴上帽子,骑车约莫二十几分钟就能赶到镇上的羽毛球厂。
这是她的另一番生活。
“以前?以前就是种地、带娃、等男人回家。”电话那头的她停顿了一会儿。
山里的生活单调而重复。丈夫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至多两次,但好在还会打钱,虽然不多,但公婆的医药费,儿女的吃穿用度总归能包住,至于其他,自然就兼顾不上了。
不那么富裕的家里,很多东西都得精细计划。一些固定的支出无法压缩,一到月底,杨水花总觉得“紧巴”。手心向上的日子有很多难言的苦,话到嘴边,还是得咽下去。“说多了就成了抱怨,招人嫌。”
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杨水花没有想过要出去,“家里一大摊事呢,离不开人。”

▲ 落日余晖下,锦屏的慢生活 | 摄影师@杰拍中国
但就算没有走出去的机会,杨水花还是会想有一些更自由的,属于自己的支出。而去往羽毛球厂工作的生活让这一切成为了可能。
2017年,羽毛球厂招工,杨水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
这是一个以计件为主的工作。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尽管整体收入不高,算不得什么高精尖技术,但胜在实实在在,门槛不高。
如今,工作多年的杨水花已经能从一堆鹅毛中瞬间分辨出“刀翎毛”。这是大鹅身上翅膀外侧最硬的羽毛,往往用于高端球的制作。“以前哪管毛顺溜不顺溜,好看不好看,鹅养大养肥能下蛋就最好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羽毛球厂开始工作后,杨水花会不自觉关注和羽毛球活动相关的新闻。她知道了去年出圈的羽毛球“梁王”组合,“有个小帅哥,白白净净的”。也知道了通过自己手生产的羽毛球,正穿过大洋彼岸,去往更远的地方。
当然,比起这些“远方的声音”,“每月3000元左右的工资,让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存折”这件事明显更鼓舞人心。
据锦屏县2023年体育产业报告显示,全县羽毛球相关企业23家,年产值4.3亿元,带动就业1.2万人,其中女性占比78%。做羽毛球,女工显然更有优势,就连招工的人都希望更多的女性加入进来,“她们细心勤奋,踏实肯干,不怕苦。”
锦屏县,位于贵州省黔东南苗族自治州的东部,因四周青山如屏,秀丽似锦而得名“锦屏”。
这里森林覆盖率高达68%,被誉为祖国南方林区“皇冠上的明珠”。清水江、小江、亮江三江交汇于此,境内林木、青石、水能等资源丰富,这里有侗、苗等19个民族,少数民族占总人口的89.88%。
早先,锦屏还是盛产杉木的“杉木之乡”,以木材贸易而兴。“上世纪80年代前,这片水域热闹得很。”锦屏县茅坪古镇的林农们回忆,当时沿海木商把采购的杉木扎成木排,顺着清水江漂流3个月,就能运到江浙一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国家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在禁伐天然林、限伐人工林后,一向靠“木头经济”支撑的锦屏县财政和林农收入显著锐减。当地也急需一些更加适配也更有“前景”的轻工业企业带动经济发展。
而“大鹅”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向天歌”的使命。
在锦屏,养鹅被叫作“养相公”。
这个看似调侃的说法一方面显示出了当地人们的幽默,另一方面也很生动地说明了大鹅在当地的“地位”。“鹅比人享福,不用操心,好吃好喝,到点了‘散步旅游’,喝的是天然矿泉水,吃的是原生态无污染农产品,可不就是相公一般的神仙日子。”

▲ 齐头并进的大白鹅 | 视觉中国
锦屏县很早就有养鹅的传统。该地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清水江穿过整个县城徐徐而过,这里拥有着最适宜养鹅的水质和气候。森林覆盖率74%,负氧离子浓度常年保持在26000个/cm³以上,是天然的大空调、大氧吧,各项环境指标排名均位居贵州省前列。
但气候环境虽好,然而囿于当地交通和地形结构的问题,经济却始终发展不起来。
直到2017年,一切都有了转机。
为寻找更适宜锦屏发展的产业。据相关新闻报道,锦屏县县政府曾多次派人前往南京考察学习,并拜访了南京亚狮龙体育用品有限公司的创始人,邀请其在锦屏投建羽毛球产业园。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亚狮龙在2017年8月,在此迈出了尝试性的步伐。
亚狮龙落地贵州后,锦屏县仅用短短一年时间便建成了占地面积达到153亩的羽毛球产业园,让公司从5000多平方米的过渡厂房搬迁到了更宽敞的新厂区。
随着规模扩大,当年的羽毛球生产总量也增加到了70万打,实现产值4320万元,完成了锦屏县羽毛球产业的第一次产值跃升。
此外,为了配合企业生产,锦屏县还先后从江苏、安徽、四川和东北多地引进白鹅品种试养,并最终选择了江南白鹅在当地进行大规模推广养殖。而这些落地锦屏的大白鹅也不负期待,最终在锦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如今,全县15个乡镇几乎乡乡养鹅。
30天孵化,15天育雏,75天出栏。在上万平方米的羽毛球生产基地里,每天都有超3吨重的鹅毛需要经过热水清洗,然后在高温下晾晒。

▲ 锦屏县的养鹅产业 | 新华社
从一只鹅到一个羽毛球,这里真的实现了羽毛上的飞舞。
如今,锦屏县每年出栏200万羽鹅,鹅的养殖规模也位居全贵州省第一,并且成为了全国生产规模最大、生产工艺最先进的羽毛球产地,全产业链年产值达10亿元。
走进锦屏的羽毛球生产工厂,仿佛闯入了一座精密运转的“羽毛宫殿”。上百名女工遍布其间,手指翻飞如蝶。机器运作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在机器与女工的巧妙配合间,一只只羽毛球便被生产出来。
站在这个山沟沟里的现实工厂中,一切显得魔幻又割裂。
从曾经简单的小作坊到如今生产有序的现代化工厂,从几百名留守妇女到飞往全世界的国际订单,一个个小小的羽毛球成了串联起大山深处与国际世界的纽带。
当然,羽毛球改变的不只是流水线上的女工。
有当地村民在自家院坝养鹅,专供厂里取毛。“一只鹅多赚几十块,比卖肉划算多了。”不仅如此,沾着羽毛球的光,当地学校也专门开设了不同层次的羽毛球特长班,为培养“羽毛球人才”而努力。
上游发展养殖业,年孵化200万羽的种蛋孵化基地和年育雏200万羽的育雏基地托举住了整个羽毛球生产。下游发展加工业,除过生产羽毛球所需用的鹅羽,其他鹅羽还被加工制成羽绒服,羽绒被,各式羽绒玩具,就连鹅肉也被加工成各式美味端上餐桌。

如今,锦屏县还被授予了体育特色小镇荣誉称号。全县共举办各级各类羽毛球赛30余场次,参赛运动员超6000余名,带动旅游人数16.8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7亿元。
穿过一座座跨越三江的石拱桥,漫步于锦屏县的街巷间,那些关于羽毛球的痕迹早已随处可见。
尽管在这个偏远的县城里,网络上关于羽毛球价格的热烈讨论和当地居民的具体生活并不相关。但所有生活于此的人们都知道,羽毛球已经改变了他们,并且这些改变还在继续发生。
▲ 锦屏县的地标建筑 | 摄影师@杰拍中国
注:文内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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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李清扬.涨幅超黄金,中产都要打不起羽毛球了.每日人物 [EB/OL].2025.
[2]这个县疯狂养鹅,不只为卖肉,更为了……[N].光明网.2025.
[3]毛晓雅.蒋若晴.一只羽毛球如何影响一座城?[N].农民日报.2024.
[4]蒲文思.周燕玲 贵州锦屏羽毛球背后的产业突围.[N].中国新闻网.2024.
[5]贵州锦屏羽毛球“飞”出特色产业链.贵州外事港澳 [EB/OL].2024.
[6]一片鹅毛,托起一条特色产业链[N].人民日报.2024.
[7]今纶.靠山吃山,靠鹅吃鹅,贵州这个县是靠谱样本.抱朴财经[EB/OL].2024.
[8]全球大约每十只羽毛球,就有一只产自这?[N].贵阳晚报.2024.
[9]没有一只鹅能活着离开贵州锦屏.超级乡村研究所[EB/OL].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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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汤加
设计制图| 武龙 连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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