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人的新娱乐：黄河边看外地人坐羊皮筏子

有人说，外地人来兰州只干三件事：吃牛大（牛肉面）、喝三炮台，坐羊皮筏子。

但兰州人一天也就只干三件事：吃牛大，喝三炮台，看外地叶子麻坐羊皮筏子。当然，此处的“叶子麻”是兰州方言，特指胆大不怕死。

到了兰州，问当地人，最好玩的是什么？本地人摇头晃脑想了半天，转身就指向了中山桥。

本以为中山桥好玩是因为这是实打实的“黄河第一桥”，兰州标志性建筑，却没想到，比中山桥更有故事的，是在这儿漂流的外地人。

也只有到了这儿，才能想通，为什么在兰州想获得真正的快乐，根本不用掏空钱包或者透支体力，而是直接去桥上就行。

有一位本地人说，他们现在最大的娱乐就是“看外地人漂筏子”，一开始还似懂非懂。但如果在中山桥待久了，看到大量游客上筏子后的的反应，大概也就能体会到为什么这能成为“兰州一景”。

有人不死心发帖询问“本地人快告诉我这个真的安全吗？”

“安全呀，反正我们本地人一次都没坐过。”

首先，羊皮筏子长得就很不讲道理。十来个完整的羊皮胎或小牛皮，个个吹得跟涨肚的奥特曼里小怪兽一样，捆在一起就成了船。

人家说，九曲黄河十八弯，筏子起身闯河关，吉祥葫芦牛肉面，羊皮筏子赛军舰。这不是玩笑，这是历史。古时交通不发达，羊皮筏子是黄河中上游两岸最重要的运输工具。

有游客抖着腿战战兢兢不敢置信，结果撑筏子的老师傅却一脸淡定，叼着根兰州，拍着油光锃亮、鼓鼓囊囊的羊皮囊就跟人说：“咱这玩意，非遗，唐朝就有了，活文物，嫑怕！掉河里了也有人捞！”

不说捞本来还不慌，结果一说捞就更紧张了。但是看着老师傅气定神闲的样子，又觉得或许可以一试。毕竟大家都说，这是勇敢者的游戏。当然，也有一些急着往前走的兄弟会推一推前头的人，“这有啥怕的么，不耍嫑挡路。”

有伙计咬了咬牙，接过老师傅递到手里的救生衣，都包浆了，穿还是不穿？穿的话，不知道留下过哪位勇士的血泪。不穿吧？算了算了，还是命最重要。

▲黄河边上的老照片

终于上船了，人还在犹豫手应该抓哪儿，没想到，老师傅一根船浆往石头上一杵，筏子“噌”地就弹射进了黄河中心。这时候才发现，这玩意儿它没有方向盘！没有刹车！没有倒挡！什么都没有。谁能想，这羊皮筏子就整个一黄河碰碰船！但此时再大呼上当，也已然没了回程的可能。

这才想起当地人说的，“你把黄河当母亲，黄河把你当点心。”

对面的快艇呼啸而过，游客拿着手机对着筏上狂拍。一阵疑惑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在别人镜头里，筏上的人根本不是在观光，而是在上演现实版的《黄河求生记》。

至于两岸茶摊凉棚下的本地人，更是忍不住直呼叶子麻，毕竟他们小时候，但凡让家长知道去过黄河滩里玩，腿都能给打折了。

你坐在羊皮筏子上看风景，结果看风景的人在四面八方看你。

静了静心神，想着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来之安之吧，看看脚下的水。但不看还行，越看头越晕。黄河水黄得很有个性，稠得像是熬了三天三夜的牛骨汤，流速快得更像是急着要去给东海龙王拜寿。越看越心慌，于是摇了摇头，想把内心的恐惧从大脑里甩出去，却没想到，莫名就跟着羊皮筏子在浪尖上跳起了踢踏舞。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砸进浪谷。

以为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了某种与水共舞的曼妙，正觉荡出一股心流呢，却一个不注意，水花劈头盖脸就浇了过来，屁股湿了不说，味道还挺丰富。咂咂嘴，别说——有黄土高坡的泥土芬芳，还有上游老乡洗脚的味道。

不过，最刺激的却还得是过漩涡的时候。筏子开始自体旋转，就连撑筏的老师傅也放弃了控制，而是完全感受这天地合一的瞬间，卷起的裤脚下，大白腿就伸入了黄河，摇摇荡荡，让筏上的人也跟着360度全景体验一阵黄河咆哮。

“掉进水里有点湿，飘得地方在远方，这就是湿和远方。”

一瞬间梦回少年，脑海中浮现出初中音乐课上老师带着大家歌唱的声音，“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还没等在心里把高潮唱完，结果老师傅拍了拍背：“看！那边那个窝，看见没，去年有个筏子在那儿转了七八圈！”游客们大惊失色，一边抓紧绳子一边想：这到底是观光还是渡劫？

想起下水前，当地人的嘱托，“兄弟，别怕，这玩意儿看似很危险，实则一点都不安全。”问对方，那有啥隐患么？“木有木有，全是明患。”

有人问老师傅：“这确定不会掉下去吗？”

结果老师傅淡定回应：“这不能确定，不过你可以不信命，但是一定要相信老魏。”

“老魏是谁？”老师傅回了个眼神，“一看你就没做功课，落水包打捞。我们上头捞，万一没捞好，老魏就在几十里外什川镇捞。就看上头捞还是下头捞。”

▲吹牛皮，过黄河|摄影师@王可

当然，也有大哥带着一种看淡的生死观，“嫑怕嫑怕，掉下去了，甘肃捞，甘肃捞不到宁夏捞，宁夏捞不到陕西捞，陕西捞不到山西捞，山西捞不到河南捞，河南捞不到山东捞，山东捞不到海底捞。”

短短几分钟，脑海里像是走马灯般过完了自己的一生，想到了要留给世界的话。不够热烈，还得继续努力，结果穿过漩涡，流速平缓了一些，开始适应河水的波浪起伏，脸上逐渐浮现出一股满足，竟然漂出点禅意来。

“黄河有点浪，羊皮筏子有点慢，这就是浪漫。”

老师傅看到，决定再附赠一曲表演的艺术，开腔唱起花儿：“白牡丹跌到个河里了，紧捞嘛慢捞者哈去了，我两个挨着身子睡哈了，紧挨嘛慢挨者天亮了——”

粗犷的调子和黄河风声的交织竟然让人有点感动，莫名感慨，“清早的三炮台喝多了吗？竟然生出了一股醉意。”

看着两岸的高楼和荒山交错，铁桥和古渡口并存，包括中山桥的冷冽，冷不丁还能看见河边钓鱼的大爷朝你挥手，尽管也不知道这看着比臭水沟还浑浊的水是不是真的会有鱼，但有水的地方永远有钓鱼的大爷准没错。

正感慨着，没想到突然下雨了，人们猝不及防，焦头烂额也找不到可以护住自己头上一亩三分地的工具。

算了，感觉真是在通天河取经呢。怪不得网上黄河漂筏子的视频里，都要配上唐僧师徒横渡通天河的BGM。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美猴王取得真经，黑悟空横扫国际，不过遗憾的是，有人时隔多年，却还没走出自己的浪浪山。

在热议羊皮筏子的评论区，不只一个人说：玩了一趟筏子下来，很多以前想不开的事情都想开了。那效果就跟被雷劈了但还活着是一样一样的。因此很多人得出结论，在兰州坐完羊皮筏子后，就获得了一些哲学的内核，比如，啥叫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又顿悟了，活着何尝不是一种漂流。

人在世上的漂流跟在羊皮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的，没有方向盘，没有安全带，没有急刹车。经济动荡、人生变故，各种未知风险过后，有人还在筏上，有人已经被甩到了水里。

二十分钟后，带着一屁股的水，以及发软的双腿爬上岸，回头看看那堆羊皮囊，突然就懂了：这哪是观光项目，这分明是给自己上人生哲理课呢——在黄河里漂过都不怕，人生还有啥过不去的坎？

心满意足了，开始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傻笑，转手就发了朋友圈：“不吹，好玩！下次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