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笔下的偏爱：一半江湖在襄阳

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是金庸武侠小说中最让人意难平的经典场景之一。

那一夜，北风乍起，刚刚解冻的黄河重又冰封，南下的各路人马车船全被阻在了风陵渡口，客栈大堂里，柴火哔卜作响。光彩卓然的郭芙携弟妹，抖落一身风雪，呼喝着小二，准备一间天字号上房。

围炉吃酒的众人正聊起，襄阳百姓死守着大宋半壁江山的大门，将蒙古鞑子阻在城外，若不是郭靖黄蓉夫妇带领大家，襄阳城怕是早就沦入寇手，郭靖大侠是当世令人尊敬的大侠，当真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于是才有人引出，这些年四处行侠仗义的神雕大侠，引得16岁的小郭襄一阵神往。

16年时间，是郭襄从婴孩长成少女的时间，也是杨过和小龙女分别的时间，亦是郭靖和黄蓉死守襄阳城的时间。若少了这段历史，则郭靖的侠骨，和杨过的痴情，都要失了几分颜色。

▲襄阳一角|摄影师@百度搜不到

这些惊艳绝伦的武侠人物，在金庸先生的笔下熠熠生辉，一座襄阳城，一江汉水，共同浇筑了金庸的武侠世界。

襄阳市，自2010年起由襄樊市改名而来，但它的侠义之气、山水诗意，却是由来已久。

襄阳是一座侠义之城，跟这里的山水地貌有着极大的关系。

襄阳历来为南方政权与北方政权的对峙之地。从地理位置上看，襄阳位于长江最大支流汉水中游，属黄河中游与长江中游地区的中间地带，有“中华腹地”之称。

战国末年，秦楚争霸，鄢郢之战，秦国名将白起率军攻破楚国郢都，就是先沿汉水攻取今天襄阳一带作为支点，直取江汉平原的。听见楚国郢都被破的消息，流放在湘水一带的屈原纵身跳下了汨罗江。

▲松弛的襄阳人|汤加

襄阳，旧楚之北津。作为当时楚国北部的战略要地，拿下襄阳地区这一带，就具备了攻取楚都的基础条件，也提前预示了秦楚之争的结局。

拥有2800余年建制史的襄阳古城，得以保留古时的名字。襄阳这个名字起自东汉末年荆州刺史刘表，他将荆州治北迁到襄阳，荆州成为当时管辖范围最大的州。此后曹操、孙权、刘备三分天下，反复在荆州拉锯，襄阳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三国鼎立，始于襄阳，终于襄阳。

郭靖这个武侠小说人物虽然是虚拟的，但他却凝聚了历代襄阳守将和小人物身上的侠义之气，历史典籍里，每逢朝代更迭，政权显贵、侠客志士、江湖草民，无数人的悲欢和命运在这座古城交织上演。

襄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将焦距拉远一些来看，绵延千里的秦岭山脉和大巴山脉东端，形成了一块天然的凹陷，和北面的桐柏山、大别山共同将这块地势围成南阳盆地。

南阳盆地正处在我国南北交界地带，而襄阳是把控南阳盆地正南方的唯一出口，这里“西通关陇、东连吴会、北控宛洛、南达湘黔”。

从南阳盆地向西北，经商山道可进入关中腹地，沿汉江溯源走武关道可抵达汉中，沿汉江顺流而下进入长江中下游平原，向北可进入洛阳盆地，还可以沿方城夏道进入华北平原，在古代战争史上，襄阳既是一个沟通东西南北，无可替代的战略要地，也是南船北马交通发达的商贸枢纽。

当年安史之乱平定，寓居四川的杜甫又激动又开心，写下《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杜甫当时规划的返乡路程就是打算乘船走三峡，然后经襄阳去往洛阳。

“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以图西北”。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在他的《读史方舆纪要》中这样写道。

迄今留存的襄阳古城遗址，经明代初年邓愈大规模修筑而来，是全国保存最完整的古城之一。城北以宽阔的汉江水为护城河，城墙距离江面只有十几米，护城河平均宽度180米，最宽阔处达250米，有“华夏第一城”、“铁打的襄阳”之称。

靠着这座亚洲最宽的护城河，冷兵器时期，襄阳打了不少“硬仗”。在《神雕侠侣》中的那场风陵夜话中，郭襄三姐弟听见众人说起襄阳，“这十多年来，若不是襄阳坚守不屈，咱们大宋半壁江山，只怕早不在了。”纷纷赞叹郭大侠黄帮主仁义。

▲夕阳西下，江上的襄阳人|汤加

武侠小说里的人物大多为虚构，但真实的历史场景中，这一场宋蒙之争，却是持续了近四十年。

当时，南宋叛将刘整向忽必烈献计：攻宋方略，宜先从事襄阳，若得襄阳，浮汉入江，宋可平也。只要夺取襄阳一带，然后顺江而下，那么失去襄阳屏障的南宋就可以直接拿下了。

▲清代襄阳城|数位方舆

作为长江最大的支流，汉江水经南阳盆地从西北向东南奔流，汇入长江主干道，长江和汉江冲积形成富庶的江汉平原。襄阳与荆州是湖北的两座历史文化名城，古称“荆襄”。荆州，还有一个比较熟悉的名字叫江陵，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还”说的就是这里。

顾祖禹在在《读史方舆纪要》提到，襄阳去江陵步道五百里，势同唇齿，无襄阳则江陵受敌。无论是从北方由南阳盆地南下还是从南面的江汉平原北上的大军，襄阳是绕不开的坎，必争之重地。

▲襄阳夜景|湖北文旅

宋元的最后一仗，铁打的襄阳足足坚守了六年。元军通过切断供给、围城打援、投石机攻城等等手段，最终逼得守将吕文焕为保证百姓安全，在元军承诺不屠城的情况下投降。襄阳失守后，长江中游门户大开，南宋政权灭亡几成定局。

历史仿佛总在周而复始地重演，遥想先秦时，荆州曾经是楚国的郢都。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这首诗是盛唐诗人孟浩然写于游历吴、越期间，襄阳不仅是盛唐山水田园诗人孟浩然的故乡，也是唐诗的高地。《全唐诗》收录的近5万首中，有4000多首提到襄阳。孟浩然还有一位天下皆知的粉丝，叫做李白，他写“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知”，不仅如此，唐朝一半的著名诗人都在孟浩然的朋友圈。

孟浩然写襄阳的鹿门山，“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鹿门山在今天襄州区东津新区境内，如今已经变成了旅游景区，几乎是孟浩然的代名词。

23岁的时候，孟浩然在鹿门山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像极了今天早八睡不醒的年轻人。

▲唐城夜景|湖北文旅

孟浩然的一生屡次和仕途擦肩而过，39岁时，经王维引进见到了玄宗，其中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惹的玄宗不悦，你自己不愿意做官，还怪到我头上。

在“仕”与“隐”之间纠结了大半辈子，孟浩然也曾写《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结果求职无果，却让世人记住了洞庭湖。

当一个社会人实现人生抱负，还是当一个自由人寄情山水之间，这大概是唐代诗人的普遍心结，而孟浩然选择了“酒酣白日暮，走马入红尘”，别管是清醒还是沉醉，洒脱地跃入红尘，不行就高歌一曲，这是属于盛唐诗人的洒脱。

孟浩然之所以隐居鹿门山，是追慕偶像庞德公。庞德公是东汉隐士，有识人之明，曾向刘备举荐诸葛亮，诸葛亮待之以师礼。诸葛亮以《隆中对》助刘备三分天下的地方，如今已经是三国文化的风景名胜区，在襄阳城西13公里处。

▲襄阳牛杂面|湖北文旅

荆州刺史刘表曾经多次延请庞德公入府被拒绝，刘表派人询问问庞德公，不肯接受高官厚禄，拿什么留给子孙后代。庞德公回答，我给子孙留下的是平安，最终携妻儿隐居鹿门山，采药而终。孟浩然后来在许多诗中都写到庞德公。

如今，汉江汤汤东去，襄阳古城依旧。古城墙内，管家巷里，穿峨眉派衣服的女侠正在玩着套圈的游戏，“武当派”的师兄正在出谜语给来客猜，不知道那个门派的电子喇叭喊着，正宗襄阳黄酒！

正如《神雕侠侣》末尾李白的那首诗：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唐城|湖北文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