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观点】国潮背景下的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

此文发表在《装饰》杂志

2021年10月 总第342期

作者：章莉莉 、朱艺芸

内容摘要：近年来国潮兴起，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得到生动体现，论文解析了国潮成因与近年来非遗得到全面保护弘扬之间具有紧密联系。论文提出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的道路，解析了五个驱动主体及文化生态体系的概念。在十三五期间实践探索基础上，论文归纳出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的研发模式、研发阶段、转化层次，帮助非遗找到传统文化和现代生活的连接点，助力人类文化之进化。

关键词：国潮  非遗传承  创新设计  中国文化

PACC自主研发模式中较为常规的是驻地研发和工作营，也属于研究生教学孵化项目。第一，驻地研发主要解决具体作品的创作和产品的研发，由PACC根据年度计划特邀艺术家、设计师、传承人组成，研究生作为研发助理，一般周期为10至30天，根据设计制作需求在多地进行。第二，工作营主要围绕某项传统工艺或某个地区的传统工艺进行创新转化设计，一般针对国内外高校学生群体，较有代表性的是2016中国竹艺创意设计国际工作营、2018果洛藏族创新设计工作营等，一般周期为10至20天。工作营特邀国内外导师担任教学，采用高校学术导师和传承人技术导师的“双师制”教学，用于提升学生创新及动手能力。相比之下，驻地研发的成果目标性强，成熟度较高，更具市场前景，部分可直接投入打样及小批量生产；而工作营孵化的作品更赋创意，是学生天马行空思考探索的结果，对于突破性创新是有价值的。第三，研培班是在“研培计划”综合创作课程中PACC特邀设计师和高校设计专业师生，为非遗传承人群提供设计服务的教学创作环节。

自主研发阶段主要解决非遗保护和现代设计两个专业领域人才的认知差异，让现代社会中的专业分工再度融合，通过牵手合作的方式让文化和专业达成碰撞形成创造力，其研发过程主要包括专业对接、分组牵手、合作研发、成果发布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专业对接。参与研发项目的传承人和设计师都要充分了解对方的专业领域，也就是完成所谓的“跨界”。跨界是突破群体的专业优势和认知边界，在未知的新领域创造新的可能性和发展空间，PACC一般通过相互介绍、交流讨论、短期培训、实地考察等环节构建两个群体的跨界基础。

一方面，设计师对非遗项目需要建立起较为全面客观的了解。比如在2015年PACC启动羌绣传承研发项目时，设计师起初对羌绣非常陌生，同时又感到新鲜。当时进行了为期三天的羌绣设计师培训课程，让传承人进行羌绣的展演、介绍、教学，让设计师能亲手体验羌绣，看到来自阿坝大山里的绣片和绣娘，这对设计师是一种触动。因此，跨界项目第一步是非遗知识培训，在十三五期间，先后组织了对于缂丝、织锦、刺绣、扎染、擀毡、木雕、竹艺等项目的设计师培训环节，让一批热爱中国传统工艺的设计师和高校青年师生逐步加入非遗传承队伍。当然，如果设计师群体能深入传承人家乡进行实地考察，看看传承人生活的高原、山川、戈壁等地理风貌和民族文化，这是更深一步的相互理解。许多研发灵感是在回访传承人时诞生的，比如在回访青海果洛学员时，设计师看到藏族男子佩戴皮腰带和交叉型皮背带，藏族女子着重于腰部装饰物的佩戴等特征，设计了潮酷帅气的藏风轻奢礼服系列。另一方面，传承人对设计工作也需要有充分的理解，PACC会请设计师介绍自己的设计领域、设计案例、设计流程、设计理念等，要求详细直观，让传承人清晰的理解设计师的工作范围和设计流程，明确地了解当前市场的需求和审美，达成双方的初步知识对接。在研发项目的第一阶段，设计师更多地处在快速了解认知传统工艺的状态中，而传承人更像是打开了一扇走进现代生活的门。

第二阶段是分组牵手。根据研发目标确定传承人与设计师的研发组。很多人会提出如何给传承人与设计师进行配对的问题，这是根据设定的研发目标来定的。一般在驻地研发项目中，传承人与设计师的组合是由PACC特邀的，根据具体研发目标比选后确定合适的人选，比如“千里江山”缂丝服饰系列、“芙蓉韵”蜀绣服饰系列等。而在工作营和研培班中，传承人与设计师是双向选择的，由PACC统筹双方意见给予最佳分组方案，包括一位设计师和多位传承人合作、一位传承人与多位设计师合作、多位设计师和传承人合作等分组方式。分组过程是基于对合作研发目标管理的结果，为每个组设定研发目标是关键，其依据是对组员综合能力的判断和预测。

第三阶段是合作研发。这是对传承人和设计师跨界合作的深度考验，伴随相互之间的文化碰撞、理念交换、审美妥协、认知拓展等过程。两者由于专业技能、教育背景、生活空间等差异，形成了完全不同的认知世界，甚至是语言。一位从未走出过贵州山区的传承人与一位城市时尚设计师之间，需要如何跨越认知达到合作；一位浙江东阳的竹编传承人和一位荷兰产品设计师之间，需要如何进入对方的思维模式达到合作，这些都是我们曾经面临的问题。每一次合作就是在达成一次深层次的文化交流。

第四阶段是成果发布。第一是通过非遗保护和艺术设计领域的展览展会向社会发布，包括国际文化交流类展览、各类非遗保护博览会、各地设计周、工艺美术行业展览等。PACC每年联合主办上海国际手造博览会，已为全国各地非遗传承人、城市手工爱好者、传统工艺设计师、大中小学校非遗社团提供了展示舞台，六年来获得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及积极参与。第二是在政府指导和媒体支持下，为传承人与设计师搭建了“创作研发+传播推广”一体化平台，让传承人看到了手艺发挥当代价值的希望，让设计师找到了进入传统文化创作的窗口。

在协同研发模式中，品牌跨界是目前最为有效的研发方式，能促使非遗快速与消费市场对接，进入媒体关注事件，扩大非遗传播对象范围。例如PACC曾推出荣昌夏布与华硕电脑的跨界、遵义藤编与凤凰自行车的跨界、赤水竹编与哈氏食品的跨界等；稀捍行动曾推出羌绣与植村秀的跨界、花丝镶嵌与佰草集的跨界等，每次跨界都拓展了一批品牌粉丝成为非遗爱好者，让非遗进入消费市场后反哺非遗传承事业发展。非遗与品牌的跨界合作包含需求对接、产品研发、成果发布三个基本研发阶段。第一阶段是需求对接，需要明确品牌对于非遗的诉求，寻找与品牌相匹配的非遗项目。第二阶段是选定合作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研发设计相关产品及打样制作。第三阶段是制定媒介宣传方案及筹备，成果发布及跟踪反馈信息。

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的

转化层次及实践案例

十三五期间，PACC通过高校自主研发模式进行了多元实践探索，其创新成果涉及非遗高定作品、传统工艺产品、非遗文创系列、非遗公共艺术、非遗跨界音乐剧、非遗美育课程、非遗博览会等形式，涵盖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玩等方面，用高校创新精神积极探索非遗走进现代生活的路径。从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的转化层次来看，这些成果大致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是以非遗手工艺为核心的高定作品，即全部采用手工制作且不计时间及成本的定制作品。高定的概念最初来源于法国传统时尚产业，目前的应用更为广泛，大多应用于私人定制、展示交流、拍卖收藏等。PACC曾研发的高定作品有“大山之托”羌绣高定礼服（2015）、“千里江山”缂丝高定服饰系列（2017）、“芙蓉韵”蜀绣高定服饰系列（2018）等。

图3  “千里江山”缂丝高定服饰系列

以“千里江山”缂丝高定服饰系列为例，当时作品引起了社会广泛好评，媒体对此的关注点在于“宫廷非遗如何高定新生”。苏州缂丝历来被用来织造皇帝龙袍，民间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苏州王氏缂丝第六代传承人王建江在研培班学习时提出个愿望，就是除了平日里做龙袍、宫扇、补子、荷包之外，还想做些现代作品。2017年春PACC为此组建了设计师团队，由鞋履设计师、旗袍设计师、设计项目总监组成，围绕宋代青绿山水传世之作为主题，展开缂丝高定礼服、鞋履、手包等研发。前期设计沟通耗时1月、设计打样耗时1月、缂丝制作耗时4月、成品制作耗时1月，历时大半年的研发让缂丝与时尚设计进行了深度融合。礼服的上半身采用旗袍领子与肚兜形制，用缂丝制作完成，下半身采用流水瀑布的西方礼服形制。鞋履在材料上，让缂丝搭配水晶和青金石，并结合同色系牛皮材质。而手包的缂丝制作控制在五天内，因此形成了能走入市场的首款产品并获得了积极的反馈。回顾总结，宫廷类非遗项目更适合高定作品的研发，民族风浓厚的非遗项目适合高定或国潮的研发，中国有丰富多彩的纺染织绣类等非遗项目，是高定研发的文化宝藏。

第二层次是结合非遗手工艺和工业生产的文创产品，或是民间传统工艺项目在设计提升后的新产品。这类手工艺文创产品是目前能提供传承人订单较好的方式，特别是带动中西部地区增收就业方面就有特殊意义，比如山西灌木研发的“新疆哈密刺绣耳机”、深圳开物成务研发的“喜上枝头”湘绣蓝牙音箱、广西壮锦山河研发的“壮锦围巾系列”等，都为妇女就业及扶贫增收提供了路径，也助推了民族产品国潮的兴起。在研发过程中控制手工制作和机器生产的比例相当关键，传承人手工制作的天数决定了产品定价和制作周期。从大数据统计结果看，文创产品进入市场后的价格是有区间的，如何形成爆款是在研发时反复比对后所形成的解决方案，哪些部分适合手工制作，哪些部分可以用机器生产，需要各自发挥所长，正如“自然造物”推出的“五虎临门”刺绣香囊布老虎礼盒，合理的制作方案让产品兼顾了手工质感和价格优势。

PACC研发的大部分成果属于这类产品。以“格桑花”果洛藏银锻造服饰系列为例，采用藏族女性佩戴在腰间的半球形传统金银饰品“腰带花”为元素，设计应用于各类适用于日常生活的皮包和饰品中。由于腰带花纹样大多采用花卉主题，雪域高原将漫山遍野的雏菊类小花叫做“格桑花”，象征幸福，因此格桑花成为果洛高原秘境传统工艺之花，每件产品上都由传承人亲手制作的格桑花银饰。产品于2017年上海设计周发布，立即获得一批令人可喜的订单以及媒体的关注。次年PACC研发了具有都市朋克风的“格桑花”服装鞋履系列，并整理了果洛藏族地区的腰带花纹样及文化寓意，随后与晨光文化合作研发了“格桑花”金属锻造文具系列，持续探索如何将传统民族饰品转化为都市新时尚的道路。

图4  “格桑花”果洛藏银锻造皮具系列

传统工艺在应用方面的突破，是创新设计的重要方式。2016年PACC启动了“一竹一世界”研发项目，邀请荷兰设计师参与中国竹艺新生，孵化出一批竹材应用模块和竹艺新产品。其中大竹灯系列很好地保留了东阳竹编在立体竹编上的技艺特征，将原来应用于立体动物竹编工艺品和竹篮子生活用品的竹编，与现代家居生活灯具结合起来，可以说是传统工艺新应用的设计突破。经过一个月的反复设计沟通、结构优化、调色打样、安装测试等环节，设计师Erik和Yvonne、东阳竹编传承人何红兵、研究生助理组成的研发团队，完成了一系列形似“甜甜圈”的彩色竹编灯具研发。灯带创造性地被安排在灯具外围，打开灯就能照射出竹编的光影阑珊。这款大竹灯随后受到了诸多媒体报道及各类展览的邀请，东方传统工艺与西方现代设计的碰撞开启了许多当代设计师的思路，为非遗创新提供了参考样本。在“一竹一世界”项目中设计师施斌与重庆梁平竹帘传承人合作的蓝牙音响，将细腻清雅的梁平竹帘材料应用在现代小家电领域，拓展了梁平竹帘的应用领域，意外获得优质地音质效果，申请了实用新型专利，这个案例为传统工艺材料创新应用提供了范本。

图5  “甜甜圈”东阳竹编大竹灯系列

第三层次是以非遗视觉元素设计的文创产品，以及各种与非遗相关的数字体验产品、动漫产品和影视产品等。这类产品没有手工制作部分，优势是价格亲民，在非遗公众普及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非遗包括五大类型，可使用的非遗视觉元素除了传统手工艺的图案纹样及造型款式等，还包括口头传统和表现形式、表演艺术、社会实践、仪式和节庆活动所转化的各类动漫插画及周边，以及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所转化的各类当代视觉呈现形式，例如二十四节气主题文创产品就相当火爆，此外昆曲和武术等许多表演类非遗项目也开始走红，成为国潮中高频出现的热门词条。目前国务院批准公布了五批1557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5]；此外还有各省（区、市）公布了15550项省级代表性项目，43787项市级代表性项目[6]，成为文创研发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能量。PACC推出的“苗绣搪瓷杯系列”“羌绣丝巾系列”“江南土布文具系列”都以民族纹样之美，形成文化消费购买力。2020年PACC推出“格萨尔”英雄钢笔礼盒，是采用口头文学类非遗项目“格萨尔”藏族英雄史诗为核心的文创，结合唐卡传承人绘制的格萨尔王形象以及藏书法传承人书写的英雄格萨尔，形成了三种非遗相融合的文创产品，目前成为果洛地区的特色文旅融合产品。

图6  苗绣搪瓷杯系列、“格萨尔”英雄钢笔礼盒

这三个层次的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成果形成了当前国潮兴起的核心产品，共同构成了一个非遗走进现代生活的转化体系。从上至下，手工制作比例逐渐降低，制作成本逐渐降低，面向的消费群体逐渐扩大。从消费者心理来讲，这三个层次的产品消费心理和行为是渐进式的，从认知→认同→热爱。其中，第三层次产品是入门级的，让消费者对非遗熟悉并建立基本认知，因此价格是亲民的，文化是轻体验的。第二层次产品是消费者对非遗已建立文化认同感，在产品功能和审美都符合需求的基础上，即便价格相对较高，也会产生购买行为，其中手工价值和文化价值已被认同。第一层次产品的手工价值、文化价值、艺术价值等已超越了产品本身，价格昂贵，好像金字塔顶端的消费。可见文化消费市场是需要长期培育的，对公众的非遗普及教育形成了认知基础，整个社会的文化认同和文化自信是非遗进入商业流通的必要条件。

图7 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的三个转化层次示意图

余论

开放的时代造就文化的繁荣，唐宋时期中国文化包容开放的气度令人惊叹，当前国潮国风兴起及多元文化圈形成，都预示着中国文化繁盛时期即将到来。刘魁立教授曾指出“当前民族传统文化受到广泛的和前所未有的关注，这是时代的赐予，也是非遗的幸运” [7]。非遗传承是个文化整体性现象，是随着时代发展活态流动变化着的。费孝通曾提出“文化有自身的基因和种子”，方李莉提出“文化生态演替论”[8]观点，那么在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领域或许我们正处于起点，处于一个非遗活态传承生态体系的构建初期。我们欣喜地看到，当前国潮趋势下越来越多年青人主动加入非遗传承队伍，并用自己的方式和智慧让传统成为时尚。

在非遗传承和创新设计的道路上，创新设计的转化力表现为功能应用上的转化、审美风格上的转化、材料工艺上的转化等，最终使当代文化与传统文化得到有机链接，创造出丰富多元、与时俱进的文创产品。路甬祥院士就创新设计提出“设计的进化”理念[9]，从传统设计、现代设计到创新设计，人类智慧在设计领域得到了充分体现。以人类发展大历史观来看，设计就是人类文化的组成部分，今天的创新设计也许是未来的传统文化，是人类“文化进化”之实践。

作者简介：章莉莉，女，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公共艺术协同创新中心（PACC）执行主任；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副院长（挂职）。研究方向：非遗传承与创新设计研究。

朱艺芸，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非遗传承与美育教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