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坐吧”,门开了,房主把我们迎了进去。顺手打开了灯。
电视机里的播音员字正腔圆,播报着建设取得的最新进展。明亮的节能灯,将小屋的陈设全部照亮。
一台崭新的流行款40寸超薄电视机,镶嵌在用了二十多年的木质家具特有的格子中,时空交错,一霎那,我恍然。
“你是新分来的?”房主先开了口。“哦,我考来的,这是我领导,带我熟悉工作”,同事接茬。
“坐吧,我们没啥好椅子,就坐这吧”,男主人目指小板凳,向我一点头。
也来不及思考,我先坐了下去。小板凳表面被磨的透亮,仿佛文玩上的包浆。
同事一谦让,坐在了家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我这才来得及环视室内。
二十平米,别有洞天,藏在八十年代修的筒子楼里。粉色的暖气挂在墙上,向西的窗口一平见方,窗下是一张双人床,一个快六十多岁的阿姨,坐在双人床上。
来老白师傅家,不是第一次了,自我调来,他就住这里。
北边的墙旁边是一个电脑桌,上面有第二件和这个屋子不搭的电器,一台台式机,是网吧那样的款式。电脑桌前,椅子上,同事打开了笔记本,抽出了笔。
夜里的城,网上的城,抖音里的城,高楼掩映,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间,年轻女孩子的脸,笑颜如花。
他们还是太年轻,不懂如海的城市,碧涛沉浮,就是一生。开心的笑颜,那是命运的宠儿。
白师傅家里住这里,已经三十年了。师傅在半导体厂上班,做半导体,二极管,今年刚刚退休。
土生土长,白师傅在这城市里上完了高中,进了半导体厂,做了一名技术工人。没几年,厂里在市中心附近,建起家属院,盖了筒子楼,十来栋三层小楼,总共两个门洞,走廊中间从南通到北,东西两侧是一个一个的小隔间。
白师傅做工,认真,踏实,肯向老师傅请教,没事就钻研,老师傅们都说,他将来能当厂长。
筒子楼落成,三楼的312,分给了白师傅。老师傅给他说了个医疗器材厂的姑娘,两个人就结了婚。
立柜上挂着一个小头爸爸的玩偶,似乎在回忆着小主人的童年。
“我们来找您了解一些情况,您有什么问题吗”。同事带着职业的笑容。
李阿姨忙不迭打开立柜的抽屉,翻出了一个残疾证,小小的,绿皮,肢体四级。
我接过一看,有效期限到前几天,签发时间是十年前。二代残疾证,十年期限。
两个工人的家庭,三十年前的市民户,三十年前的铁饭碗。
日子风平浪静过着,开放的大潮到了这里。厂子里效益不好,把房子都卖给了职工。白师傅拿出积蓄,买下了312。
不久,会计从半导体厂里辞职,借着在电视机厂的关系,低价进,高价出,下海卖起了电视。半年不到,搬出了筒子楼,买了隔壁小区的商品房。
步子要快一点,胆子要大一点,不换思想,人就容易被换。
医疗器材厂换了个厂长,开始做外国人的订单,输液设备,注射器,物美价廉。员工加班加点造,订单像雪片一样。
开叉车的师傅终于没撑住,睡倒在了工位上,刚下夜班的李阿姨被撞了。
厂长说,该赔赔,该判判,该治治,治好治不好,工作都给你留着。
落下了残疾,白师傅开始骑车送李阿姨上班,晚上背她上楼。
双职工家庭,孩子有点荒。就像荒地那种荒。白师傅说,当时不担心,想着可以接班。
倏忽间,东北的国企开始裁人了。那段时间,白师傅和李阿姨都睡不好觉,小白依旧每天嘻嘻哈哈地上小学,嘻嘻哈哈回家。
裁员的风波没有波及他们的厂子,效益还是放在那里的。
外地人涌进城市,好些老员工卖了筒子楼,靠着一点积蓄搬到了郊区的商品房,房子大一点,虽然离闹市远了,但住的舒服一点。
“你挺年轻啊,结婚了吗?”李阿姨问同事,同事哑然,91年生,没结婚。
小白也是91年,在钢厂当工人。还没下班回家,没买房,和父母一起住在筒子楼。一家三口,20平米,着实不太方便。电脑桌旁边的折叠床,就是小白晚上睡觉的地方。
黄金十年,大拆大建。越来越多外地人前来淘金,越来越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郊区也成了市里,老同事们在城市的碧涛中浮起,住址分毫没改,人,从郊区住进了市里。
白师傅家的筒子楼,反而成了流动人口聚集地。外地来的美团、饿了么骑手,早出晚归,租在筒子楼里,期待着明天。
一整栋楼,就剩他一家没有搬走了,还有一家阿姨姓柴,原来是厂里副书记的闺女,在筒子楼里有三个隔间,去年也搬到了隔壁小区的商品房。
“那哪是她买的,她也买不起,她把那三个屋子租出去,刚好够她租那边的房子。”
李阿姨的诉求,就是下回发轮椅的时候给她批一个,年纪大了,拄拐吃力。
冬天的天黑的早,走出筒子楼,蓦然回头,黑洞洞的楼门似乎要把我们吞噬到里面去,不让它的故事被听了去,又传出去。
筒子楼往西一公里,是汇聚了诸多潮流品牌和国际奢侈品的购物中心。特斯拉的门店络绎不绝,苹果的体验店人来人往,路易斯威登门口的小姐,礼貌朝每一个顾客微笑,FENDI的生意蒸蒸日上。
高楼依旧掩映,霓虹总是闪烁。车水马龙间,年轻女孩子的脸,笑魇如花。
城市像海一样,浪涛起伏,给了这个白师傅家什么,又带走了什么,带走了什么,到底,又给了他什么?
城市像海一样,阴晴无定,铁饭碗,下海,市民户,商品房,筒子楼,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差的,那个是差的,哪个,又是好的?
命运的浪席卷过城市的沙滩,潮起潮落。
贝壳被卷起来,又被刷下去。千千万万,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