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

好友晚上告诉我，他的奶奶生病了，身体有点不舒服。但是问题不大，是小病，仅仅是头疼。

老人甚至没有去医院的想法，怕花钱。

老人是农村人，说是农村，不完全农村，老友是东部沿海省份的人。八十年代，农村开始了经济的发展，许多乡镇企业成立了起来，早早的砖瓦房就盖了起来。

彼时彼刻，西北农村的房子还是土坯。模具中加上黄泥，还要掺入枯草，保证黄泥的坚实程度，就像是如今，工地浇筑的水泥里面如果有纤维，那一定是为了强度。

红砖或者青砖就不用这个步骤。好友讲，她小时候，奶奶和他说过，这个砖瓦房子是什么时候盖起来的。

那年他的奶奶四十三岁。

依旧要下地，南方的水田，一年没有得闲的日子。虽然下地回家能休息一会，可以家里为了供几个孩子吃饭，还有读书的孩子，还养了虾苗，以前的公社大队也不管。虽然早就改叫了乡政府，但是他奶奶还是习惯性叫做大队和公社。

夏天的天热，的确良的衬衫总是湿透，也比以前的棉麻要好穿多了。种地加上养殖，可算是一年到底能攒一点点钱。家里老大很早就进了不远处市里面开的厂子，过年便往家里拿点钱。

老大结婚后，孩子们都参加了工作，有的人的工作是到隔壁乡镇，成家继续种地，有的人的工作是当民办教师，有的人的工作是当兵，还有人打工。总之，都有了。

老大要结婚之前，他奶奶想，家里的房子要不重新盖一下吧。于是盖了房子。

盖起了房子，甚至没有钱去刷墙。像样刷个墙，很贵。于是继续用过去刷土房子的白灰把墙刷了。

家里老二结婚的时候，房子多了水磨石地面。老三结婚的时候，多了天花板和粉墙。直到老四结婚，终于才把家具添置了一点。

添置了一台电视机，一台老式录音机。就这样添油一般，一点一点，终于在他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换了个沙发。

藤条椅子退休了。

没几年的时间，他的奶奶老了。人还是清醒的，终于也不劳作了。他的奶奶说，有个愿望，就是想去北京看看，一直也没有时间。年轻的时候去县城赶集，后面便哪里也没去过了。

就这样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生活了一辈子。

前段时间放假，一大家人都回去了，奶奶很开心，张罗了很多吃的。最后念叨起了去北京旅游的事情。说想去北京旅游。大家都说好，今年国庆节就去。

其实她连省会都没有去过。

这次头疼，终于孙辈们重视起来了，接到了省会。去附属医院看的。他请了假，回了自己的省份，陪奶奶看病。奶奶不想去，最后拗不过人多，硬拉着去了。

他说奶奶在省会的时候，看起来怯生生的。

他奶奶说，第一次进省会，想不到是来看病。

那天晚上，他偷偷哭了。

他觉得自己不孝。

可是又有多少老人，生平第一次进城，是等着医院自己的死亡宣判呢？

难道这天下的儿女，竟有如此多的不孝？

好友讲着讲着，又哭了起来。

我想安慰他，可是看到的都是机遇沉浮，两代人里面的师傅。时代的洪流卷着贝壳，有的上了岸，有的留在海里。有的时候，也难由贝壳的意志。或许，不是不孝。

贝壳也想留在海里，海浪不许。各人总有各人的不得已。

我想了很久，话到嘴边，最后说出来一句：

其实，不要多想，奶奶别无所求，她知道你们工作忙，你们带着她看病，她已经觉得你们很孝顺了。

谁知，好友哭的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