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作品的角色中,有两位“文艺发烧友”。他们就是大家熟悉的老朋友:《四张机》中的求教授和《春逝》中的丁所长。
王牧之 饰 求三野 李晓辉 饰 丁奚林
他们二位,一个教书之余哼哼小曲,一个研究之外写写剧本,将本职工作与文娱爱好结合得十分巧妙,称得上个是称职的“斜杠戏剧人”,也先后在舞台上留下了不少金句。
求教授和丁所长的斜杠经历,更多详见:
然而在实际生活中,丁所长和求教授的人物形象背后,隐藏着真实历史人物的影子:剧作家丁西林先生以及文学家刘半农先生。他们都是中国戏剧史上的重要人物,一个致力于戏剧创作,一个致力于戏曲改良,在各自的领域作出了杰出的成就。
丁西林(1893-1974)
剧作家、物理学家、社会活动家
曾任国立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所长兼研究员,中国戏剧家协会常务理事等职。代表作有《一只马蜂》《酒后》等。
“对文艺界的朋友来说,我是搞科学的;在科学界的朋友看来,好像我又是文艺人。”
关于丁西林:小讲堂:斜杠中年丁西林
丁奚林:串起民国宇宙的斜杠男青年
刘半农(1891-1934)
文学家、语言学家、教育家
曾任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参与《新青年》杂志的编辑工作,投身文学革命,是早期戏剧改良论争的重要人物之一。
“到你们的残抱不住了,缺守不住了的时候,接着就是两个可怕的字:灭亡!”
关于刘半农:刘半农和那个“她”
熟悉九人作品的观众们也许会想,剧中的两位戏剧艺术发烧友若是在戏外相遇,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呢?这不,某天演出结束之后,丁所长在剧场后台和求教授偶遇,两个人展开了如下对话:
奚林兄,幸会幸会!听说您搞物理研究之余还颇好写些新式话剧,您是怎么对戏剧产生兴趣的呢?
三野兄,说来凑巧,当年我在英国留学时,英语基础一直不太好,所以业余时间我总爱看些英语文学作品,一来二去,就对戏剧产生了兴趣。后来我也写了几个小剧本,就这样走上了戏剧创作的道路。
原来是这样!看来,人要是找到了自己的爱好,又有刻苦钻研的精神,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过奖过奖!那三野兄,您又是怎么对戏曲感兴趣的呢?
鄙人不才,早年间常常靠卖文为生。后来到《新青年》编辑部工作,参与文学革命运动,在讨论戏剧改良时接触到了中国戏曲。后来我又到国外研习语音学,渐渐培养起了对乐律、歌谣的兴趣。
古今中外研究戏曲的学者和评论家并不少,您对于戏曲的观点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自然是不同。我所倡导的戏曲,是在文学革命之后经过改良的戏曲。戏曲作为大众艺术,应该更贴近人民群众的生活,因此我提倡用白话文或方言去写作脚本;除此之外,还应该广泛吸收各地的民歌,甚至是西洋乐曲,改变曲调单一的缺点。
嗯,我很赞成你的意见。其实话剧也是如此,不仅要结合本土艺术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也要借鉴国外的优秀创作经验。
是的,所以,为了中国话剧的发展,我还翻译过一些外国剧本,我也尝试过自己写话剧,不过不大出名,在你面前算是班门弄斧了。
求教授,千万别这么说!我一向觉得,话剧能从戏曲中吸收不少营养,我正有好些问题想向你请教呢!
太好了,我非常乐意和你探讨。不过在这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回顾一下,中国历史上的新旧戏剧之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中国,在报刊上的戏曲评论文章,最早可以追溯到1872年在《申报》刊登的《戏园琐谈》。后来在1907年,《时报》开设了“品剧”和“剧谈”栏目,这成为了报纸剧评的开始。
十年之后,《晨报》开始出现固定的“剧评”专栏。北京大学法科政治系学生张厚载“自幼笃嗜戏曲,以听歌为乐”,他以笔名“豂”,担任专栏的主笔兼编辑,陆续发表100多篇剧评文章。这些文章对当下演出、剧界现象、戏曲理论等进行评论,打破了娱乐化的剧评风气,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后来,张厚载也成为新旧戏剧论争中持保守主义立场为旧剧辩护的重要人物,在《新青年》和《晨报》中刊登文章,与胡适等人展开笔战。
《新青年》易卜生专号
1917年,《新青年》3卷第1号中刊登了钱玄同与陈独秀的通信。钱玄同率先挑起论争,批评了中国戏曲“专重唱工,所唱之文句,听者本不求其解,而戏子打脸之离奇,舞台设备之幼稚,无一足以动人情感。” 此后,刘半农、胡适先后呼应钱玄同的观点,对戏曲展开全方面的批驳。
时任《晨报》栏目编辑的张厚载注意到了这些言论,写下《新文学及中国旧戏》一文,发表在《新青年》第 4 卷第 6 号易卜生专号上,由此掀起了新旧戏剧论战。
如果当时有网络论坛,这群文人隔空的笔战,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钱玄同
现在的京剧既没有高尚思想,也没有优美的文辞......戏剧本来是高等文学,但中国的旧戏都是编自市井人士之手,文人学士对这种艺术形式不屑于过问,因此它便越发拙劣。
钱兄说的对,传统戏曲里存在许多不佳的腔调和死板的套路。无论南词北曲,都应该运用当代的方言,用白描手法书写,让它们能够符合“场中之曲”的规定。
刘半农
胡适
今后的戏剧,说不定会完全废除唱本,用白话演出呢!
什么?废唱归于说白?绝不可能!诸位先生的说法实在有失偏颇。改革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应该过于偏激,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改良文学不是易事,我敬佩你们的雄心壮志,但不认同你们的观点。
张厚载
陈独秀
我虽然不同意你的意见,但背后的理由,我愿闻其详。
我的理由很简单,就当前戏剧界的情形而言,音乐更能感动人心,观众看起来也更有趣味,如果废除唱曲,戏剧和演讲有什么区别呢?而且纯说白的文明戏,目前看来并不受欢迎。
张厚载
胡适
此言差矣,最多能说明当下改革不可能,不代表将来也不可能。改良戏曲,正是要修正不合理之处,为将来创造全新的戏剧。外国戏剧没有音乐,照样能打动人心。而且戏剧本身是有情节的,和演讲完全是两回事。
我有自信,从当前社会现象来说,你的这种主张是绝不可能的。中国戏剧向来是以音乐为主,戏曲全靠音乐表达种种情感,这难道不是最容易感动人的方式吗?
张厚载
刘半农
但是以我的个人经验来说,平时进了戏园子,看见一大堆演员,在台上上蹿下跳,打个不停,衬托着极喧闹的锣鼓,只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我们国家的戏剧,在文学、美术、科学上有丝毫价值吗?戏曲中的打戏,完全暴露了我国人野蛮暴戾的真相,和艺术美感没有一点关系。
陈独秀
钱玄同
简单来说,那些要求保全旧戏曲落后形式的人,不过是保存野蛮人的东西,不肯进化为文明人而已。
我们的报刊是求同存异的,我专门在《新青年》成立了一个戏剧改良专号,你们慢慢吵。
胡适
张厚载
......你们人多,我吵不过你们,后续的文章,我就登在《晨报》上了。
与主张新剧,反对旧剧的众人相比,保守势力的声音显得十分微弱。张厚载作为旧剧的辩护者,后期又吸收了胡适等人的观点,对戏剧表演艺术的认识显得更为客观、通达。《新青年》激进派对旧剧的批判,是为了建设新剧制造舆论,所以存在一些矫枉过正的激烈言辞,忽视了中国戏曲的艺术价值。
后续,在国剧运动时期,戏剧艺术家们就开始主张发扬传统戏曲的特色,糅合东、西方戏剧的优点,在此基础上建立“中国新剧”。
演员秦长龙,在《四张机》中饰演求三野
刘半农先生在后期也坦言:
“我可以不打自招:十年前,我是个在《新青年》上做文章反对旧剧的人。那时之所以反对,正因为旧剧在中国舞台上所占的地位太优越了,太独揽了,不给它一些打击,新派的白话剧,断没有机会可以钻出头来,到现在,新派的白话剧已渐渐的成为一种气候,而且有熊佛西先生等尽心竭力的研究着,将来的希望,的确很大,所以我们对于旧剧,已不必再取攻击的态度;非但不攻击,而且很希望它发达,很希望它能于把已往的优点保存着,把已往的缺陷弥补起来,渐渐的造成一种完全的戏剧。”
演员关皓天,在《春逝》中饰演丁奚林
而一向从事新式话剧创作的丁西林,同样也没有忽视戏曲的价值:
“中国话剧只有五十多年的历史,比起外国的话剧来,要年轻得多。但中国的话剧有自己的生命力,它一开始就和中国的革命现实结合起来,发挥了它的战斗作用;在形式上如果吸收中国戏曲的营养,可以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他在建国后创作古典歌舞剧《雷峰塔》时,便就这一观点付诸了实践。
《雷峰塔》剧本前言
话剧向戏曲学习,我觉得主要的一点,是学习戏曲在表现方法上如何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我们应该大胆地运用戏曲的象征手法,拓宽中国话剧表现的可能性。
奚林兄,你说的不错。不只是我们,今后的戏剧工作者,也应该时刻铭记,要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运用于创作实践中。
和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的领袖们不同,百年之后的我们,已经和那个风云变幻,新旧激变的时代相距甚远。但是,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的难题仍旧在戏剧舞台上活跃。不同的戏剧形态,不过是丰富了戏剧与现实问题接轨的手段,若能有切实反应时代精神之内容,大可不必拘于特定的美学形式,将古今中外的手法化而用之。
正如健雄在《春逝》中所说,不必强行用“进步”统一所有,舞台上既能有戏曲之雅韵,亦能有话剧之铿锵。
无论是创作或是爱好着何种戏剧形态,舞台始终是包容的。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填满漫天星光。
九人在此祝诸位世界戏剧日快乐,也愿我们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因为何种缘由,都能在剧场相逢。
剧团简介
话剧九人是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拥有丰富创造力与高口碑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2年成立以来,始终坚持原创剧目的创作和演绎,希望在剧作中照见现实社会、呈现真诚思考。过往剧目皆以高度思辨的内容、扎实的舞台呈现,收获了稳定的高口碑。
坚守原创,锐意创新。话剧九人拥有丰富多元的主创团队,既吸纳了具备丰富舞台经验的专业戏剧人才,亦集结了来自各行各业、拥有多元背景和创新能力的非职业戏剧爱好者。作为戏剧圈的一支「良心出品」团队,话剧九人正建立起独树一帜的影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