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巍 饰 郎世飖
#1
缘起
THE LAW’S AMOUR
《双枰记》某个普通的排练日，虹璇导演忽然对张巍说，受他的启发，下一部戏大约会写郎世飖借江宁夜雨盖掩的往事。时间匆匆而过直到春节，《庭前》初版剧本交到他手上，张巍恍然意识到，原来彼时埋下的一粒种子，已经长成一片蓬勃的新绿。
张巍喜欢这个故事。
“虽然我也演过细节上非常缜密、有明显三一律的戏，但从结构来讲，我是比较欣赏有画卷和广角视觉的戏。《庭前》的广度，还有它的文学性，对我都有很大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客观上，甚至要大于饰演郎世飖本身。假设导演跟我讲这次我们要找另一位演员来演郎世飖，让我来《庭前》演别的人物，我也愿意试。”
张巍在《庭前》联排中
每每接触新戏时，张巍都习惯先闷头读本，运用自身的直觉和感受去走进人物的内心，拿到《庭前》也是如此。“我凭直觉读完剧本，大致知道了情感线和案件铺排，既有和我想象契合之处，也有比较意外的地方，我没想到会这么写。不过我不是一个在这个阶段就特别工于思考的人，很多东西都是在排练中慢慢琢磨的。”
“《对称性破缺》里的叶先生教给我一句话，‘我不知道’。听着浅显，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我活了四十多岁，是在《对破》之后才对它有了深刻的认识。比如排练《庭前》时，有的东西可能感觉到了，也可能没感觉到，总之它们不像技术性问题那么明确，可以告诉你是对是错。这时候我和导演都比较诚实，会说：‘其实我也没太想好，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会按大致可能的方向去努力。后来我就觉得我们也许讨论并不多，但讨论得都比较有效。”
《对称性破缺》中张巍饰叶启荪（右）
锤炼角色的过程，本身也赋予人物和作品以生命。如同张巍谈到《双枰记》时所说：“虹璇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愿意和演员、角色、剧本一起成长，所以每个戏才会有2.0，甚至3.0。”
与郎世飖这一人物相处到第三年，张巍对他的理解也慢慢变化着。“饰演《双枰记》以来，我对郎世飖这个人物在理解上最大的波动大约发生在乌镇。乌镇之后，我特别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个人物身上背负的罪感。但《双枰记》毕竟是郎世飖生命中很窄的一个片段，《庭前》不一样，《庭前》是卷轴。我现在还不能预测演完《庭前》，再回去廊下听雨会是怎样的景象。我相信我最终能够在导演和大家的帮助下让它合理客观的呈现，但中间可能会是一个波动的过程。”
#2
故友
THE LAW’S AMOUR
一部戏牵引着另一部戏，这在民国宇宙是常事。
第一次看《四张机》，张巍对那位性子温平的求教授印象清淡——彼时，他甚至还不知道《双枰记》是什么样的故事，遑论《庭前》。他更未曾料想，自己后来饰演的郎世飖与三野之间，会有那样残酷而令人叹惋的命运交缠。
今年，《四张机》新版上演，张巍又坐进了观众席。对三野，本应是重逢旧友，于张巍，却仿佛初见斯人。演过《双枰》，读罢《庭前》，再望那年轻鲜活的面孔，只觉一针一血，比刺绣分明：“我看见了他端和平主义茶水时的笑靥，他与慧茹说话间流转的眼波。我了解了他的小动作，他内心的小算盘。曾经这一切都得靠我去想象，现在我看到了他活着的样子。”
《四张机》中的求三野（王牧之/秦长龙 饰）
戏与戏起承转合的勾连，人和人跌宕往复的关系，像一根根细线，将民国宇宙松散又浑然地系在一处。戏中言外、往事旧友，在这尾站《庭前》，不必刻意回望，也常常在张巍心里泛起烟波。
而这其中，最重的一颗石子，当属程无右。
对张巍来说，《庭前》中有关程无右的戏，在情绪上总是格外好进入的。怀抱过一个共此灯烛的江宁雨夜，那份复杂而层叠的心意，早已化为一枚坐标。无论是以之为据、溯洄从之，抑或自此而别、顺流而下，都自然得仿似枝叶生发。竟也至于，排练厅里的某一场戏，每每小欢拿出纸册随意一指，张巍眼前心中浮起的便是同个姓名——“其实她每次都是随意翻、随意指的，经常指的都不是人名，可我看见的就是程无右。那一段的调度对我来讲，从来都没有难度。”
《双枰记》中的程无右与郎世飖
张巍自认不是一个出戏慢的人，谢幕时泪痕还未拭干，下到后台，就已经能如常说笑了。但《庭前》共读剧本、讨论角色的那天，他忽然生出一股直觉、一种真实而强烈的私人感受：不能提到程无右，情感恐怕决堤倾泻。然而，避开程无右，又要如何谈论郎世飖？正如张巍回忆间轻轻的叹息：“不能提到程无右，却又没法绕开程无右。在谈本的时候，就很难过。”
如此这般的情绪闪回，于《庭前》上海合成时也曾席卷而来。“从程无右案的法庭下来，被记者围住的一瞬， 我脑海里只有八个字：‘程婴杵臼，月照西乡’，我说不出任何话。我知道这里有个cue点，我不说词儿，灯熄不了。但那一刻，无法用所谓崩溃或者动情来形容，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庭前》中被记者围住的郎世飖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戏剧无论主题如何雄深宏伟，其最精微神妙之处，往往落笔于极其脆弱的人性。郎、程间的相知与断裂之所以好看，要义约略也藏于此间。
“观众想知道这个人的软肋在哪里。程无右是郎世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背负和遗憾，所以他才会在酒醉后喃喃‘他们都不肯原谅我’。”顿了顿，张巍又补充道：“九人擅长描写两个彼此独立的星球，互相吸引却永远难以相亲。”这句评语，倒合了《听雨》的歌词：“我们的影子并排站着/却没靠着”，“水上的萤火时隐时现/不肯并作一个”。
双枰记定妆照——廊下听雨
九人排练厅里，流传着一个玩笑：“郎、程才是真正的怨偶。”他们爱恨交织的关系，张巍一句话束起：“不会也无需尽释前嫌。”
“彼此相知的人即使不见，也永远在更迭着对方的信息。我觉得是一种成熟。小孩子才依赖于一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或者是挚友永远不要分开。投入到郎世飖这个角色中讲，他心里情感的火焰已经渐熄成了影影绰绰的炭，当然没有灭，但留存的也只是过去的余温。不想和这些人此生都不再见了，但也不必一定要见。
‘都好，就好。’知道就可以了。”
#3
推敲
THE LAW’S AMOUR
演戏演到极享受时，张巍会表现出心理学上讲的“心流”的状态，“专注力到了极致，似乎跑到了宇宙中心”。碰上对手演员亦同样投入时，二人相互激发，更会有“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般的默契。
譬如第五场，其台词密集、情绪强烈，排练过程却并未似想象艰难。张巍将此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饰演尤胜男的演员：“王小欢是一个很好的对手，情感爆发力特别强。她在台上进入角色时，完全看不到半分台下跟我相处的影子。”
张巍后来又补充说：“我很感谢导演和对手演员老师们，尤其是小欢的鼓励。我觉得演员需要多学习别人的可贵，才能不太容易陷入封闭的自恃。”
张巍与王小欢排练《庭前》第五场
这样棋逢对手、酣畅淋漓的演绎，无论于演员还是于观者，都是极美妙的际遇。然而，就如同做任何其他工作一样，演戏也同样是走在起起伏伏间的摸索与修炼。攻克技术难点，更不是只倚靠能量迸发的灵光一现，也常常需要苦心孤诣的揣摩和天长日久的练习。
对张巍来说，尽管《庭前》是同一角色的铺陈和延续，但真正演起来，也有不少意料之外的艰难。而与虹璇导演连续三部戏的合作，更催生出他强烈的责任感：“好几年下来，导演把三部戏交到我手里，对我的要求和期望都不低，这是信任，也是托付。无法找到状态时当然焦虑，但我知道不能自怨自艾，我至少要先把技术性的东西衔接好，给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基准之上的表演。”
当被问到最难以上手、最具有挑战的戏份，张巍给出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答案：第二场中的江边谈恋爱。
排练《庭前》第二场——江边恋爱
第二场，在整部作品中，其实是相对平静、平缓、平和的戏，既无大事，也无大案。但在张巍眼中，其难点也正在于此：“越是文本丰富的戏其实越不难演，毕竟大段的台词已经把空间填满了。留白多反而考验演员，好似无米之炊，一个停顿、一个转身、一个眼神，都会被放大。所谓‘演戏演缝儿’，第二场就是明显的‘演缝儿’。”
至于张巍提到的“江边谈恋爱”，那是郎世飖与尤胜男的最初邂逅，年轻人赤诚的邀请与无措的试探，恋慕实在动人，犯傻也显可爱。而最终他们也在排练厅里找到了“情不知所起”的最佳答案，或许不那么典型套路，却字字句句全是真心。
#4
爱人
THE LAW’S AMOUR
“同此晚风前，同此梨花下。记得结同心，记得言分舍。”
从相知相爱到相违相忆，此情绝非水月镜花，万法却似电光幻影。聊到第五场，张巍说，那是 “尤胜男与郎世飖之间积郁很久的爆发”，但竟真至于旋身别去，与语气或措辞无干，而是因为那天晚上，他们触及到了一种观念上的深层矛盾。
“他们也曾经并肩作战，也曾经彼此支撑和抚慰。可是那天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的时候，胜男要离开了，因为她无法面对她曾经寄予了如此梦想的人，变成这样。”
《庭前》第五场——郎尤矛盾爆发
但张巍也在采访中一再强调，任何简单概括的解读，都是不完整的。二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婚姻里百转千回的心绪，有着太丰富的面向。论正邪、论是非、论爱恨， 都得加着小心，细致琢磨。
“比方说尤胜男做律师这件事，曾经郎世飖对她略有引领作用，后来二人变成比肩。其实在比肩之前郎世飖做得不错，他既对胜男有保护，又没有特别介意胜男的成长。他们的会客室一模一样，没有谁高谁低、谁上谁下。当胜男去做那些惹事又不挣钱的案子时，郎世飖也没有干预。可是，他最后又变成了一匹孤狼。他对另一套逻辑的认领，他的一意孤行，也不仅仅是无奈可以解释的。”
这一切，或许就像主题曲的歌词所写的那样， 尽管似乎“郎心未必似铁”，可惜的确“从前尤胜以后”。
《庭前》乌镇先导定妆——前尘旧梦
而随着尤胜男走出家庭，身为演员的张巍，也开始感到她那不可被剥夺的主体性，以及”她对于郎世飖逐渐距离化的、越发强烈的审视。演到十君子案，张巍在候场时目睹胜男的庭辩，慨叹：“我最震撼的是我当时忘掉了她的性别，作为受众真的忘掉了。她就是一位律师。”
“作为演员，我一直提醒自己，尤胜男并不向郎世飖寻求答案。如果有答案，那也是两个人共同滋生的，绝不存在谁点醒谁。但这就造成了一个表演上需要琢磨的地方，怎么处理细节，让观众能够感知到这份共振。”
在张巍看来，某种程度上，尤胜男与郎世飖“完成了此生中的缘分”。“2013年，我偶像菲姐离婚时说，‘这一世夫妻缘尽至此，我还好，你也保重’，这也像是胜男说给郎世飖的话。好比说，我们夫妻缘分到此，并不表示我不关心你、不帮助你，但那是我的事，不由你而来。我终于可以放下这个夫妻名义带来的各种的负担和责任，自由地去感受，自由地去处理我们的关系，哪怕从此不再发生任何羁绊，也算是一种关系。”
《庭前》中郎尤「缘分到此」之后
哪怕是在于事无补的反推中，人往往也寄望于无常中的有迹，这并不少见。但张巍对此偏偏常怀警觉之心：“很多人寻找源头，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可是你说郎世飖为什么会这样，郎、尤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我找不到源头，因为人和事，都不是一环扣一环这么简单。《庭前》给我的感觉是，人生中居然有很多的境遇是我不懂。”
#5
灰色
THE LAW’S AMOUR
《庭前》展开了郎世飖生命中更为细微、隐秘的褶皱，远景化为近镜，将他在云与泥之间的挣扎尽呈在观众眼底。建组那天，有幕后的同事听完“演员请回答”的对谈后，连连感叹：“怎会如此！”
的确，围绕《双枰记》中的郎世飖，一直存在诸多满怀善意的阐释。人们看到一个有所背负、不计前嫌营救旧友的郎律师。更重要的是，人们想要相信，许多事是迫于无奈，内心深处，他仍然是那个理想灼然的年轻人。
《双枰记》中的郎世飖（右）
然而，在揣摩人物时，张巍却反其道而行之。“从第一天读《双枰记》的剧本，我就从未带着善意的眼光去看待郎世飖。谁要是告诉我，请你善意地看待这个角色，我会抱以极大的怀疑。我一定要从地缝里扫出一些堕落的动机来，因为我觉得人是这样的。现在《庭前》，大家又说郎世飖如何如何坏，如何如何没有心。我不这么看。他不是好人，更不是坏人，他是一个立体的人，一个真实的人。”
说到这里，张巍突然沉默了许久。再开口，他正色道：“说堕落，是开玩笑。事不至此。远不至此。”
《庭前》中的郎世飖（左）
张巍是天性敏锐的双鱼座。对人，他想得细，也看得深。对角色，他同样拒斥大而化之的笼统评价，而更愿意在举手投足、言中意外，留下深深浅浅的灰度空间。
对于郎世飖的一部分理解，是步入不惑之年的张巍，由自身阅历脱化而来的：
“活到四十多岁，我对郎世飖在善恶、清浊、黑白之间的混沌状态的生存，有一些感受。我认为我们应该尊重人物命运中的真实的悲剧性，这并不是我对自己饰演的人物的偏爱或者袒护。
“就好像说，你仔细一想，他的每一个选择，在当时来说都具有一定的逻辑性和合理性。可是在一次次调和与排斥或者吸引中，最后就产生了这样一个局面：一个篾匠的儿子，永远在寻找实现更宏大的目标的方法。他让别人去关怀，让别人去炙热，让别人去纯粹，最后承担了所有人不愿意要的那一部分。这其中当然也有自私、自欺的时刻，有下坠的重力，我们不必神化他，但我也并不认为像有的人所说一样，‘他不配’。虽然不完全是他让程无右实现革命性的浪漫，或者让胜男等来了女律师可以站上法庭的一天，但这些，最起码，有郎世飖的陪伴。”
《庭前》排练厅中的郎尤
“何况，”张巍又补充道：“你知道人物的光环总会暗淡下来，但没关系。因为我觉得其实一些光环暗淡下去，一些光环就升起来了。如果作为一个戏能够反复地观看，或者能够真正留下的话，它必然不是只由简单的好人来组成的。”
这种复杂的灰度，大约也正如《双枰记》里，郎世飖谈史时的感慨，“忠臣义士或奸恶之徒，后世方可分清”。千种心思，万般变化，文字不能尽道。更多的，我们留待剧场相见时，再探究竟。
张巍（右）在《庭前》排练厅
剧团简介
话剧九人是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拥有丰富创造力与高口碑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2年至今，九人已走至成立以来第十二个年头。话剧九人坚持原创剧目的创作、演绎，希望在剧作中照见现实的社会、呈现真诚的思考。
话剧九人已出品、制作的代表作现有《对称性破缺》《双枰记》《春逝》《四张机》《落梅风》等。以上剧目都以高度思辨性的内容、扎实的舞台呈现，收获了稳定的高口碑，陆续斩获华语戏剧盛典最佳小剧场奖、壹戏剧大赏最佳小剧场奖、新京报“最艺术”演出榜十大戏剧之一等业内知名奖项。
坚守原创，锐意创新。话剧九人拥有丰富多元的主创团队，既吸纳了具备丰富舞台经验的专业戏剧人才，亦集结了来自各行各业、拥有多元背景和创新能力的非职业戏剧爱好者。作为戏剧圈的一支「良心出品」团队，话剧九人正建立起独树一帜的影响力。
演出职员名单
编剧 朱虹璇 叶紫铃 | 出品人 江信文 | 导演 朱虹璇 | 制作人 潘夏言 任慧岩 郑晓娟 | 舞美设计 马祎繁 杨晰然 | 灯光设计 李光璞 冯钧程 | 灯光执行 冯钧程 | 音乐设计 孙术乔 | 舞台监督 郭爱伦 杨佳依 | 助理舞监 赵阳 陆香竹 谢立森 刘鹏博 | 音乐音效 杨佳依 | 道具统筹 靳曦 朱姿桦 周紫叶 张欣 | 服化统筹 靳曦 贺晓 董竹君 | 摄影摄像 贺天 王梓妍 白雨竹 | 宣发推广 高羽茹 马延婧 宋卓如 吴子衿 刘博涵 李梦琦 刘晓茵 叶诗桐 田海遥 王伊 张亮 周诗曈 | 美术设计 白雨竹 高羽茹 王梓妍 | 制作助理 徐逸纯 | 戏曲演唱 唐柯 景晔静
